凡煙小說

第八百二十六章 :心弦暗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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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漫無盡頭的愧疚與傷心中掙紮著站起來,去做那些從前她希望他做的事,成為她希望他成為的那種人。

每每看著那些受他幫助的凡人露出笑容,同他說聲謝謝,心頭被挖空的那塊地方,就好像被填上了一小塊石頭。

經年累月,沈甸甸地裝滿了對她的思念。

他怕她生氣,怕她厭煩他,有了七情六欲,便會貪婪,她沒醒來的時候,他只是盼著雲渺宮外的冰層消融,再遠遠看她一眼就好。

可如今她來尋他,他願望就如藤蔓瘋長。

他曉得這樣不好,可就是抑制不住的難受。

他想起有一年自己剛收了只作亂的海妖,渾身染血,蹲在海邊清洗。

那日的海霞如此瑰麗,奪了他的心神,讓他忘了還能用凈水咒,一人在岸邊清理了很久。

昆侖雪錦是極軟的料子,在掌心搓洗了許久,卻沒能把血跡洗去。

正值寒冬,霞光冷冷地照在他身上,仿佛在他掌心落下了一層如血的色澤。

他怔忡地盯著手裏的布料,忽然覺得自己臟極了,於是拼命地揉搓著皮肉。

洗得手掌都痛了,還是抹不去。

一個念頭浮出腦海。

若是師尊看到他如今的樣子,會不會也覺得他臟呢?

這麽一想,他就難過得喘不上氣來。

霞光裏還殘留著一點餘熱,那是熠熠生輝的太陽,就像當年罩在他身上的金澤。

少不更事的時候,只覺得那是冷漠的施舍,走在前頭的人從不會為他停留片刻。

可如今再認真地想一想,看一看,才發現那靈澤是如此溫柔暖和,包容著他的任性,無知,剛愎自用。

她給他的東西無一不是好的,悉心教他術法,教他道理,陪他長大。

那麽火熱沈熾的一顆心,也剖出來給他。

他又做了什麽呢?

他想不出。

於是後悔,慚愧,羞恥,自責隨著洶湧的海浪朝他撲來,如尋仇的惡鬼,毫不留情。

他期期艾艾的哭聲,都被湮沒在巨大的潮聲中,消弭在赤紅如焰的晚霞裏,絕望到再也聽不清。

“我知道自己可能又做錯事了,你要是怪我,就只管罵我,用不染打我也行,我不還手。”他不確信她是不是聽說了近來的事才匆匆下山的,但事情都傳開了,想必多少有些幹系。

他自己都想不通發生了什麽事,雖說在村寨裏看到了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妖邪,但這並不能證明他就是完全清白的。

他的確會猝不及防失去意識,也會無故對遙岑發火,殺心幾度被勾起,絕非偶然。

他不敢確信那些死去的人裏,有沒有真的死在他手裏的。

事情查清楚之前,他不敢信誓旦旦誇下海口。

即便此事因他體內那一半元神而起,下手之人也是他,這罪業是洗不凈的,剝不去的。

就像那一身被海妖血染透的白衣。

臟了,就是臟了。

用多少凈水咒都沒用。

他自己原諒不了自己。

“我一路到令丘山,一路死傷無數,思前想後,定是與我有關的。潁川說你少說十年才能醒,我本想在你醒來之前把這件事查清楚,最好也能把無盡和玄武的事一並解決了,沒想到一見你,卻是這般尷尬的局面。”

陵光看著他垂頭喪氣的樣子,難免有幾分不忍。

她不過在氣頭上隨口嗆了他一句,沒料到他會想到這麽多,更不知他這些年竟是如此自責。

八年前她為救昆侖而死,以為那就是最好的決定。

可活下來的人是如何日夜活在油煎活烹裏,煎熬至今,她都沒有想過。

為世間蒼生挫骨揚灰毫不猶豫,卻忘了怎麽為一人活下去。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你不必如此。”她抿了抿唇,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無盡和執明都不好對付,僅憑你一人,不是他們的對手,莫要想著逞強。”

重黎有些意外地擡起頭,怔怔望著她:“師尊不生我氣?”

她啼笑皆非:“在你眼裏,我就如此小肚雞腸?不分青紅皂白地責難於你?”

“不,不是!”重黎睜大了眼,連連擺手,“師尊怎會小肚雞腸,我”

說著說著,就語無倫次地著急起來。

陵光忍著笑,無奈地搖了搖頭:“我要是十年才醒,你就打算把這些事都瞞下來,不讓我煩心?”

他點點頭,嗯了聲。

“那幸好早了兩年。”她低聲囁喏了句。

重黎一下沒聽清:“什麽?”

她卻已起身,朝屋中走去:“天色不早了,明日便要回昆侖,你看看自個兒的臉色,早點去歇著罷,別在這吹風了。”

風輕雲淡的提醒,卻令重黎一陣欣喜:“師尊在意我?”

陵光一楞,回頭看著他滿心蔓延期待著什麽的樣子,總覺得又蠢又可愛,從前暴戾得跟個刺猬似的,如今卻像是把柔軟的肚皮都露給了她,她好笑地翻了個白眼。

而他就跟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目光火燙,等著她的答覆。

陵光被他盯得渾身發麻,實在沒了法子,心一橫遞出了手:“怎麽,這麽大人了還要牽著回屋嗎?”

重黎錯愕地望著眼前蔥白如玉的手,有些不可思議。

迎上那雙熾熱的視線,陵光忽然後悔了:“算了,趕緊進去。”

說著,便忙不疊地想把手收回來,覺得自己大概是鬼迷了心竅,居然想去牽他的手。

重黎豈會給她出爾反爾的機會,顧不得其他,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

指尖火灼般的燙手,掀起心頭一陣駭浪驚濤,粗糲的掌心渾厚有力,抓得那麽緊,生怕她跑了似的。

陵光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強壓心神,免得慌亂中露出破綻,被他看出來。

從前在昆侖山的時候也時常觸碰,明明從未有過這樣的悸動,如今卻到了難以抑制的地步,她只能將其歸責於司幽給她種的情根。

若非如此,她堂堂朱雀上神怎會被一個毛頭小子牽一下手就覺得頭腦發暈,不能思考?

她輕咳數聲,硬著頭皮“牽”著他進屋,重黎這才有閑心仔細看看這間屋子。

屋中擺設習慣,處處都有她的喜好,許是想到要在這住一宿,未免尷尬,屋裏擺了兩張床,一張在窗下,一張挨著墻,並列著。

陵光不露聲色地抽回了手,指了指靠墻的那張床榻。

“收拾收拾,去歇著吧。”

說了好一會兒,發現他竟然不動,她眉頭微皺:“怎麽不去?”

重黎撓了撓頭,笑道:“我只是沒想到師尊願意跟我睡同一間屋子”

陵光的臉蹭地燙了起來,所幸屋中燈火昏黃,遮住了異色。

“說,說什麽胡話,就這麽一間屋子,難道你要睡房梁不成?”

他們連連一個枕頭的都睡過了,何況一間屋子分兩張床。

有些惱羞成怒的反駁顯得不太有底氣,她快步走到窗下,在床邊坐下。

不知是不是人剛醒還有些不適應的緣故,重黎總覺得她今日特別容易生氣,也不想惹她不快,洗漱了一番,便合衣躺下了。

床頭燈火被對面的人順手熄了,四下忽然靜了下來,窗外星月愈發明亮。

一切好像都沈入了水底般沈靜無聲。

“師尊,你睡著了嗎?”

岑寂中,忽然響起輕和的詢問,雖已壓低了聲音,但這個時候,就格外清晰。

“睡了就算了”低沈的聲音裏,透著一絲失落。

闔目養神的陵光默默嘆了口氣,挫敗地睜開眼。

“沒睡。”

“怎麽了?”他突然不往下說了,讓她有些堵心,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她睡在窗下,是極暗的,月光都照在他身上。

鴉青的長發披散在枕面上,她能清楚地看到濃墨般的眉,蒙上月華的纖長的睫毛,英挺的鼻子還有略薄的唇,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月光太過朦朧,這眉眼每一處都十分好看。

她暗暗啐了自己一口,斥罵自己心思齷齪,匆忙將黏在他身上視線挪開些。

重黎沒有睜眼,像是在說夢話,可聲音卻是清晰而堅定的。

薄唇便帶著淺淺的笑,要命的撩撥人。

“這八年裏,我經常夢到你醒來了,我回到昆侖山,和長瀲吵架,爭執,可是一睜眼,就什麽都沒了,什麽都是假的我這不是在做夢吧?會不會明早一醒來,你就不見了,只有我一個人躺在山谷裏”他輕聲問。

陵光蹙了蹙眉,不知如何作答。

只覺得聽他這麽說,心口有些疼。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低啞,有些不安,:“若今日都是假的,我會很難過”

“不是假的。”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鄭重地告訴他。

“不是假的,你安心睡吧。”

天色將明,睜開眼,就不再是孤單一人了。

於是,他如釋重負地彎起嘴角,長長地舒了口氣,仿佛將這些年的委屈,惶恐,都一並散了去。

凜冬終散盡,換得星河長明。

他說,“師尊,你能醒來,我特別歡喜。”

四下忽入寂靜,對面的人似是在說完這句話之後,終於沈沈睡去。

眉宇舒展,溫柔像是寒冰消融,徐徐氤開。

只留下陵光怔忡地望著窗臺上傾撒而下的月色,良久,忽地嗤笑一聲。

“傻子。”

擁有情根的師尊不要太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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