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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一章 :人性本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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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外浪濤此起彼伏,翻湧於巨鏡另一側的濃雲逐漸溢出,蕭瑟的寒風中,暗藏著絲絲縷縷的血腥味兒,被擋在外頭的人不由忐忑起來。

龍族對血腥味兒很是敏感,敖洵嗅到這股氣味的瞬間,便不由皺緊了眉。

司幽與鏡鸞嘗試合力打破這面巨鏡的同時,也派人沿著墻根去兩頭看看可有法子繞過去。

然探尋許久都沒有發現任何破綻。

二人暗覺不對,互覷一眼,飛上雲端俯瞰腳下汪洋。

雖說仍舊不知西海和昆侖的狀況,但看得遠了才曉得,這面鏡子已經將西海包了個圈兒,嚴絲合縫,若不能想個法子辟出一個缺口,誰都別想踏入西海半步。

“不能在這耽擱”鏡鸞總覺得心裏七上八下的,昆侖雖有結界護著,只要不離山,撐上幾日應當不成問題。

但說不清為何,她眼皮跳得厲害。

出現在仙靈身上的異動,都是一種征兆。

見不到主上,她實在難以安心。

“你可有法子?”她看向司幽。

司幽眉頭緊鎖:“若只是一面鏡子倒好辦,這東西邪得很,你也說了,無盡有造物之能,死物不能稱之為造物,這東西,是有魂靈的。”

聞言,鏡鸞一怔:“如此龐大的玩意兒是生靈?”

她是隱隱覺察到一絲違和之處,卻不曾往這方面想。

可方才她與司幽合力破阻,這面鏡子竟真的反擊了。

“此物過於龐大,憑燭陰和沈霜的威力,雖也能將其破除,但非驅靈的法器,極難找出其要害,恐怕須得將整座鏡面全部擊碎才行,費事費力,且動靜太大,在暫且不知昆侖狀況如何的局面下,容易招致妖獸蜂擁而上,打得措手不及”

司幽陷入了為難,沈聲嘆息。

“泰逢乃是當世第一的破靈法器,能劈開天地間所有靈氣,若是長瀲在這,可省卻許多麻煩”

聽他提及長瀲,鏡鸞眸光微沈。

“人怎麽樣?”

算算日子,長瀲去酆都養傷已有數月,從三九料峭,到春回大地,因天虞山被毀,至今音訊全無。

“還躺在望鄉臺下,靈氣是漸漸聚起來了,我讓孟婆留心著,還有他那徒弟守著,恢覆得比預料中好,但不知何時能醒。”

鏡鸞看著眼前的巨大鏡面,海霧又升起來了。

長瀲未醒,這世上便沒人能用得了泰逢劍,這樣下去他們寸步難行。

“若是能有個破綻就好了”她攥緊了拳,不甘道。

人間戰亂不歇,涉過忘川的魂魄也紛沓而至,鬼差雖沒日沒夜地鍍引,可等著轉世的魂魄已經從輪回臺排到了桃止山鬼門關外。

十殿閻羅批閱生死簿批得手腳酸軟,實在沒有餘力管顧別處的事。

司幽雖在臨行前堪堪穩住了局面,但他走後,地府的擔子便全壓在這些臣下身上,鬼神都有些受不住這般壓力。

然據五方鬼帝中,資歷最老的東方鬼帝所言,這還不算是酆都建成以來最可怖的局面。

五千年前蒼梧淵一戰後,那才叫混亂。

前來投胎的孤魂野鬼,將鬼門關都踏破了。

究竟死了多少人,誰都數不清,也不忍去數。

只知那一戰了結後,地府的生死簿被清空了百本有餘。

此話一出,十殿鬼差的哀怨聲剎那死寂。

勾魂渡魂這麽多年,百餘生死簿一夜消失意味著什麽他們心知肚明。

頓然覺得,眼前這條長龍已是“手下留情”,再不敢抱怨一句,各自繼續忙著手裏的事。

此時在奈河橋下,孟婆熬煮著忘憂湯。

前來忘卻今生的魂魄委實太多,看她一人焦頭爛額,霓旌實在不忍,將望鄉臺下的門封住後,挽起袖子前來幫忙。

這些鬼魂生前死相淒慘,死後連身像樣的壽衣都沒,也無人為他們清洗整理遺容,便就這麽鮮血淋漓地涉水而來。

有的胸前被啃了個窟窿,有的眼睛沒了一只,還有的失了雙腿,是爬著過來的。

目光淒淒艾艾,似是還沒想明白自己為何在此,茫然地望著遠方。

有人前來投胎,飲下忘憂湯之前,本應帶其登上望鄉臺,再看一看今生走過路。

無論是壽終正寢,還是遭難早夭,生前的牽掛,眷戀,遺憾,仇怨都將在此被斬斷。

以淚為底,牽掛為料,了卻塵緣。

可今日,孟婆卻不敢帶著這些生魂走上身後的望鄉臺。

如此淒慘的死相,惶惶失神的模樣,若是想起一切,不知會變成什麽樣。

還不如渾渾噩噩喝下這碗湯,稀裏糊塗地走完這一生。

“這些人,都是死在妖獸爪下的嗎?”霓旌看著那些魂魄身上的傷,如野獸蠶食般猙獰的口子,染透了衣裳,還在汩汩地往外冒。

一個渾身是血的婦人抱著個尚在繈褓的孩子淒淒惶惶地往前走,她望見那孩子半邊身子都不見,只留下斷裂的骨頭和糊塗的腸臟。

她不忍地別開了視線,實在看不下去。

“死於妖獸之手有很多,但最慘的卻是在妖獸離開後死去的人。”孟婆指向隊伍中間一個骨瘦如柴的少年,他身上的傷口很少,可那張臉卻已經瘦得癟了下去。

“妖獸雖兇惡,吃飽喝足也夠了,但活下來的人卻不是每個都有那麽好的命,被仙門所救的。”

她嘆了口氣,仿佛已經見慣了世間悲喜,腌臜與高尚,在她這個了斷前塵的鬼眼裏並沒有多大差別。

“僥幸活下來的人很快會發現,還不如死在妖獸腹中。饑餓,嚴寒,小得可憐的棲身之所,修養,謙遜,遠不如一口飯能救命。戰亂之後必有瘟病,可連一顆米都找不到的地方,上哪去找藥?”

“這時候,誰手裏要是有個包子,你覺得會發生什麽事?”

她淡然如水的目光輕輕地看過來,霓旌心頭咯噔一下,望著那少年,只見他形容憔悴至極,枯瘦的掌心裏,緊緊攥著一塊石頭,沒有光亮的眼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的方向。

可那眼神,卻沒有看著任何東西。

森冷,鄙薄,教人不寒而栗。

他到底是拿著包子的那個,還是出手搶奪的那個,除了生死簿上的白紙黑字,已無人知曉。

若他搶了,他就是惡嗎?

誰都下不了這個定論。

對於只有短短數十年光陰的凡人而言,想活,難道就錯了嗎?

這天地間的神明,沒有一個是為了判定善惡而誕世。

所謂的善惡,從來是由世人自己說的。

“都道是人性本善,其實並非如此。”

孟婆湯一碗一碗地遞出去,她娓娓道來。

“人性本惡,生而無知,故而是非不辨,善惡混淆,故而無畏無懼,敢與天爭。後來有人一點一點地教,讓其知曉對錯,懂了利害輕重,品格高尚與低劣,才曉得了怕。”

“人總是一日日地明事理,也一日日地收斂自我,有人為善,受人敬重,亦有人為惡,千夫所指,陽關道與獨木橋,只是一念之間的事罷了。”

她口中喃喃,忽地嗤笑一聲。

“死後,都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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