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百二十一章 :被剝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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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道出玄武之名後,眼前的少年臉色頓然白了幾分。

此為何意,不言而喻。

“看來小殿下是知道的。”

她看著陷入震驚的敖洵,似是終於想通了什麽,忽地笑了一聲。

“千年難遇的青龍,怪不得”

如從一來,很多事便順理成章了。

敖廣和敖孿自是聽聞過四靈名諱的,卻不曾想到多年以來只在暗中替敖洵的病奔波之人,會是本應早已在不周山散靈的一位神尊。

“洵兒,這可是真的?”敖廣神色凝重地詢問。

他素來疼愛這個體弱多病的孫兒,平日裏也舍不得說句重話。

可看看如今的人間,被糟踐成了什麽樣子,若鏡鸞所言是真,此事非同小可。

敖洵額上滲出了冷汗,幾度欲言又止,終還是開了口:“他是叫執明,但!但會不會只是湊巧?也不是人人都知道上神的名諱!執明他,他同我結交多年,一直為我的病勞心費神,學識更是博通古今,他”

他急切地吸氣,似是有一肚子的辯解堵在了喉間,最終化為嘶啞而無力的聲音。

“他待孫兒很好。”

所以就算他來歷不明,就算也對他的去向起過疑心,可每回相見,便覺得都不重要了。

這世上,還有這麽一個明明非親非故,卻願為他掏心掏肺的人,光是想想都覺得三生有幸。

“小殿下可有離開東海,到別處看看?”

鏡鸞平靜地凝視著他,並無責備之意,只是單純而殘忍地陳述著所見的事實。

“如今的人間,較之地獄不遑多讓,天虞山已毀,各仙山仙府傾全力,能救下的人,也僅僅十之有一,活下來的人,也大多妻離子散,家不成家,小殿下口中待你很好的那個人,可有對別人也真心以待?退一步說,小殿下真的了解此人嗎?”

敖洵一僵。

細想來,結交多年,的確只知其名。

他因體弱長居東海境內,去得最遠的地方便是東海邊緣的一處灘塗。

也是在那,他遇到了執明。

那時的執明還不太愛說話,一人坐在礁石上望著西斜的太陽,從霞輝滿天到銀河高懸。

不知怎麽的,他竟也這麽跟著他看了許久。

“眼下時辰還早,東海之濱亦有受難之處,龍王和五太子殿下想必都曉得,也帶小殿下去看看罷。”鏡鸞忽然道。

“這”敖廣看了孫兒一眼,陷入踟躕,“上君,洵兒體弱,這種事倒也無需”

“我去。”敖洵攥緊了拳,“身為東海龍族,卻如坐井之蛙,所見只汪洋,所聞只道聽,與茍延殘喘何異?如此不明不白地活著,我寧可死了。”

“洵兒”敖孿猶豫再三,轉而看向敖廣,“父王,既然洵兒的病已有所好轉,便由兒臣帶他出去見見世面吧,龍族子嗣,確不應活得如此逼仄。”

聞言,敖廣嘆了口氣,終是松了口:“罷了,帶出去看看也好,外頭什麽樣子,他也該去看看了。你同上君前去,莫要走得太遠,東海附近的幾座城轉一圈,該看的不該看的,便也都清楚了”

他擺了擺手,轉身朝鏡鸞一揖:“有勞上君照看一下洵兒,小神感激不盡。”

“龍王客氣。”鏡鸞微微一笑。

二人帶著敖洵離開龍宮,前往東海濱岸。

除去之前那回,這是敖洵頭一次厲害東海海域,望著愈發遙遠的海面,倒有些恍惚之感。

東海自古繁盛,海邊漁村連著山寨,民居如蟻,翻過一座山,便可見巍巍城池,屋舍相接。

這個時辰,本該是熱鬧至極的早市,但目之所及,卻無人跡。

唯有晨霧縹緲,隨風緩緩。

飛絮迎面,不摻一絲人間煙火,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冰窟。

到了此處,敖孿仍有些猶豫。

他顯然是來過這座城的,正因如此,才不願讓身孱體弱的敖洵涉足。

鏡鸞帶著敖洵落在城樓之上,城中濃霧靡靡,如河流涓涓,漫過屋檐,滲出一股子血腥味兒,下頭的景象,尚看不清。

但如此詭譎的死寂,已令人背脊發涼,心生毛意。

敖洵喉結滾動,抑住陣陣卷湧而起的恐懼,霧下藏著什麽,他已隱隱有所覺察,只是未曾親眼看到之前,仍不願深究。

心頭仿佛懸著一塊巨石,石面上布滿尖銳的刺。

一旦揭開了溫柔的表象,裏頭就只剩下血肉模糊的真相。

那個坐在海岸邊,靜靜望著月亮的人,就再回不來了。

“洵兒,當真要看嗎?”

敖孿看著他冷汗涔涔的樣子,心生不忍。

對於被困在東海數百年的敖洵而言,遇見跟自己相投的人,屬實不易。

只是運氣差了些,這人偏偏是墮魔的玄武上神。

“世上之人千萬,有資格與你結交的也不止這一個”

“他不一樣。”敖洵咬咬牙,心一橫,召來狂風將霧霭驅散。

城池漸漸露出被掩藏多日的真容,被霧氣藏起的濃郁血腥味也在倏忽間彌漫。

鋪天蓋地的陰氣混雜著腐肉的氣味,展現在他面前的,是無數斷肢殘顱。

從王孫貴胄,到販夫走卒。

從三歲孩童,到傴僂老朽。

無一全屍。

被扯裂的骨肉泡在久久無法幹涸的血泊裏,死不瞑目的蒼白面容擠在街頭巷角,繁華熱鬧的城池在這個清晨,被剝下了遮掩的表象,終成了世人口中的亂葬崗。

風蕭蕭,如鬼夜哭。

城下百年的桃樹一夜枯死,肅殺之氣,如風中刀刃。

仿佛跌入無盡深淵,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夕,此處又是哪座地獄。

不可名狀的惡心與痛苦似是將心連著肋骨一齊剖出,頭皮發麻,手腳止不住地發顫。

敖洵的臉色頓時一片煞白,終是忍不住背過身去,扶著城磚劇烈地嘔吐。

敖孿心頭一緊,正欲上前,身旁的人卻先一步走了過去,扣住敖洵的腕。

“小殿下元神未滿,仙骨不齊,故而體弱,這樣的場景,到底是刺激了些回吧。”

話音未落,手卻被反扣住。

敖洵艱難地直起背,朝城墻邊邁了一步,固執地再朝城下看去,無論那些血肉如何令人發指,也絕不肯再移開視線。

東海的雲升月落,千百年的平和歲月仿佛也在這一刻,被殘酷的厲鞭笞成了一地齏粉,落在那些血肉間,像個荒唐的笑話。

他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灑滿月華的銀沙之上,他同執明暢談山河壯闊。

他同他說,待治好了病,定帶他雲游四海,看遍八荒風景。

可這是什麽這些又算什麽!

他的臉色因困惑與憤怒而漲紅,看著手裏的藥,也像是抓著什麽惡心至極的東西。

“這些都是執明所為嗎?我的藥是用這些人的血做的?”

他聲音嘶啞,幾乎哽咽。

“拿來做藥引的血,應當不是尋常凡人的,但玄武上神助紂為虐,與至邪狼狽為奸,視人命如草芥,置蒼生於絕境,將人化為妖獸,已成世間大禍,我奉主上之命前來,正是為了請東海出兵相援昆侖,也望小殿下回頭是岸。”

“回頭是岸”敖洵搖搖欲墜地撐著身子,眸光如刃。

此情此景,確做不得假。

可回頭是要他與執明斷了往來的意思嗎?

如今只能從古籍中窺見其幾分巍麗的地方,無數仙靈向往之地,若是也成了這副模樣,這世間,怕是也完了。

“上君,我想隨您同去昆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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