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百一十章 :歸來

關燈
孟逢君捂住了臉,深吸一口氣。

“雲渺渺,你從前見過戰場嗎?”

聞言,雲渺渺看了她一眼,頓了頓,道:“見過,我以前住的地方,在一國邊界,時不時的,便要打上一仗。”

白辛城不僅是冷,也正因嚴寒,城中糧食總是缺這缺那,尋常人家也就吃些芋頭,紅薯什麽的,到了冬天,屋裏能有個爐子,再來鍋熱湯,就是了不得的幸福了。

少陽山雖說也在北海,但早已與世隔絕,與白辛城之間隔著汪洋大海,她這個“名門之後”怎麽可能見識過那等場面。

她雲淡風輕地說著令人作嘔的場景:“灘塗上全是屍體,去得早些,都還沒涼透,身上的財物都被搜刮一空,坑裏都是血,若不脫鞋,幾步就染透了”

“我去幫著搬屍體,三具屍體,換一個熱饅頭,可屍體太沈,一日下來,最多能拖十人回來,很多人其實都被海浪卷走了,也找不著”

許是近來感觸太多,從前覺得沒什麽所謂的事,如今說起來,倒是覺得有些難受了。

但也不至於心生悲痛。

相較之下,孟逢君此刻的心情可要沈重太多了。

廝殺時還不覺得,這會兒平靜下來,想起剛剛經歷的一切,才感到心頭狂跳不止。

“那些妖屍就像還活著一樣,我放火燒他們的時候,甚至能聽到血肉發出滋滋聲”

不僅如此,若只是妖屍還好些,那些將士那些剛剛還在她耳邊嘶喊的將士,眨眼工夫,人就沒了。

她連救人的閑暇都無,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從城樓上栽下去,墜入妖屍之間,被啃噬,被吞沒,只能轉過頭,繼續殺。

守城門三個時辰,多麽輕巧的一句話,卻都是拿命鋪出來的。

他們都順利離開朝雲城了,無人應枉死,卻不是在說無人會死。

直到這時她才明白,自己或許遠沒有做好這個心理準備。

她望著不遠處,在人群中穿行的重黎,明明板著一張臉,卻能耐著性子,聽司湛說話。

誰能想到,天虞山岌岌可危的今日,站在他們這邊的,居然會是魔尊。

或許很多事,只有真到了那一步,才曉得原以為荒謬至極的事,也能變作尋常。

“孟逢君,我想讓這些人活。”雲渺渺眼中似有光亮,生平頭一回,覺得人命是如此不容退讓的東西。

她選擇了如此,再難,也要帶他們抵達天虞山。

給應燃等人簡單包紮了一番後,眾人再度啟程,連夜趕路,終於在五日後的天明時分,抵達南海之濱。

給步清風的紙鶴傳音早已放出,剩下的便是靜候。

晨霧隨浪花翻湧而來,遮蔽了海岸,辨不清前路,只望見天色漸漸亮起,鹹濕的海風裹挾著夜間寒氣撲面而來。

雲渺渺命所有人躲到礁石旁,盡量聚在一起,以免霧中走散。

重黎牽著司湛,與蓮娘一同站在海邊,雲渺渺則站在礁石上眺望。

如每十年,天虞山開壇收徒之日那般,她吹響了玉笛。

約莫半個時辰後,霧氣被拂散,如旋渦一般在空中激起層層漣漪,而後,步清風率飛舟與山中守候已久的弟子們翩然而至。

與連日趕路,稍顯狼狽的他們不同,依舊是仙風道骨,白衣磊落。

眾人仿佛看到了希望般,唏噓不已。

惶惶終日的心,也總算落了地。

“掌門!”步清風從飛舟上一躍而下,喚她時已然按著規矩改口。

雲渺渺依舊喚他“師兄”,問及山中情況。

“山中一切都好,長琴長老和端華長老的傷勢也有所好轉,收到你的傳書後,我便立即備了這些飛舟,你看看可夠用,還是多跑幾趟?”

他得知她要將朝雲城的百姓接到天虞山時,著實吃了一驚,也的確有所顧忌,但她如今是掌門,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此事定然已深思熟慮過,才如此決定。

不過今日見到這些無辜之人,倒是比他預想中要少許多。

留意到這些人的神色,也能料出個七八分,朝雲城一行,多半是一場惡戰。

“分幾趟吧,我和其他弟子都留下看著,先接老弱婦孺入山。”雲渺渺斟酌之後,對他道。

步清風看了孟逢君一眼,連她都負了傷,其他弟子自不必說。

他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這回辛苦你們了,山中安置,便交給我吧。”

隨飛舟下山的弟子們當即安排老弱婦孺先行離去,心存不滿者,都被重黎提到一旁涼快去了。

眼下的狀況刻不容緩,有個能鎮場子的也好,雲渺渺也就沒有多言。

飛舟來去一趟,約莫一個時辰,此次除去半路自行離去的,負傷太重病死的之外,他們帶出來的百姓依舊不少,飛舟並非下海的大船,足足跑了五趟才將所有人接走。

其間妖邪侵擾,南海邊也不再太平,都由雲渺渺等人擋了下來。

直至步入山門,才得以松一口氣。

不過下山半月,再回來,卻覺恍若隔世,能坐在蘭亭堂喝一口熱茶,都像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入山的百姓都由步清風和其它弟子安置,稍作收拾後,雲渺渺與孟逢君等人,先去山中拜會端華與長琴。

二人已經離開映華宮,搬回了各自居處,之前的傷已無大礙。

聽聞他們從朝雲城歸來,眼下都在餘音閣中。

重黎的身份能瞞得住其它弟子,但這二位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兒,為防萬一,雲渺渺讓他先帶司湛和蓮娘回映華宮等上一等。

步入餘音閣,端華與長琴坐在兩側,面色稍許病態,尚未痊愈,但精神好轉不少。

二人走上前,躬身行禮。

“參見二位長老!”

“免了。”長琴笑了笑,看了雲渺渺一眼,“你如今是掌門,斷然沒有同我們行禮的道理。”

聞言,雲渺渺頷首垂眸,依舊恭敬地答覆:“弟子於危難中暫承掌門一位,是萬不得已之舉,自身才疏學淺,不敢在長老們面前居大,既然二位長老傷勢見好,弟子可隨時將掌門之位禪出。”

言語果決,身居此位,竟無半分貪戀。

似乎做這個掌門,亦或是尋常弟子,於她而言並無任何差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