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百零一章 :贈你一場花燈會

關燈
重黎給這墳堆添上最後一抔土時,她已經平靜了下來,目光淡然地望著眼前這座連石碑都沒有立的墳頭。

眼角還泛著紅,像是抹了一層綺麗的胭脂,她這般專註地望著什麽的時候,那眼睛和前世的朱雀真是像得令人害怕。

他隨手凈去了二人掌心的泥塵,挨著她坐在了河邊。

不用拍他馬屁的時候,她話一直很少,不過此刻的沈默似乎又與之前不同。

河岸沈寂而安然,雲散月出,這時才恍然想起,今日,該是元宵節。

沒有貢品,也沒有香燭,雲渺渺折了兩枝截剛冒新芽的垂柳,將一枝放在了墳頭,另一枝,遞給了重黎。

“拿著。”

他一怔:“怎麽?”

“讓你拿著就拿著,別多話。”她不由分說地將柳條塞到他手裏,將他拉到了晴茹墳前。

重黎茫然地看著手中柳條:“要本尊給上個香?”

思來想去,好像是這麽個意思。

她也沒否認,意味不清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有話要說,又給憋了回去。

重黎還真沒給誰上過香,九川覆滅後,他連墳頭都不知上哪兒去找,何談祭祀,只聽霓旌和遙岑提過一嘴。

可再沒做過,也曉得拿著根柳條往人家墳頭上一插,瞧著就怪寒酸的。

即便眼下沒有別的玩意兒能替代,也不能這麽沒排面吧。

他斟酌片刻,給柳枝註入了些許靈力,幽幽水澤將其包裹,轉瞬間抽枝發芽,柳葉繁盛如盛春,甚至開出了淺綠的細碎小花。

光禿的枝條,居然被他折騰得有點好看。

他得意地沖她揚了揚眉,斂起平日的囂張,俯下身去,將柳條放在了墳頭邊。

瞧著桀驁不羈的魔頭,居然在這等時候頗為知禮,末了還曉得鞠上一躬。

“為何本尊要跟你一起拜?”他退後半步,疑惑地瞥了她一眼。

雲渺渺望著晴茹的墳頭,默然一笑。

卻不置可否。

了無遺憾,該交代的,也都交代完了。

只是這祖宗怕是沒明白,一同在已故的長輩墳前祭拜,是什麽意思。

天徹底暗了下來,所幸月光澄明,照亮前路。

城中一片寧靜,想必其他的妖屍也都處理幹凈了,故而也不必火急火燎地禦劍而返,比肩而行,心靜而安。

“這條街”

雲渺渺若有所思地嘆了口氣。

“這條街曾是北若城最熱鬧的地方,平日裏就人來人往,往年元宵節,更是熱鬧,花燈能從街頭掛到街尾,河裏飄著祈福的花燈”

不夜天本就地處繁華間,她那時會從後門溜出去,看看滿街的花燈,鋪天蓋地的熱鬧。

“不過那會兒我都躲在暗處,一個人偷偷看上一會兒,離開得久了,被抓住就是一頓罰,蓮姨那邊也不好交代。”她釋然地笑了笑,回顧過往陳年,似乎總教人感慨萬千。

“就沒人帶你出來逛?”重黎皺了皺眉。

她無奈又好笑地望著他。

“我就是個後廚雜役,不得閑,也不會有人帶我出去的。”

沈默幾許。

“尊上有逛過人間燈會?”

聞言,他面色一僵,沒好氣道:“沒有。”

她有些意外:“我聽說妖族貪玩,有時會混入人間廟會游樂,魔族這般自律?”

他冷哼一聲:“可拉倒吧,霓旌那廝逢年過節就往人間跑,什麽乞巧節,花朝節,中秋,元宵一個都不落下,十有八九還拖上個遙岑給她提東西。”

“既然如此,您為何不去?”

他被問得一噎,旋即別開了臉:“本尊不想去。”

話雖如此,不過這反應

她意味深長地看向他的眼睛。

“真的不想去?”

重黎目光游移,被她逼得含糊不得,低聲嘀咕:“他們覺得本尊覺得本尊太兇了,會嚇到燈會上的凡人,且無趣得很”

只可遠觀,近了,就沒意思了。

她是見識過不少了,不得不說,霓旌不帶他這個主子出門,還是很有先見之明的。

雲渺渺唇角微顫,強忍住了嘲笑的沖動。

這一聲笑出來,顯得三萬歲的魔尊多可憐啊。

“本尊也懶得跟他們摻和,稀罕什麽,不就一個燈會麽”魔尊試圖挽回面子跟裏子,忽然對她道,“你把眼睛閉上一會兒。”

“為何?”她茫然地望著他。

他嘖了一聲,索性上手捂住了她的雙眼:“閉上!”

她嘆了口氣,還是順了他的意。

耳邊風聲穿巷,還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滑動的聲響。

她倒是想看看他到底在做什麽,不過此時睜眼,這祖宗多半是要生氣的。

合上雙眼後,思緒便像是被拉長了一般,輕而易舉地想起了好多年前的事。

早春的白辛城,飄著雪一般的柳絮,還冷得人直打哆嗦,她從南海邊撿回一只遍體鱗傷的魔尊,她沒能弄到吃的,把僅有的半個硬饅頭給他的時候,他也曾兇巴巴地讓她把眼閉上。

再睜眼時,看到了一堆剛出爐的糖糕。

想到這,她不由得彎起了嘴角。

這人啊,好像從來都是這樣。

嘴硬,偏偏心軟得像化開的蜜糖。

他想來是不記得了,但是沒關系,她記得就好。

“行了,眼睛睜開吧。”耳邊終於響起他的聲音,像是過去了好多年。

她緩緩睜開眼,刺目的光亮猝不及防地闖入眼中,她適應了一會兒,才緩過來。

眼前所見,依舊是那條空無一人的長街,只是街頭巷尾,廊下檐邊,居然綴滿了躍動的火光,雖無漂亮的花燈,卻照得夜空如晝,暖意襲人。

有那麽一剎那,她仿佛又見到了當初的繁華熱鬧,人群熙攘,只是這一回,她不必躲在角落,窺看旁人的熱鬧,她就在這,就在有血有肉的人間。

歡聲笑語,愛憎別離,都是真切的。

頭一次覺得,原來,她活得像個人。

她側目望去,像是星河萬裏,沈入海中,又隨浪花淌入他眼裏。

“這不就是燈會了?”

他沖她展眉,笑得理直氣壯。

如此,便能看到沈澱其中,千年萬載的光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