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百四十四章 :人心易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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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夫人難以置信地望著她:“渺渺,你你怎麽這樣跟你爹爹說話?我們也是為你好,如今去北若城,萬分兇險,守著朝雲城至少能撐些時日,有你和爹爹聯手,定能想出法子對付那些妖屍你怎麽,怎麽能說不認我們呢?”

她是個做娘的,怎會錯認自己的孩子,從看到這雙眼睛的時候她便篤定,絕不會有錯。

雲渺渺看著她痛心的模樣,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雲衡心中不服:“爹娘都這般好言相勸了,便是不領情,你也不該說出這般傷人的話吧!”

雲渺渺斜來一眼:“這個節骨眼上還夜宿步月閣,醉倒溫柔鄉的公子哥還曉得什麽是傷人?你的良知是不是也太隨意了些?”

“你!”雲衡正想回嘴,大門突然被一腳踹開,半邊門生生給踹脫了,搖晃了兩下,重重地倒在地上。

天光刺眼,倚在門框上的人一身白衣,仿佛在發光,目光幽幽地掃過屋內眾人,最終停在了雲渺渺身上。

“我見過強搶民女的,還沒見過硬要給人當爹娘的,怎麽著,要不要當場滴血驗親?”他漫不經心地嗤笑一聲,“不驗的話該走了,回去吃飯。”

雲霆等人被如此狂放囂張的舉動驚得瞠目結舌,雲渺渺卻似司空見慣。

他會偷聽也在意料之中,今日進了這相府,她便曉得遲早會牽扯出當年的事,更甚者在天虞山收到請願書時,也免不了低頭不見擡頭見。

只是沒想到這一家人居然還真說得出要她“認祖歸宗”這般不要臉的話。

重黎大步走進屋中,旁若無人地走到雲渺渺面前,低頭看著她。

“不是說了本尊會給你撐腰嗎,喊一聲會少你一塊肉啊?”

她笑了笑:“您瞧著我像是吃虧的那個?”

他冷哼一聲:“本尊再門外光聽他們叨叨,你就還了兩句嘴,身為掌門就這麽點能耐?”

“當掌門又不用會吵架,師叔會吵就行。”

一旁的雲衡瞧見他就心慌氣短,抓著雲霆的袖子往後躲:“爹!爹就是他!就是他打斷了孩兒的手和腿!”

聞言,雲霆面色一變:“你是何人!”

重黎正想好好教教她什麽才叫“不吃虧”,被冷不丁打斷,著實不悅,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鄙夷道:“就是你要當她爹?”

雲霆為官二十載,還從未見過如此囂張之人,他一開口,就令人心生怒意。

“我本就是她生父!”

“你想得美。”

重黎擰著眉,滿臉寫著嫌棄:“白辛城是吧我還真見過你倆。”

他從那個成天給他找不痛快的地府主君口中套出她投胎之處後,隔三差五會去白辛城幾回,不過那會兒是為了瞧瞧她淪落成凡人後淒慘的樣子,以解心頭憤懣不平。

她的命格確實差得出奇,逮誰克誰,跟她走得近了,他好幾次都險些被飛來橫禍砸了腦袋。

日子久了,他一時竟沒認出來,這位宰輔大人和他夫人,可不就是當年那對夫婦嘛。

“我還以為你倆早死了呢。”

“你!你會不會說話!”雲霆氣惱地瞪著他,“如此不知禮數,狂妄無邊,仙門中怎會有這樣不可理喻之人!”

重黎倒是坦蕩:“狂妄怎麽了?禮數又怎麽了?幹你屁事!”

眼見著雲霆被嗆得氣不打一處來,雲夫人也看不下去了:“這位公子!此乃家事,你便是渺渺的熟人,外人插手也多有不妥”

重黎狐疑地反問她:“你怎麽就確信我是外人?管不得這事兒?”

他還沒覺得他們厚臉皮,時隔多年還想著能把女兒認回去呢。

二十年不聞不問,如今她成了天虞山掌門,就想著能借她的身份和能耐守住朝雲城,這筆買賣算得夠精啊。

“這”雲夫人不知如何作答,怔忡地看向雲霆,“老爺,您說句話,這件事咱們一家人私下說明白,這些年多有誤會,卻也有苦衷。渺渺,咱們坐下來慢慢說可好?”

她殷切地望向沈默許久的雲渺渺,想要上前拉她,伸出的手卻被擋開了。

“雲夫人,自重。”她起身朝一旁退了半步。

雲夫人尷尬地收回了手,忍不住抹了抹淚。

雲衡心中不平,想上前,卻被重黎一眼瞪得又將腿收了回去。

“世上千萬人,湊巧同名不算什麽奇事。”她心平氣和地笑了笑,道,“在下雖也叫雲渺渺,卻是北若城人氏,二位若是不信,可去打聽打聽,北若城不夜天,可有一個喚作阿九的小奴。”

“在下出身不比低微,攀不起相府的高枝,也當不起二位擡愛,說不明白也不必說明白,有些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彌補二字,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說辭。”

“渺渺,休要胡言”雲霆收緊了拳,她卻是充耳不聞。

“至於二位想要解開當年的誤會,我倒覺得大可不必。我的確聽說過白辛城中有個喚作雲渺渺的姑娘,失怙失恃的孤女,薄情寡義,為世人所不齒,且多災多難,生而不祥,著實遭人嫌惡。”

她眸中含笑,娓娓道來。

“幼年時生父離鄉趕考,其母不放心,將人交托給鄰居照顧些時日,也一同跟去了。此後兩月過去,回來的,只是兩具棺木,棺蓋已經釘上了,那丫頭連生身父母最後一面都沒見上,就匆匆操辦了後事。她跟著那兩具棺木,一路上了後山,親眼看著棺材下葬”

“她才七歲,遭逢變故,連哭都沒能哭出來,所有人都覺得她無情,沒長心肝,漸漸的,連同情她孤苦無依的人都沒有了,城中的孩子編了嘲笑她的歌謠,朝她丟爛雞蛋,她從來沒有對別人發過脾氣,也從來沒懷疑過”

“那日下葬的棺木裏,是不是真的躺著她的爹娘。”

說到此處,她的目光驟然冷了幾分。

“您是如何坐上這宰輔之位的?沒了那個命途多舛的女兒的拖累,遠離了吃了上頓兒沒下頓兒的白辛城,二位過得的確還不錯,就是不知這些年夜裏可還睡得安穩?為了心安理得地離開,連自己的棺材都能備好,看來是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的,那姑娘若是真的還活著,今日說不定願意聽二位狡辯幾句,考慮一下可要再喚二位一聲爹娘。”

“可惜了,人去的早,沒這機會了。”

她之所以還用這個名字,只不過因為擔心“阿九”的身份入不了仙門,一時情急,脫口而出罷了。

雲霆震驚地看著她,心中更為篤定她是誰。

卻是沒想到,她會在這時說起當年那件事。

雲夫人以為她是怨恨當年的事,故意說這等誅心的話,急切地上前,想要拉住她:“不是這樣的,渺渺,當年當年我與你爹也有許多苦衷,你出生的時候便有先生說你活不過十六歲,命格奇硬,你爹已經考了三次,家中再沒有盤纏讓他再去一次了。”

“我們給了鄰居一些錢,本想本想等出人頭地了,再回來接你,用那些棺材也不是為了騙你,是怕知道我們還活著,那些要債的會鬧到朝雲城,到時候你爹的仕途可就毀了,你能不能”

她深吸了一口氣,淚流滿面,有些卑微地望著她。

“能不能原諒爹娘一次?”

“原諒?”她淡淡地笑著,倒是有些困惑,“夫人說笑了,我又不是二位的渺渺,拿什麽原諒?”

她頓了頓,若有所思地望著雲夫人的眼睛,仿佛能從那雙眼中看到白辛城那十六年的種種過往,想起她坐在階前,望見兩具棺木被擡了起來,漸行漸遠。

想起她抱著自己,度過的日日夜夜。

從前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事,以為早就忘記了的瑣碎,都陸續浮現出來,在她眼前,匯成冰冷的一年年。

事到如今她該原諒誰呢?

“白辛城的冬天挺冷的,日子久了,人心也會結冰的,她死的時候,已經連你們的臉都想不起來了,便是想原諒,恐怕也不曉得該對誰說吧。”

她的手很冷,撫過雲夫人的眼角,仿佛連淚水都凍住了。

“你不是我娘,我有娘的,她葬在北若城,我就那麽一個娘,這輩子不想再認第二個,二位的擡愛恕我承受不起。”

她看向雲霆,鄭重地開口。

“既然在榮華與親人之間做了抉擇,就莫要再說什麽血濃於水這般蠢話,我與你們之間,沒有這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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