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八十六章 :夢裏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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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夢境中,仿佛阻隔了重重迷瘴,沒有前路,亦不見歸途。

意識到的時候,便一直在黑暗中前行了。

渾濁與澄澈,良善與邪惡,仿佛都混雜在這裏,凝成一條斑斕的長河。

雲渺渺無法確信自己究竟走了多久,腦海中一片混亂,細想來自從上回掉進憶川之後,便時常會有這般感覺。

只是這回,更為清晰了。

穿過眼前的一片昏黑,迷霧終於漸漸消散,清冽的寒風迎面而來,夾雜著微不可查卻教人心曠神怡的淺香,猝不及防一陣風雪迷了眼,待再看去,卻已經身在世外仙境中。

巍巍神宮拔地起,滿目輕雲過,霜雪又千年。

雲渺宮三個字,就在她頭頂。

曾數次夢到的那片仙境,讓她幾乎信以為真,於是不假思索地,便認出了這是哪裏。

她不知自己為何會夢到昆侖,明明從未來過此地,走過的每一條路,邁過的每一處門檻,卻都是熟悉的。

一草一木,都深深刻印在腦海裏,以至於就算閉上眼睛,還是能清晰地想起接下來要邁出的每一步。

這兒頗為安靜,靜得有些說不出的寂寞。

仿佛亙古鴻蒙,化得去漫山飛雪,卻驅不散這兒的一分清冷。

越是往裏走,四周越是模糊,有些看得清,有些卻像是蒙上了一層霧。

疑惑之際,卻忽然聽到了哭聲。

雖說輕得像蚊子叫似的,還企圖用悶哼掩蓋過去,但在她聽來,的的確確是哭聲錯不了。

好像還有些稚嫩

她皺了皺眉,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找了過去,步入中庭時,只見一個十一二歲身量的白衣少年坐在積雪的石階上,枕著自己的胳膊,埋頭靠在膝上,身邊放著一碟尚有餘溫的桂花糕和幾朵雪青色的挽香玲瓏。

衣袖有些寬大了,露出一截手腕,指尖凍得發紅。

她走上前,聽見他吸了吸鼻子,方才那哭聲,估摸著就是他的了。

這少年似乎陷入了動搖,周身靈氣極不穩定,她甚至瞧見了從他胳膊,脖子上顯現出的黑色鱗片。

這看來像是龍鱗。

令人眼熟的龍鱗。

不等她細想,那少年忽然擡起了頭,露出一雙哭得發紅的眼。

啊。

跟那祖宗變小的時候,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魔尊好像沒轉世投胎過,如此這般,眼前的人是誰,便呼之欲出了。

還未消失於世間的昆侖,群山孤傲,雪滿峰巒,是她從未見過的風景,亦是她從未見過的年少。

“說誰是妖龍呢”耳邊傳來一聲不滿的咕噥,他低下頭,看著腳邊的糕點和花,突然怒上心頭似的一巴掌將花拂在地上,可那盤桂花糕,手都揚到半空了,卻終究沒能劈下去。

看到他生氣的樣子,雲渺渺更加篤定了。

人間有句俗話,叫三歲看到老,這般兇巴巴的嘴臉,想來除了那祖宗,世上也不會有第二人了。

他好像看不見她,便是她在他眼皮子底下擺手,也渾然未覺。

確信如此後,她緩緩蹲下身,托著腮靜靜地望著他。

說來她好像是頭一回見他哭得眼紅的模樣,還怪新鮮的。

那位鳧麗山山主說的“哭包”,原來不是存心找茬。

她仔細打量著那張臉,即便還是少年模樣,卻已經有了日後冷眼瞪人的氣勢。

小時候就這麽兇啊

不過這不服氣的眼神嘴臉若是配上還泛著朦朦水汽的眼,倒是說不出的可愛。

嗯,不由自主就想到了這詞兒。

果然,長得好看的人,無論什麽時候,哪怕掛著鼻涕串兒,都是好看的。

他踟躕良久,端起那盤桂花糕,惡狠狠地咬了一口,大有“哪怕我撐死也不給你吃一口”的架勢,雖然不太厚道,但不得不說,其實有點好笑。

她不曉得發生了什麽,但看這樣子,恐怕還挺傷心的。

且不論之後他會不會變成魔尊,成天板著臉,五行缺揍的模樣,單看眼前這個小哭包,著實教人怕不起來。

還怪讓人心疼的。

看著他眼角將掉未掉的淚珠子,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卻發現莫說擦掉這顆眼淚,手居然直接穿過了他的身子,連碰都碰不到。

眼前的一切,就像另一場虛夢千年,迫真,卻都是幻象。

她的指尖穿過去的瞬間,那顆眼淚也滴在了他手中的桂花糕上。

較勁兒似的氣勢眨眼就蔫了下去,他不說話了,靜靜望著手中咬了兩口的點心發呆。

沒有了讓人啼笑皆非的怒氣,剩下的,就只有失落。

看著手背上浮現出的龍鱗,似乎有些困惑,看得久了,又悄悄將袖子扯下一些,似是想遮住什麽令他極為難堪的東西。

“我錯了嗎”他口中喃喃,桂花糕很香,卻再吃不進一口。

他在那石階上坐了很久,她也在他面前看了很久。

擡起的手,仍不知該置於何處。

想說什麽,但

又不知能說些什麽了。

一場亦真亦幻的夢,睜眼許久,還令她覺得恍惚。

外頭的天已經黑了,四下沒有一人,只在床頭留了一盞燈。

強行在虛夢千年中催發劍氣,她的頭現在還有些發昏,坐起來緩了好一會兒,才記起此事始末。

她回到了映華宮也就是說,這次虛夢千年的生門,就在那懸崖之下。

陰差陽錯,居然被他們逃出來了。

只可惜那具屍身還是沒能奪回來

她揉了揉發緊的眉心,低頭查看,身上並無什麽傷口,唯有掌心一灘血已然幹涸。

看到的瞬間,心頭猛然一跳,下意識地想找那個一同跌下懸崖的人,然而四下寂靜,並無一人。

腦子裏一閃而過的念頭,是用他給的逆鱗喊一聲,但看著掌心的血跡,又想起幻境蒼白又固執的那張臉,到了嘴邊的那聲“阿黎”又咽了回去,起身披了件袍子出了門。

入夜後,天虞山更冷幾分,迎面一陣寒風來,教人打個哆嗦。

她一直躺在主殿的軟榻上,受映華宮最為充沛的靈氣庇護,誠然還有些疲倦,但比起虛夢千年中,已經好轉不少。

月在中天,她攏了攏肩上禦寒的鬥篷,快步走下臺階。

師父和師兄也不知去了哪裏,整座主峰仿佛沈寂了下去,雲漸漸漫過來,似是又要下雪了。

她從主殿繞著映華宮走到梵音水榭,又從水榭尋到浮曇臺,一眼望見站在浮石上的那道白影,這口氣還沒來得及舒開,卻見那人回過了頭。

溫潤儒雅,身姿翩翩。

是步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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