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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六章 :雪夜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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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心存疑慮,她到底還是答應了他,不再想著下山去尋長瀲。

步清風漸漸放下心來,坐在榻邊,同她說了些近日發生的事,她昏睡五日,雖說有修為撐著,但到底還是顏駐期的弟子,口中發苦,腹中空空,沒一會兒便咕嚕嚕地叫了起來,他便去給她泡了杯蜜糖水,讓她先潤潤口。

而後去熬了一盅粥,暖胃又好克化。

這本是她平日裏最喜歡的素粥,半月之隔,倒像是已經許多年沒喝到了,甚是懷念。

亦或是,覺得還能躺在這間屋子裏,安心喝著師兄做的粥,便已經是難能可貴的事了。

她舀了一勺粥入口,菜軟米糯,還放了幾顆開胃的梅子,屬實貼心了。

只是喝著喝著,她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魔尊一板一眼做出的湯羹菜肴。

他這會兒應當已經發覺她逃了吧

還是覺得她已經死在鎖天塔裏了呢?

嘖,都是讓那祖宗給鬧得,喝碗粥都靜不下心來。

她皺了皺眉,埋頭地將粥送入口中。

步清風只當她是餓急了,還勸她慢些吃莫嗆著。

長瀲這一去,便是一整日,回來時,天色已晚,步清風前來告知與她,她便趕緊換了身衣裳前去請安。

映華宮中,還是明燈膏燭,齊整利落,那白衣落落的仙人,也並無什麽變化。

她走近後,俯身行禮:“參見師父。”

還未跪下去,便被一道無形之力托起。

長瀲靜靜地望著她:“傷可好些?”

她有些怔忡,繼而點了點頭:“好多了,聽師兄說,這回又讓師父費心找了不少好藥。”

長瀲神色淡淡:“無妨,你沒事就行是為師去得遲了。”

印象中,她還是頭一回聽他這般口吻。

這算是為此事心中有愧?

“師父言重了,弟子無用,給師父添麻煩了。”她道。

長瀲望著她,久久無言,末了,似乎嘆了口氣。

“你算什麽麻煩”

他又在說她聽不懂的話,半響,他望向窗外,竟望見天降細雪,歲染寒華。

素來四季如春的天虞山忽見霜雪,也算是異象一樁,不知是好是壞,只是晚來聽雪,倒覺得稀罕又美好。

“好些年沒見雪了”他嘆了一聲。

雲渺渺楞了楞:“師父喜歡雪?”

長瀲眸光清冽,隱隱望見一抹溫柔淺笑。

“喜不喜歡的多年前倒是經常看。”

“您說的是天虞山嗎?”她入門一來,就沒見山間下過幾場雪。

果然,長瀲搖了搖頭。

“不在這。”他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明燈螢火,映照著細碎的輕雪,從枝縫間徐徐而落,如一場大夢幻景,令人恍惚,連他的聲音,都像是隨風飄散的清霧,“更久之前,還沒有天虞山的時候,年年都能看見白雪銀峰,孤隼翺於青天,山河連綿,九天星宿,永不寂落”

從他口中說出的景色,令人不忍褻瀆,卻又莫名覺得摻了一絲傷感。

他如今在這,那片頭頂星月,承載霜雪的地方,又在哪兒呢?

“這雪應當不會再下大了。”她道。

她也算熬過不少寒冬,這樣的勢頭,頂多下到半宿,便會停了。

她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案邊的蒲團上,扒著案頭去看他眼前的紙。

他應是在作畫,只是恕她才疏學淺,瞧了半天也沒看出他畫的是什麽。

“師父您這畫的是貓還是狗?”

長瀲頓了頓,正色道:“是孟極。”

她擡頭瞧了瞧趴在柱子旁休憩的孟極威武如斯的身姿,再瞧瞧自家師父筆下乖巧如家寵的畫面,屬實不敢相信,在外被傳得神乎其神,乃至無所不能的戰神,給命獸畫像時,會是這般結果。

長瀲擡頭看了眼,似是陷入了猶豫,目光凝重的沈思片刻,鄭重地在畫上又添了一只蝴蝶。

於是,她便瞧見了本該兇惡威武的孟極獸如白貓兒一般撲棱蝴蝶的一幅畫。

這畫若是讓孟極自個兒瞧見,會不會鬧脾氣啊?

“到喝藥的時辰了。”長瀲一揮袖,藥碗便擺在了她面前。

喝藥一事,她素來不愛記的,但他都給她放在眼皮子底下了,不喝,顯得有些說不過去。

她端起碗來,嘬了一口,頓時皺起了眉,小聲嘀咕。

“晚上的藥怎麽比早上師兄端來的苦啊”

這苦味兒還莫名有點像那位愛操心的魔族護法熬出來的,喝了半月,她一入口便不由自主地擰緊了眉。

長瀲心平氣和地開口:“添了幾味安胎的藥。”

“咳咳咳!”她猝不及防地嗆住,錯愕地擡眼看向他,頓時領會了他的意思,“師父我”

“嗯,我曉得。”他平靜地打斷了她的話。

雲渺渺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師父不介意?”

盡管關於這個孩子,她真的什麽都答不上來,但他如此平靜便接受了,屬實令她意外。

然,話音未落,就見長瀲目光一沈,方才還萬山崩於眼前而不動分毫的臉色忽然凝住了,只聽得“喀”的一聲脆響,他手中的筆桿子居然斷成了兩截。

她心頭一跳,咽了下口水。

“您介意啊。”看他這麽平靜,她還以為他對做師公這件事並無異議呢。

長瀲眼中浮現出一抹戾氣,似是在竭力壓抑著一腔怒火,還是放緩了語氣同她說話。

“此事為師自有分寸,不論這孩子是誰的,亦或是怎麽來的,既然入了天虞山,便安心養著,莫要沖動傷了自己的根基。”

聞言,她不由想起之前自己一度想去三生石旁摳碎片,被硬生生攔下來,而今看長瀲這等臉色,若是真墮了,她的靈根多半也廢了吧。

“是,徒兒謹記。”

長瀲深吸一口氣,平靜下來,看了她一眼,道:“魔界的事都過去了,無需擔心別的,喝完藥,便早些去歇著吧,最近沒有要緊的事,莫要離開主峰了。”

雲渺渺想起之前步清風的話,心頭一緊。

原來是當真不讓她下山去啊。

她應了聲,將疑惑暫壓心底,本想問問斷了靈脈的命獸可還有召回的可能,但總覺得眼下,他似乎有心事。

於是喝完了藥,吃了兩塊甜糕,將苦澀掩了過去,她頗為知趣地捧著碗起身告退。

一場雪,天色很快便暗了下來,主峰周遭雲霧繚繞,只能隱約望見遠處的浮山與高聳入雲的風華臺。

她捧著一碗養元補氣的熱湯,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撐著傘,有些晃神地望著眼前的翻卷的細雪。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沈重而敦實。

她側目望去,燈下白獸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僵持片刻,見她沒有躲閃的意思,它終於走上前來,挨著她趴下。

厚實的皮毛阻擋了寒風,倒是暖和不少,碩大的腦袋試圖躲到她的傘下,卻仍有半邊露在外頭。

冰冷的雪落在毛茸茸的耳朵上,被突然抖落。

她最初的那幾年,還有些怕它,後來薅毛薅多了,也就親近起來。

從前這個時候,桑桑早該嚷著“誰讓你離我朱尚在這麽近的”“起開起開”諸如此類的話,爭執起來了。

眼下,卻是相顧無言,分外安靜。

她忽然覺得有些落寞,搓了搓胳膊:“還是熱鬧一點好啊”

明明陪在身邊八年,早已習以為常,突然就這麽沒了,心頭似乎突然空落了一處,無所適從起來。

誠然同旁人說,只要桑桑活著就好。

可一想到從今往後,大概再無緣相見了,心頭便一抽一抽地疼。

她從前一點也不怕孤單一人,不如說她從來便是孑然一身,無牽無掛的,若不是這八年朝夕相伴,讓她曉得自己身邊也能如此熱鬧,想必她此時,也不會如此感喟了。

孟極打了個呵欠,露出一排森森白牙,半瞇著眼,雖說已經收斂了鋒利的爪子,但獸爪依舊大得有些誇張,扒拉著地上才積攢了一層的薄雪,似乎有些好奇。

她笑了笑,正欲問問它可要嘗嘗她師兄燉的湯,乍然一陣寒風起,風雪迎面幾欲遮眼。

孟極低吼一聲,擡起頭。

她亦順勢望了過去,只見崖邊松枝斜,絲羅飛,冷雪明亮,一道紅影似從天而降般,站在梢頭,明媚如畫的女子望著她坦蕩一笑。

“唷,丫頭,數日不見,可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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