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一覺醒來,只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的，而身邊空無一物，再看窗外天色,隱約透著橙黃色，儼然已經是巳時了。

好在萬壽節無論君臣都能夠好好休息一番，不用擔心早朝的事情。

朱厚照自床榻上起身，伸了個懶腰,自衣架上取下嶄新的衣服歡好,正好打算推門出去,夏靈瞬已經走了進來，見他已經自己換好衣服，笑道：“起身啦？”

朱厚照拍拍胸口,道：“起了，我已經醒酒了,放心吧。”

夏靈瞬從桌上拿起茶壺為他倒了一杯溫水,遞到朱厚照手邊,道：“起身也不先喝口水就想著往外走,也不怕風大吹著了。”

“還不是發現你們不在,屋子裏怪安靜的，就想著出去找你們。”朱厚照笑著問道：“菜菜呢？”

“菜菜昨夜早早就回家來休息了,如今精神好得很,和熜哥兒在那裏玩呢。”夏靈瞬嗔怪道：“你以為菜菜是你呢，又喝酒又熬夜，昨晚抱著我說了好些話,讓你撒手都不聽。”

朱厚照一時間有些緊張，結結巴巴地問道：“我……我說什麽了？”

夏靈瞬撲哧一笑，道：“看你緊張的,你也沒說什麽，都是些酒言酒語的，就差抱著我哭了。”

朱厚照見她似乎並未生氣之類的，這才松了一口氣，笑嘻嘻地說道：“我可不信，你少在這裏詐我，我堂堂男子漢能哭鼻子嗎？”

“不和你在這裏溜嘴皮子。一大早起來也不嫌餓？”夏靈瞬讓覓菱拿了雕梅紫檀提盒來，足有四層，顯然是裝了不少好吃的。

朱厚照嘿嘿一笑，道：“我就知道你肯定給我做好吃的了，剛剛一進來就聞到你身上有飯菜香氣了。”

夏靈瞬將盒子打開，最上面一層是四樣小菜，兩樣現做的，兩樣拌醬的，第二層放了一盤五白糕與一盤酥兒印，第三層是豆腐皮包子，末層則是一大碗雞絲粥。

朱厚照的肚子早在打開提盒時就咕咕叫了起來，立刻坐在桌邊道：“快些快些，剛才喝了口水還未察覺，這食盒一進來我就餓了。”

夏靈瞬一樣一樣擺出來放在桌上，笑道：“你倒是捧場。”

朱厚照拿起銀筷，先夾起豆腐皮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開口道：“我就覺得你做的飯比膳房做的還好呢，有這樣的福氣，我自然要好好享受一番。”

夏靈瞬看他吃得極香，自己坐在一旁撐著臉看著，臉上還帶著一絲笑意。

朱厚照填飽了肚子，餐盒內早已經空空如也，他見夏靈瞬盯著自己笑，有些奇怪，道：“我才覺得你今日對我有些不同……”

“有哪裏不同？”

朱厚照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好像……溫柔些了？”

夏靈瞬笑著拿起抱枕朝他丟過去，見他接住了，道：“說的好像我平日裏總是兇你似的。”

“我哪裏敢……”朱厚照走到夏靈瞬身邊，將抱枕放下，道：“今日咱們出宮去逛逛吧，算來好久沒有出宮去了。”

夏靈瞬想他昨晚剛剛和大臣們鬧了一場不愉快，正應該出宮去散散心，便應了下來，道：“也不是不行，那我去叫菜菜和熜哥兒。”

朱厚照趕緊拉住她的手，道：“等等，今日就不帶他們兩個了，省的給咱們兩個添麻煩。他們兩個不是正玩著嗎？咱們也不要打擾他們兩個了，趕著晚上回來就是了。”

夏靈瞬無奈，只好道：“好好好，先去換身衣服再說。”

兩個人喬裝打扮一番，沒有驚動兩個孩子，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宮，偽裝成一對普通夫婦在街上閑逛起來，雖說萬壽節是三大節之一，上至有品級的官員、下至民間衙門的普通官吏在這三日都可以好好休息一番，但對於普通百姓來說，如今正是秋日豐收的季節，即使可以名正言順的休息也不能消停，否則豐收的糧食也要攔在了地裏。

因此街上反倒是游人稀少，大多是馬車與小轎往來，估摸著也是一些官吏趁著閑暇時出來走動走動，兩個人大剌剌地走在街上顯得有些太過顯眼。

夏靈瞬摸了摸臉頰，道：“要不我們也回去坐馬車？”

“出來閑逛就是要自己走走啊，你不是還時常讓我走動著鍛煉身體嗎？”朱厚照拉著夏靈瞬的手，道：“今日天氣還算不錯，正適合散步。那邊還有賣花的，咱們去看看。”

兩人去賣花的小娃娃那裏買了一束淺紫色的九月菊，因著今日生意冷落，這束花也不算貴，比一貫的市價還便宜一些。

朱厚照選了兩朵小的為夏靈瞬簪在發間，道：“京中不是常常流行將時鮮花卉戴在發間嗎？我還沒見你戴過花呢。”

夏靈瞬伸手扶了扶發間的花兒，抿唇一笑道：“那我今日也算是趕個時興了。”

賣花的小娃娃真心實意地誇讚道：“老爺夫人真是恩愛。”

朱厚照一聽這話心情大好，又掏了一貫錢給了那小娃娃，道：“嘴甜的錢。”

小娃娃沒想到這對夫婦穿著普通，但出手竟然如此闊綽，一時間不知道是該驚喜還是該驚訝，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著夫妻二人離開。

兩人氣氛正好，忽然有一駕馬車自旁邊駛過，卻又很快停了下來，自上面走下一人，身著絳色道袍，頭戴方巾，正是楊廷和。

朱厚照與夏靈瞬心中不約而同地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兩人對視一眼，琢磨著兩腿到底跑不過馬車，最後還是沒有選擇溜之大吉。

楊廷和走到夫妻兩人身邊，低聲道：“皇爺，娘娘……”

朱厚照哈哈笑了幾聲，一拍楊廷和肩膀道：“老楊你怎麽也在這裏啊——”

夏靈瞬無奈扶額，隨後微微頷首道：“楊先生。”

楊廷和看著這微服出巡的二人，心生無奈，道：“兩位怎麽在街上閑逛？”

朱厚照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道：“這不是萬壽節休息嘛，你們休息我也要休息，難道不可以嗎？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楊廷和眉頭緊皺，道：“休息自然是要休息的，只是您怎麽跑到街上拋頭露面的？還帶了娘娘一起，身邊連一個宮人都沒有……”他說完，銳利的眼神又掃向了夏靈瞬，顯然是懷疑她是不是教唆了朱厚照出宮來玩。

不得不說，楊廷和的直覺還是很準的，至少沒有被夏靈瞬平日裏對大臣們裝出的“賢良淑德”的三好皇後形象欺騙，不過出宮這事還真不是夏靈瞬攛掇的，畢竟朱厚照對於出宮的熱衷程度可比她高多了。

朱厚照拉著夏靈瞬藏在自己身後，道：“老楊，你要是沒事找我我們就先走了，趕著去吃時興的點心呢。”

楊廷和聽著他不三不四的稱呼，眉頭皺得更加厲害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道：“二位還是到臣家中暫時歇腳吧。”聽他話裏的意思，顯然是不打算讓這兩人四處亂跑，在他家中呆一陣子就趕緊回宮去吧。

他深知朱厚照的性子，要是直接讓他回宮，朱厚照必然會拒絕，但若是讓他在宮外逗留一陣子再回去，朱厚照的逆反心理也不會太強。

沒想到朱厚照果斷拒絕：“這不行，我們還打算順便去走走親戚的，我都好久沒見皇後家中的小侄子了，說不定又長高了咧。”

楊廷和的忍耐總算到了底，他微微擡高音量，給朱厚照最為在意的事情加了重音，強調道：“您現在遇到的是臣，可一會兒遇到誰可就不一定了。要是讓給事中的人知道了，那商隊出海的事情……”

一聽到“給事中”三個大字，朱厚照就覺得頭疼，楊廷和所說確實不假，如今正是他借機打開海禁的大好時機，要是一不小心讓給事中抓住他的錯處，那豈不是白費了半天功夫？

因此朱厚照立刻舉旗投降，道：“去去去，我還沒去過楊先生家中呢，怎麽說楊先生當初也是年輕有為，品味極佳，我和皇後也好開開眼。”

夏靈瞬還是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隨後斂起神色道：“都聽你的。”

兩人被楊廷和利落打包去了楊府，因著二人身份特殊，馬車卻只有一輛，楊廷和只好把車廂留給了帝後，自己和車夫擠在外面。

車夫則更加惶恐不安。自家老爺楊廷和已經是距離首輔位置僅有一步之遙的人，卻還要給裏面那一對衣著打扮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年輕夫妻讓出位置，普天之下究竟還有誰能讓自家老爺挪位置呢？

馬車穩穩地停在楊府門口，楊府的小廝急急忙忙迎了上來，卻沒想到自家老爺居然在車廂外和車夫坐在一起，臉上流露出驚詫的神色。

楊廷和擺擺手，道：“今日來了兩位貴客，告訴其他人，手腳麻利些，千萬不要出了差錯……”他停頓片刻，又道：“再讓人去支會夫人，讓她好好招待裏面那位夫人。”

“是。”小廝應聲，小心翼翼地退下，卻又不免好奇地望了一眼馬車，只見裏面出來一對年輕夫婦，看著很是面生，似乎也並不是家中的親戚，但見楊廷和面色凝重，他又腳下生風前去支會府中仆從了。

這邊朱厚照帶著夏靈瞬下了車，只覺得看什麽都新鮮，樂呵呵地四處打量起來，還不忘誇讚道：“老楊你家這大門修得挺氣派啊。”

要是換成別的皇帝說這話，作為下臣難免會有緊張之感，偏偏這話從朱厚照口中說了出來，便少了那股威亞和脅迫，再看他一副看什麽都新鮮的樣子，活脫脫是個剛進城的鄉下人，誰都不會想到他竟然會是大明帝國那位年輕的皇帝。

楊廷和無語凝噎，眼見著有人路過若有似無地打量，急忙催促道：“快請進吧。”

待到一行人進去，楊府的大門頃刻緊閉，一時之間沒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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