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這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夏靈瞬一大早便起來開始梳妝打扮，小半年都未曾穿戴過的鳳冠、大婚時曾經穿過的翟衣也要重新穿戴起來,更不用說她平日裏都不怎麽化妝，如今也要換上典雅端莊的妝容。

菜菜也沒好到哪裏去，平日裏都是想什麽時候起就什麽時候起，開始認字讀書也是按照親媽規定的六日一休,辰初一刻起身,休息時則更不必說,睡到辰時三刻起身，連早膳都省了，墊兩口點心便等著一家人一起用午膳了。

而今日因著太子冊封大典的緣故,天不過蒙蒙亮小家夥就被馮氏從被窩裏抓了出來，自然是滿腹的怨氣。

馮氏一邊為他換衣服,一邊安撫道：“今日是哥兒的好日子,就好比民間學子的‘高中狀元’,暫且忍忍吧。”

菜菜嘟囔道：“真麻煩……”

夏靈瞬換好鳳冠和衣服走進來,恰巧聽到菜菜發牢騷,笑道：“這還只是冊封，等到今年年末你這個太子要陪你爹一起郊祀,也不必這個輕松。”

菜菜張大了嘴,小心翼翼地問道：“媽，你要不還是生個弟弟吧，這太子我做幾年就讓給他。”說完還不忘揪了揪身上玄色的太子冕服。

夏靈瞬忍不住伸手去敲他的額頭,道：“你爹和你說做太子的時候只說了太子的好處，卻沒有說太子的難處，以後你不僅要更加努力的讀書識字,還要陪著你爹一起翻閱奏疏呢。”

菜菜被她說得只覺得人生一片灰暗，委屈巴巴地開口道：“現在反悔是不是也來不及了？”

“是啊。”夏靈瞬接過宮人送來的太子冠冕，蹲下身為菜菜戴好，道：“但你想想，上次我們出宮去還不到初春，田間已經有農人忙碌耕地？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菜菜搖搖頭，道：“不知道。”

夏靈瞬系好固定冠冕的帶子，又用指尖將菜菜眼前的五色玉珠理順，道：“因為這是他們的工作，是他們生活的根本，若是不耕地，那就沒了糧食、沒了生活來源，不要說衣食住行、婚喪嫁娶，就是維持一家人的生計都是難上加難，所以即使春寒料峭，農人們也要外出耕地。”她見菜菜耐心地聽她說完，又繼續道：“太子和農人其實是一樣的，只是你要耕的地是整個大明的土地、要奉養的是這片土地上的子民，只是你不需要親力親為，而是選擇更加合適的方式去讓適合這項工作的人完成任務。”

菜菜聽著聽著有些茫然，道：“那我該怎麽做呢？”

夏靈瞬笑著捏捏他的臉，道：“你現在還小，要做的就是跟著你爹、還有先生們盡心學習、讀書識字，就像農人耕地一樣完成你的工作，倘若你時刻想著偷奸耍滑，那麽所有人將來就都要跟著你挨餓。”她又換了個通俗易懂的說法：“不說別人，就說你自己，你平日裏最愛吃的那些五白糕、山藥棗泥糕、關東糖……可就都沒有了，到時候連媳婦兒都娶不上，你爹和我可幫不上你。”

站在夏靈瞬身後的蒲桃聞言不由偷偷笑了起來。

菜菜急忙站直了身體，道：“那我一定好好讀書識字，做一個好太子！”

夏靈瞬伸手將兒子摟緊懷裏，輕聲道：“媽媽相信你，你會成為一個好太子的。”

大典至少也要持續兩個時辰左右，因此在開始之前，母子兩個都吃了些點心暫時墊墊肚子，免得大典還未結束就先餓昏在了現場。

辰初一到，大典便要正式開始。宮廷禁衛早已在午門內外兩側侍立，拱衛司也已經將儀仗擺在丹陛以及丹墀東西兩側，文武百官身著官服按照品級齊聚於午門外等待，禮樂鼓吹等則更不用說，早已經準備齊全。母子兩個要先在奉天門外等候，等到朱厚照這個皇帝到達奉天殿，冊封流程才算正式開始。

讚禮官及夏靈瞬都要引導著小娃娃先在殿外行拜禮，之後還有承制官唱讚，再正式宣布冊封皇後所出皇長子朱載垓為太子，太子再進奉天殿內向皇帝行拜禮，跪下準備接受寶冊。

又有專門朗讀寶冊的內官高聲朗讀太子寶冊，讀完將寶冊交給冊封使，正式授予皇太子，皇太子再轉交給身邊的捧冊官拿好，種種禮儀之下，受封才算是基本結束，按理說皇太子應該到中宮朝謝皇後，但夏靈瞬如今已經全程陪伴在自家兒子身邊，便將這一流程去掉了，畢竟她頂著渾身上下三四十斤的衣服首飾早已經沒有那個閑情逸致再跑回坤寧宮受禮了。

冊封禮結束，朱厚照與夏靈瞬領著自家兒子從奉天殿內走出來，文武百官已經被引導至奉天殿階下，眼巴巴地望著這對父子，畢竟之後還要外出前往宗廟拜謁，為了中午按時吃飯，還是要盡早完成整個冊封儀式才是。

朱厚照一把將菜菜抱起來，父子兩個額前垂下的玉珠一時間伶仃作響，讓旁邊準備唱讚的內官不由看呆了。

朱厚照看向一旁的唱讚官，唱讚官這才回過神，道：“拜！”

文武百官早就習慣了朱厚照出其不意，權當作沒看見父子兩個本不應該出現在典禮上的行為，只是按著唱讚的聲音行拜禮。

等到文武百官行過拜禮，朱厚照又對唱讚官道：“太子還有話與文武百官說。”

夏靈瞬不由一楞，心裏嘀咕著之前走禮儀流程的時候沒聽說過有這麽一茬啊，這爺倆不知道又有什麽鬼點子了……

唱讚官也是一楞，但奈何這父子兩個一個是皇帝、一個是太子，他也不能直接說冊封典禮中沒有這個流程吧……

因此，唱讚官只好硬著頭皮道：“傳皇太子言——”

文武百官不由一楞，也是一頭霧水。

朱厚照和夏靈瞬都看向兒子，只見他掙紮著從朱厚照懷裏下來，自己伸手理了理衣服，清清嗓子，學著夏靈瞬平日裏管束宮人的樣子，一本正經地開口道：“我會做一個好太子，你們要聽話！不要吵！”

他聲音雖然不大，但文武百官站得並不算遠，加上此時此刻的宮內一片寂靜，這童聲稚語便這樣隨著風飄飄悠悠地落入了文武百官的耳朵。

唱讚官差點吐血，尋思著這話要是大聲說出去豈不是要得罪百官了？但奈何“傳皇太子言”已經開了頭，做事總要全須全尾的，更何況要是不如實傳報，皇爺也不會放過他，他只好高聲覆述了一遍。

“我會做一個好太子，你們要聽話！不要吵！”

尖銳清晰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奉天殿。

雖說如今的場景非常嚴肅，但夏靈瞬還是壓不住自己翹起來的嘴角，只好微微垂首，免得自己抑制不住地笑出了聲。

她偷偷瞟了一眼朱厚照，他也沒好到哪裏去，眼睛已經笑得瞇了起來，笑咧咧地掃視著階下的大臣們。

百官們有的神色窘迫，有的則埋頭不言，好半天也沒人應聲，最後還是李東陽接下話，帶著百官們再行拜禮，高呼千歲。

之後還要拜謁宗廟，便不需要夏靈瞬隨行，夏靈瞬也能暫時休息休息，將頭上沈甸甸的鳳冠摘下，改換燕居常服，等父子兩個祭祀回來，宮中便要正式開宴用膳了。

夏靈瞬歇了好一會兒，這才緩過勁兒來和蒲桃等人閑聊。

“你們剛才聽見了嗎？”

蒲桃笑道：“聽見了，長哥兒……不對，太子殿下說要讓那些大人們聽話呢，唱讚官那麽一喊，我們在坤寧宮守著都聽見了。”

身著親王世子服飾的朱厚熜也點點頭，道：“我也聽見菜菜的話了。”

夏靈瞬無奈地搖搖頭，道：“也不知道他怎麽想出那樣一句話的，這話說出口，讓百官怎麽看他啊……只怕他們更要擔心菜菜將來和他爹一樣……”

蒲桃安慰道：“娘娘也不必多想，童言無忌嘛，這些大人們哪個沒有子孫，難道不知小孩子說話只憑心情？”

夏靈瞬嘆了一口氣，隨後道：“過些日子你帶些東西代我去宮外看望一番範氏，順便再看看你的那幾個陪嫁鋪子，好讓管事的認下你，別讓他們不知道誰是將來的當家主母了。”她又拍了拍立刻打起精神的朱厚熜，道：“熜哥兒也一起去，好不好？”

朱厚熜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

蒲桃聽她提起陪嫁，又有些羞怯，小聲應道：“知道了。”

“我記得你和小薛太醫的婚期是定在了冬月？”

蒲桃接口道：“冬月廿五。”

夏靈瞬忍不住莞爾，道：“那正好，陪我過完生日你們再自己偷著樂去！”

“娘娘！”蒲桃耳根子燒紅，道：“就是這樣，我將來還要回到娘娘身邊呢。”

夏靈瞬打趣道：“怎麽，你還要做我家娃娃的奶媽媽嗎？還是看好你自己的小娃娃吧！”

眾宮人聞言紛紛笑了起來，卻又礙於蒲桃在那裏跺腳，只得默默收回了笑聲。

朱家父子兩個祭祀回來便各自去換衣服了，尤其是菜菜，第一次穿冕服憋屈壞了，又熱又累，抱著馮氏便小憩去了，好在之後是宮宴，他這個皇太子不露臉也可以。

朱厚照一邊換衣服，一邊笑道：“你可不知道，這些大臣們陪同祭祀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窘迫，平日裏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的，被菜菜這個小娃娃這麽一呵斥反而收斂起來了。”

夏靈瞬有些好笑，抿了一口茶水，道：“不會是你故意教他那麽說的吧？”

“當然不是了，我只是同他說可以和大臣們說一句自己想說的話！”朱厚照越說越覺得好笑，咧著嘴道：“沒想到這小子憋出一句這話，還真有些意思，真不愧是我的兒子。”

夏靈瞬哭笑不得地開口道：“是啊，真不愧是你的兒子，只怕回頭他的先生該好好教教他這個太子到底如何得體發言了。”

朱厚照坐在夏靈瞬身邊，摟著她道：“我倒是覺得這樣很好，我們雖然是皇帝，可又不是聖人，菜菜這樣一直活潑下去才好呢。”

作者有話要說：我來更新啦

來自菜菜的心裏話：要聽話！不要吵！

大臣們：……不愧是你爹的崽崽，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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