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桃喜極而泣,道：“娘娘……您終於醒了……”

夏靈瞬看到她眼下的烏青，知道她已經守著自己許久，輕聲道：“蒲桃,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蒲桃擦了一把眼淚，急忙起身去屋外報信了。

夏靈瞬看著她慌慌張張地跑出去喊了幾聲,隨後又立刻跑回來守在自己身邊,有些好笑地輕聲道：“你急什麽？”

蒲桃哽咽著開口：“娘娘，您總算醒了,嚇死我了……”她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淚,又道：“您不知道，您已經昏迷了一整日了,太醫們都診不出來，只推脫說是力竭,每日給您灌藥湯……要不是小皇子剛剛出生，萬歲爺一定會給他們治罪！”

夏靈瞬瞥了一眼自己已經變回平坦的小腹,出聲道：“原來是個男娃娃啊，我都忘了……”

曹懷信也跌跌撞撞地走進來，他見夏靈瞬真的醒了,手中托盤上的茶盞晃了好幾下，裏面盛著的溫水險些灑了出來。他快步走到夏靈瞬床榻邊上，俯身見禮道：“娘娘吉人自有天相。”

蒲桃抓住了理,立刻道：“看看，連懷信都這樣，娘娘，您這次真是嚇壞我們了。”

“原來蒲桃還有嚇壞的時候啊……懷信一向最是沈穩，只怕我昏過去之後他沒少操勞吧。”夏靈瞬見曹懷信耳尖有些發紅,抿唇一笑，就著蒲桃遞來的茶盞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道：“他人呢？”

蒲桃意識到夏靈瞬是在說朱厚照，道：“早朝還未結束呢。”她說完還不忘補充道：“萬歲爺一直守著娘娘，拿著娘娘的信看呢。”

夏靈瞬楞了一下，試探著問道：“萬歲爺說過什麽了嗎？”

“說什麽？”蒲桃有些疑惑，道：“萬歲爺什麽都沒說啊。”

夏靈瞬了然地點點頭，隨後問道：“菜菜呢？”

曹懷信立刻道：“懷信去請小皇子和乳母來。”說罷便出去找乳母了。

蒲桃等到懷信出去，這才有些糾結地開口問道：“娘娘，您真的要叫小皇子菜菜嗎？以後他可是要做太子的，要是叫人家知道……多不合適呀。”

夏靈瞬眨眨眼，道：“菜菜這個名字多好聽啊，一聽就知道他是個健康的娃娃。”

蒲桃想到小皇子手舞足蹈的樣子，似乎很是健康，只好道：“娘娘說是什麽便是什麽吧。”說罷，她又給夏靈瞬倒了一杯溫水，道：“娘娘現在感覺怎樣了？”

“疼……”夏靈瞬還有些心有餘悸，道：“現在還有些心有餘悸呢。”

蒲桃想到那天夏靈瞬哭得稀裏嘩啦的樣子，又覺得有些好笑，隨後道：“娘娘可把萬歲爺和慶陽伯夫人嚇壞了，娘娘，您再怎麽忍也不能傷著自己啊，嘴唇上面被咬的全是血口子呢。”她從夏靈瞬妝臺上拿下梳子，給她簡單挽了一個發髻，用發帶束好。

夏靈瞬時候回想自己當時的樣子，也覺得有些好笑，道：“我哪裏想得到會那麽疼，所以才憋著昏了過去……”她話還沒說完，葉氏帶著乳母以及小娃娃走了進來，她急忙伸出手道：“讓我看看。剛剛生下來我都沒細看呢。”

乳母急忙將菜菜抱了過來，夏靈瞬看著這個胖娃娃，雖說他如今還是那副紅彤彤的小猴子模樣，可夏靈瞬怎麽看怎麽覺得可愛，忍不住做鬼臉逗起了娃娃。

菜菜似乎也能察覺到現在抱著自己的是母親，立刻伸出手去摸夏靈瞬的臉，啊啊叫了起來。

夏靈瞬想到夢裏的事情，急忙問道：“請太醫給菜菜看過了嗎？身體有什麽大礙嗎？”

葉氏見女兒面露擔憂之色，笑道：“只聽小皇子的叫聲中氣十足，就知道小皇子很是健康了。”

乳母馮氏回答道：“娘娘放心，萬歲爺已經讓太醫給小皇子看過診了，小皇子很健康，足有七斤呢。”

夏靈瞬放心許多，摟著兒子愛不釋手，又忍不住親了他的臉頰一口，道：“我看他比看誰都覺得開心呢。”

葉氏好笑：“皇子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這個當娘的能不愛嗎？”

“娘，你就別叫他皇子了，叫菜菜就是了，這是我給他取的乳名，叫起來親切多了。”

葉氏推辭道：“我怎麽能直呼皇子的乳名呢……”

“在外是有些不方便。可如今沒有旁的人，只是咱們一家人在，隨便叫叫也沒事的。”夏靈瞬一邊哄著菜菜，一邊道。只是她剛剛說完，肚子就咕嚕叫了一聲，被她摟在懷裏的菜菜聽到了奇怪的動靜，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如同星辰一般閃爍起來，咿呀著吐口水泡泡。

夏靈瞬當著兒子的面也有些不好意思，囁嚅道：“娘，我餓了……”

“你啊……”葉氏見女兒面色還有些蒼白，道：“娘這就去給你做一碗粥，生產之後便沒吃東西，先養養胃再說。”

“好。”夏靈瞬目送著葉氏離開，這才又逗弄起菜菜。

菜菜的體格倒是不錯，七斤重的小娃娃，身上紅通通的，他性格又很活潑，咿咿呀呀的，格外討人喜歡。

蒲桃在一旁道：“小皇子的眼睛可像娘娘了，神采飛揚的。”

夏靈瞬有些懷疑：“他才這麽小，我還沒看出來呢，你怎麽就這樣覺得？”她看向守在一旁的懷信，道：“懷信，蒲桃這是在誆我吧。”

曹懷信依舊是謙恭的模樣，語氣誠懇：“蒲桃姐姐沒有騙娘娘，小皇子的眼睛和娘娘很像，都很有靈氣。”

夏靈瞬被曹懷信這麽一誇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清清嗓子道：“你們這一個兩個拍馬屁……之前給宮人們的賞賜都發下去了吧？”

“發下去了，娘娘放心吧。”

夏靈瞬摸了摸菜菜光禿禿的頭頂，道：“我還想問呢，菜菜的頭……”

她話還沒說完，宮人已經走進來道：“娘娘，萬歲爺來了。”

蒲桃立刻從夏靈瞬懷裏接過菜菜，道：“萬歲爺可擔心娘娘了，小皇子就交給奴婢們來照顧吧，娘娘只和萬歲爺說話就是了。”

夏靈瞬見她抱著菜菜、拉著懷信一溜煙地竄出去，還順便將屋內其他伺候的宮人都叫了出去，顯然是要給夏靈瞬和朱厚照留一點“二人空間”，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但心裏卻還始終存著擔憂。

按蒲桃的說法，朱厚照已經看過了夏靈瞬留下來的信，也不知道朱厚照現在心中是如何想的，對她又是怎樣的看法……

朱厚照似乎對神佛一說還有幾分相信，要是因此覺得她是什麽惡鬼可怎麽辦？

夏靈瞬腦子裏面滿是胡思亂想，連朱厚照已經走了進來都未察覺，只是低著頭發呆。

朱厚照見夏靈瞬在那裏呆著，不知道在琢磨些什麽，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走過去道：“你這才剛剛醒過來，想什麽呢？”

夏靈瞬回過神，吞吞吐吐地開口道：“沒什麽……”她用餘光偷偷瞥著朱厚照的臉色，努力想要辨別朱厚照如今對她的態度究竟是什麽。

朱厚照自己搬了個凳子坐在夏靈瞬床榻邊，沖著她招招手，道：“你頭靠過來一些。”

夏靈瞬不解其意，但還是湊了過去，卻沒想到朱厚照狠狠地親了一口她的額頭，道：“團姐兒辛苦了。”

夏靈瞬原本的忐忑一下子飛到了九霄雲外，她忍不住嗤嗤地偷笑起來，隨後又急忙捂著額頭，道：“我醒來還未凈面呢，你怎麽就親了……”

朱厚照嘿嘿一笑，道：“你就是不凈面，在我心中也是最好看的。再說了，親自家娘子還要那麽多講究做什麽？”

夏靈瞬的嘴角怎麽也壓不住，好半天才小聲道：“這話倒讓我不好意思了……”她想到朱厚照已經看了那封信，踟躕許久，還是問道：“你已經看過那封信了吧？”

朱厚照聽她說起這個，並不意外，只是點點頭，道：“我看過了。”

夏靈瞬不由攥緊了手，艱難開口道：“那……那你就沒什麽想問我的嗎？”

朱厚照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認真地問道：“遼東的女真人真的要所有人都留那麽醜的頭發嗎？他們是怎麽想的？”

夏靈瞬千算萬算也沒想到朱厚照會問這個，不由呆在原地，眼巴巴地看著朱厚照。

朱厚照被她的表情逗笑，道：“我就是和你開玩笑，還從沒見你這樣失態呢。”

夏靈瞬被他開了玩笑，心情也不如之前那樣緊張了，只是道：“說正經的呢，你真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你在信裏不都說了嗎？”朱厚照看著她，溫聲道：“我都看過了，建州女真、日本倭寇、還有英吉利、法蘭西……我明白你寫這些東西的用意。”他說到這裏停頓片刻，道：“只是以後不能再寫這些不吉利的東西，有什麽想和我說的直接說就是了，這信嚇了你官人一跳。”

夏靈瞬糾結地摳著赤紅緞面被子上的花開富貴繡紋，小聲道：“你難道就不想知道一些我的事情嗎？”

“你要是不想說就不說了，其實沒有看到這封信之前我就已經隱約猜到了，平日裏咱們都在一起，你的言語總會透露一些……只是你不願意說，我便不問。不過我看完這封信就在想，你在的那個地方究竟是怎樣的地方，能給我送來一位這麽好的娘子。”朱厚照伸手摸摸她的頭，道：“在這麽一個和你家鄉完全不同的地方生活，你一定很不舒服，以前那些事，雖然沒有傷到你，但你一定很難過。”

夏靈瞬鼻子一酸，低聲道：“也……也沒什麽的，我遇見的都是很好的人，從未被人難為過……”她小聲道：“我還以為你會問原本的夏團兒去哪裏了……會問我是不是妖怪呢……”

朱厚照被她的話逗樂了，哈哈大笑道：“這世上有團姐兒這樣好的女妖怪嗎？不僅和我共度春/宵，還為我生兒育女的。”

夏靈瞬聽到他說起“春/宵”二字，不由啐了一口，嘀咕道：“你難道沒有聽過白娘子的故事嗎？白娘娘水漫金山寺常常有戲班子唱呢。”

朱厚照握著她的手道：“就算你真是白娘娘，我也不要你為我移山倒海，只要你和菜菜平安無事地呆在我身邊就好。”

夏靈瞬露出一個笑容，微微垂首，隨後又道：“那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朱厚照見她望著自己，信誓旦旦地開口道：“我一定做到！”

夏靈瞬含羞帶怯地笑了笑，道：“萬歲爺一定要想辦法學會鳧水。”

朱厚照一頭霧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嘀咕道：“鳧水？為什麽要學鳧水？我又不會掉河裏……”他見夏靈瞬緊緊地盯著自己，只好應了下來，道：“等今年秋日咱們帶著菜菜去湯泉游玩，我好好學總行了吧？”

夏靈瞬又抓著朱厚照的手，道：“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

“什麽事？”

“為什麽要把菜菜的頭發剃光？”夏靈瞬一臉認真地說道：“在我們那個時代，頭發稀少一直是大部分人的困擾，你怎麽還主動剃菜菜的頭發？”

“這是祖制，無論男女都要將頭發剃光，直到七八歲才開始蓄發……”朱厚照嘟囔道：“你們那裏的人還真奇怪，怎麽會有人缺頭發呢……”

夏靈瞬也不解釋，只是繼續追問道：“那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怎麽有頭發？你不應該也將頭發剃光嗎？”

她自己穿過來的時候就自帶頭發，妹妹夏圓兒除了三歲前將不大柔順的胎發剃光之外，之後便一直蓄發，應當是夏家的規矩。

朱厚照理所當然地開口道：“因為我覺得沒有頭發很醜啊。”

夏靈瞬無語凝噎，道：“連你自己都覺得醜，還不打算給菜菜留點頭發嗎……”

朱厚照摸摸下巴，思考片刻還是道：“等他再大一點再說吧，現在做個小光頭挺好的。”

夏靈瞬只能在心底對兒子說一聲對不起，媽媽只能幫你到這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白蛇傳》源頭之一據說是唐傳奇，北宋時已經具備基本雛形，明人馮夢龍加工而成。這裏設定已經有這個故事的基本劇情了。

“白娘娘肯為心愛的人移山倒海。”

剃頭發是明朝特色哈，為什麽前面不寫……你能想象之前兩個小光頭一起玩耍嗎（餵）

（女子是只留頭頂的小發髻而沒有其餘頭發，長大一點再蓄發）

小朱：我又不會掉河裏

靈瞬：真的嗎？我不信

菜菜：我頭發呢？！我那麽多頭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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