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九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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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離開壽康宮的時候已經是夜半時分,夏靈瞬也已經冷靜不少,甚至有些昏昏欲睡,但朱厚照情緒不佳,她也沒那個心思休息,只是一直猶豫著要不要開口說話。

朱厚照卻似乎並不在意,未曾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反而關心起了她,問道:“今日這事沒嚇著你吧?”

夏靈瞬搖搖頭,道:“本來就是沒有的事情,有什麽好嚇的?”

朱厚照嘆了一口氣,道:“她總是這樣分不清楚事情的大小,以前也是。小時候我以為是我不想聽話,她更愛弟弟妹妹,可是後來我才明白,她也只是更愛自己、更愛張家,就想讓我和她一樣護著張家……”

夏靈瞬拍了拍朱厚照的手,寬慰道:“可是萬歲爺已經做得很好了,於情你已經盡量寬恕張家,於理卻也並非讓張家逃脫法網,雖不能秉公處理,但你已經盡力了。”

朱厚照沈默不語,許久才露出一個笑容,道:“是啊,我要是不做這些事情只會遺禍無窮。”他伸手撫了撫夏靈瞬的小腹,道:“將來給娃娃留下一個爛攤子,他輩分更小,到時候又該怎麽做呢?”

夏靈瞬也露出一個笑容,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萬歲爺會是個好父親。”她眨眨眼,道:“我也會做一個好母親的。”

朱厚照心情好了許多,道:“那是自然,我已經想好了,先讓人提前將東宮收拾好了,尤其是我以前在東宮讓人布置的馬場,一定要重新整理出來……”

夏靈瞬急忙打斷他,道:“你這想得也太長遠了,先不說萬一生得是女兒,就算是菜菜出生了,也要好幾年才能長大一些,我也放心他搬到東宮去,你現在收拾什麽東宮?”

朱厚照理所應當地開口道:“就是桃子也可以住在東宮啊,她可是公主。反正平日裏有乳母和保母看管照顧著,也不用你親自看管,等到將來菜菜出生再讓桃子搬到別的宮裏去住,那不就行了?”

夏靈瞬無奈扶額,道:“要是把桃子交給你,你肯定要把她嬌慣得不成樣子……”

“我哪兒嬌慣娃娃了?我還要帶他們去打獵,再請幾個好武師來教他們習武,鍛煉身體……之前不是給你看了地圖嘛?等到娃娃出生了,我就要讓他們開始動工,最多一年就能完工。將來菜菜長大了,就讓他來管事,我們帶著桃子和她的弟弟妹妹們搬到宮城外面的府邸,還可以去邊關看看。”

夏靈瞬想到兒子被丟在宮裏每天翻看奏疏的樣子,哭笑不得地開口道:“怎麽感覺菜菜像是你撿回來的呢?”

朱厚照正色道:“怎麽會,這叫望子成龍。再說等他長大還早著呢,可以多玩幾年嘛,我才不會拘著他。我這麽好的爹,怎麽會難為我的兒子呢?”

夏靈瞬憋笑道:“好好好,萬歲爺真是個好爹。”她眨眨眼,忽然想起什麽,道:“我還有一件事情想問你。”

朱厚照有些疑惑:“什麽事情?”

“那盞燈上為什麽寫著你的名字?”

夏靈瞬對這件事情還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朱厚照只是拿去“舊燈翻新”,怎麽還多了個名字?

朱厚照尷尬地清清嗓子,道:“我看那盞燈手藝太老了,經不起折騰,就直接讓人給你做了個新的,反正都差不多……”他說完還不忘偷偷地瞟了一眼夏靈瞬,小聲道:“至於名字嘛……”

夏靈瞬想到端午那日朱厚照曾與牟臺有過短暫的對話,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答案,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朱厚照,見他實在是說不上來了,這才摟著他的脖頸笑道:“我才不在意燈呢,我喜歡的是眼前的人。”

朱厚照的嘴角壓不住地揚了起來,得意道:“就是就是,眼前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那某些人可不能再醋了,害得我半天反應不過來。”

朱厚照嘟囔道:“醋不醋……要酌情決定。”

十月初的時候,張家的事情總算告一段落,張家多項罪名累積,按律當誅,但鑒於壽寧侯張鶴齡和建昌侯張延齡都是皇親,萬歲爺從寬處理。

壽寧侯張鶴齡因證據不足,僅僅沒收部分田產,降爵為伯,並奪取官職,罰祿米一年,命其閉門思過一月,以後無詔不得入宮。建昌侯張延齡證據確鑿,罪名累累,褫奪爵位,奪取官職,貶為平民,其名下莊田財產等全部收回,同時褫奪其妻宋氏誥命。

而狀告張延齡的妾室吳眉也被放了出來,更是被皇後作主與張延齡離異,可以自行家去。吳眉除了在牢內住了一個月,竟然毫發無損。雖然有人因此心懷不滿,但萬歲爺隨即便下旨,命刑部追加律令——若妻妾所狀告夫君的累計之罪在《大明律》重罪內,皆不必再受流放與□□之刑。

夏靈瞬一早便叫人去接吳眉,先按吳眉所說,讓她在宮外住了一日“去去晦氣”,又將吳先生從皇莊內請回來,方便他們父女團聚、重敘舊話,第三日才和婁素珍一起在坤寧宮接見她。

吳眉的發髻簡單挽了起來,沒有任何多餘的首飾,她臉上還隱隱帶著笑意,走進來便沖著夏靈瞬行大禮,道:“民女拜見皇後娘娘,皇後娘娘福壽安康。”

夏靈瞬露出一個笑容,叫人給她搬了一個凳子,這才道:“快起來吧,這一個月辛苦你了。”

吳眉起身,搖搖頭道:“民女在牢中並未受到任何虐待,又有什麽辛苦的呢。”

“就算獄卒辦事再怎麽周正,也是去坐牢,你又是個弱女子,怎麽不辛苦?”夏靈瞬打量了吳眉一番,見她只是比以前更加清瘦一些,精神卻很好,這才放下心來,道:“見你如今精神還好,那我就放心了。”

吳眉隨和地笑了笑:“娘娘多慮了,其餘不說,民女就是野草一般,什麽都沒有,只有這條命比誰都硬。”

一切過去,她看著倒像是放下了,雖然不再如昔日一般明媚艷麗,但卻更加堅韌平和。

夏靈瞬凝視她許久,還是道:“其實若是我一早就作主讓你與張延齡離異,你便不必受這樣的牢獄之災了。”

吳眉似乎是沒想到夏靈瞬會說這個,先是微微一怔,隨後露出一個笑容,道:“我明白娘娘的用心,若沒有我這樣做,沒有娘娘努力將這件事情鬧大,萬歲爺未必能真的讓刑部追加律令來解救那些遭受丈夫不公正對待、卻礙於律條不敢出頭的的女子。民女能夠收獲公正,也有幸借此出一份力讓更多的女子明白什麽是公義、如何得到公義,與有榮焉。”

婁素珍聽到吳眉的回答,心中不由暗自佩服起她的心智與寬宏。

夏靈瞬註視著吳眉,不由勾起嘴角,道:“這是你應得的。”

兩人閑聊片刻,夏靈瞬又問道:“之後你與先生有何打算?”

吳眉垂下眼瞼,道:“民女的父親年紀也不小了,母親生前曾與父親約好一同去江南看風景,可後來不幸離世,父親也未能履行約定。這些年父親攢下了一些小錢,因此民女便想著帶父親去江南定居。”

夏靈瞬沈默半晌,道:“那樣也好,江南風光秀麗,氣候宜人,最適合先生修養……”

吳眉有些猶豫,但還是道:“娘娘,民女尚且有一件事情想求娘娘作主。”

“什麽事情?你說就是了,只要我能做到就好。”

吳眉面露緊張之色,道:“宋夫人尚且還在張延齡那裏,民女想向娘娘借個排場,先將宋夫人接出來……張延齡性情暴戾,對正妻也並不慈善,宋夫人曾經被張延齡毆打流產,民女有些擔憂……”

夏靈瞬愕然,立刻道:“你盡管去我家借人就是,我家裏的人你也認識的,只說是我讓你去的,一定要將宋夫人平安接回來。”

吳眉再次俯身叩首:“民女叩謝娘娘恩典。”

夏靈瞬摸摸下巴,道:“既然如此,我也有一件事情拜托你。”

吳眉立刻應聲道:“娘娘有什麽囑托,盡管向民女吩咐就是,民女定然義不容辭,為娘娘上刀山下火海亦可。”

夏靈瞬見她極為正式,莞爾道:“吳小姐之才並不遜於男子,智謀更是出眾,所以我便想著托吳小姐為我辦事……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但在別人看來或許是有些瞧不上眼的,就怕吳小姐不願意。”

吳眉並不在意,只是爽朗應了下來:“娘娘說就是了,民女必定竭盡全力。”

夏靈瞬認真地開口道:“我想讓你替我去江南經商。”

等到宮人將吳眉送走,婁素珍才似是感嘆,道:“這位吳小姐當真是一名奇女子,為了報仇這般的隱忍籌謀、通曉大義,雪冤後又能如此痛快,倒有些像那些話本子裏快意恩仇的俠客了。”

夏靈瞬有些好笑,道:“看來素珍姐姐是寫話本子上癮啦。”她見婁素珍有些不好意思,又道:“能像她這樣灑脫與隱忍都有的也確實是少數,換做是別人,未必有這個勇氣去狀告自己名義上的丈夫。”

婁素珍微微一楞,不由垂下頭,不知在思考什麽。

夏靈瞬見她忽然不說話了,有些奇怪地開口道:“素珍姐姐,怎麽了?”

婁素珍回過神,急忙道:“沒什麽,妾身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她說到這裏笑了笑,道:“夫君給妾身寄信來,裏面還夾了一封先生的信,說是明年初春若是閑暇,要來京中探望妾身與橄兒呢。”

夏靈瞬楞了好久,這才意識到婁素珍口中的先生是誰。

不就是江南四大才子之一的唐寅唐伯虎嗎?

張府內,宋氏身邊的丫鬟芷秀將張延齡的一眾妾室送走了,這才嘆了一口氣,道:“這些妾室,平日裏不見得有多尊重夫人,如今才跑到夫人面前哭著鬧著,說自己這也缺、那也缺……要不是奴婢下了狠話,要是她們再不聽話就與之前那些奴仆一並發賣了,她們早就鬧翻天了。”說完,她拿起火鉗捅了捅火盆中已經漸漸暗淡下來的炭火,在昏暗之中哈了一口氣。

如今張延齡的爵位被皇帝收了回去,建昌侯府自然也不能再住,張延齡以及家中妻妾便被趕了出來,除了一些妾室的體己和宋氏的嫁妝,什麽都沒能帶出來。

好在張鶴齡雖然周轉不開,但也能給弟弟一處落腳的地方,張延齡和一眾妻妾奴仆便在這不大的院落安置下來,可除此之外他們一無所有,張鶴齡也被沒收了不少家產,不能施以援手,張延齡一家上下只能勉強度日,以前家中的奴仆也都被發賣了,可妾室眾多,張延齡又日日飲酒,當初帶出來的錢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宋氏嘆了一口氣,道:“我早就想過這些了……但妾身如浮萍,她們也不過是想要為自己謀一條生路罷了。”

“可是家中的東西都已經被拿去充公,再滿足她們那些無力的需求,馬上就要揭不開鍋了。”芷秀嘟囔道:“那些女人都把主意打到夫人的嫁妝上了,這成何體統啊……”

“我還剩什麽嫁妝?這段時間想必已經用得差不多了,那些家具妝奩也早就拋出去了吧,”宋氏見芷秀不說話,擡頭望了望屋外陰沈的天色,道:“他還在喝酒嗎?”

芷秀嘆了一口氣,道:“是啊……”

宋氏起身道:“走,去看看他。”

芷秀急忙攔下宋氏,道:“不行,萬一他要是又發酒瘋,如同之前那樣打夫人怎麽辦?夫人絕對不能去!”

宋氏拿起桌上的錦囊,道:“不會的,他哪裏喝的醉?只怕是在自欺欺人罷了。”她見芷秀似乎還是不大讚同的樣子,揚了揚手中的錦囊,第一次露出笑容,道:“從今以後,再也沒有夫人了。”

芷秀眼睛一亮,激動地看著宋氏。

宋氏去了張延齡屋裏,剛一推門就是撲面而來的酒氣,她將門敞著,晾了片刻才走了進去對趴倒在桌上的張延齡道:“我知道你醒著,不必再裝了。”她見張延齡依舊趴在那裏一動不動,接著道:“算來我們成婚也已經十五年有餘了,今日我已經將家中的賬算清楚了,該貼補一些的我也貼補了,算是仁至義盡,你也應當給我想要的東西。”

張延齡這才動了動,冷冷開口道:“你想要什麽?我還有什麽?”

宋夫人輕聲道:“只有你能給我,而別人都不能給我。”

自從失去孩子的十四年來,宋氏從未用這樣溫柔的於其與他說過話,張延齡怔住了,沒有說話。

宋夫人取出錦囊中的放妻書,道:“我只需要自由。”

天空中忽然打了個驚雷,驀地照亮屋內,張延齡看到她嘴角帶著柔和的笑意。

過了許久,守在外面的芷秀看到宋夫人走了出來,急忙湊了過來,道:“夫人,怎麽樣了?”

宋氏看向她,終於笑了起來,道:“走吧,我們走吧。回去將收拾好的東西帶上,這就走。”

芷秀立刻點點頭,道:“好!”

豆大的雨點頃刻間落了下來,兩人簡要收拾了東西,帶上了屬於她們的細軟體己,只撐了兩把傘便走了出去,張延齡的妾室隔著窗格看見她們走了出去,不由有些慌亂,顧不得還在下雨便快步追了上去,一邊追一邊喊道:“夫人……夫人、夫人這是要去哪裏?”

宋氏卻不曾回頭,只是一邊向外走一邊道:“我要走了,永遠離開這裏!我不是什麽夫人了,從此以後,我只是我自己!”

她與芷秀很快便走到了大門,妾室們不敢再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伸手將門推開,邁過門檻走了出去。她們看著站在門外的宋氏纖弱的背影,卻又覺得有一股羨慕湧上心頭。

“夫人,雨下的這麽大,我們先去找個地方落腳吧。”芷秀未曾聽到宋氏的回答,又問道:“夫人?怎麽了?”

宋氏擡頭望著陰雲密布的天空,不顧傘已經偏離頭頂以及雨滴砸下來的生疼,輕聲道:“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吳眉掀開車簾,見宋氏站在雨中,立刻從車上走了下來,大喊道:“宋姐姐!宋姐姐!”

宋氏依稀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不由微微偏過頭,只見吳眉正撐著傘站在那裏,大聲喊著自己,她怔在原地,喃喃道:“不對……是……我終於讓這一天到來了。”她說完,帶著芷秀快步奔向了吳眉。

作者有話要說:張家的事情算是徹底解決啦,但是靈瞬還有所囑托,所以吳小姐和宋夫人之後還會出場噠w(另外對家暴零容忍,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冷暴力、語言暴力同樣是暴力的一種同樣的,還埋下了其他伏筆,不知道大家有沒有g到嘿嘿嘿宋夫人和離離開張家稍稍致敬一下《末代皇帝》中文繡離婚後的鏡頭語言,其實我想這段劇情的時候還沒有這麽強的既視感,但是寫著寫著腦子裏面忽然就冒出了阪本龍一先生的《Rain》,越寫越得勁兒x(越寫越清醒,困死我了x(所以離婚神曲那真不是蓋的2333

接下來的主場要換人啦,菜菜終於可以準備登場了2333

菜菜:我太難了

閱讀愉快呀w

少了一段宮燈的解釋,補上(我這個腦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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