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用過晚膳,夏靈瞬見朱厚照還坐在那裏不動彈，忍不住開口道：“萬歲爺，這晚飯也吃了，你看……”

朱厚照無所事事地靠在椅背上,聽到她的話微微挑眉,道：“怎麽,還要趕我走不成？”

夏靈瞬努力笑瞇瞇地開口道：“萬歲爺這話說的……”

朱厚照隨即笑道：“那今晚就在皇後宮裏歇著了。”

夏靈瞬抽抽嘴角,卻也沒辦法,只好道：“這皇宮都是你的，我當然是不能阻攔了。”她對蒲桃道：“讓人燒些水準備洗漱吧。”

“是。”

夏靈瞬等著熱水的時候索性拿了一卷書看了起來,正是先前從朱厚照那裏借來的游記。

她看得津津有味,朱厚照在一邊難免有些無所事事，見她靜靜地看書的樣子,忍不住開口道：“好看嗎？”

“好看啊。”夏靈瞬一手撐著臉頰,一手握著書,道：“我還從未去過南方，聽說習俗與北方大相徑庭,要是有機會，真想去見識見識。”

朱厚照哼了一聲，忽然不說話了。

夏靈瞬被他起了話頭,已經放下了書,可是朱厚照又不說話了,她忍不住開口道：“怎麽說話說一半就不吭聲了？倒不像你了。”

“你這不是忙著看書呢，我想著文淵閣的事情就推推吧。”

朱厚照提起這事情,夏靈瞬也來了精神，道：“別啊，做事總要有始有終,別吊我胃口嘛。”

朱厚照哼了一聲，最後卻還是笑著開口道：“他們昨天剛和我不歡而散，今天自然要服軟，何況說出去也算是件好事，自然同意了，不過戶部老頭說還要再多多籌劃。”

夏靈瞬半開玩笑道：“萬歲爺和大人們倒是互相摸清了招式，你來我往的還挺好。”

朱厚照呸了一聲，道：“呸！誰和他們挺好！就因為這文淵閣的事情，他們今天還吵了起來，要不是我賜菜讓他們好好吃宴席，不知道要吵到什麽時候。要我說哪裏那麽多事情，我說修那修就是了，哪兒那麽多廢話。”

夏靈瞬笑嘻嘻地開口道：“這不是大人們擔心萬歲爺是在玩笑嗎？再說要不是真心為了給萬歲爺辦事，他們吵個什麽勁兒？”

朱厚照撇撇嘴道：“得了，少給他們說好話了，吵了半天，還不是為了那點錢？戶部撥出去的錢，上上下下盤剝之後才用來修那外面的文淵閣，他們吵著還不是給自己算能剝多少錢下來。”

夏靈瞬只是盯著朱厚照不說話。

“你看我幹什麽？”

“我這是在想，我們萬歲爺心裏和明鏡一樣的，但凡說話委婉那麽一點點。”夏靈瞬伸手比劃了一下，道：“也不至於讓臣下的妻子那樣看您是不是？今天宴席上，謝夫人那話說的……”

朱厚照不屑道：“他們怎麽看我關我什麽事？還能因為聽他們的話就什麽也不做了？”

夏靈瞬想了想，道：“萬歲爺的意思是，還想繼續修那座宮殿？”

朱厚照忍不住伸手敲敲她的額頭，道：“不然你以為我讓他們在宮外修文淵閣做什麽？他們要的為君之德有了，這賺到手的錢我還不能拿去修我要的宮殿了？”

夏靈瞬被他敲了一下頭，本能地縮了縮，心裏琢磨著朱厚照還玩起迂回戰術了……

等到她認真地聽完，思考了一陣子，問道：“萬歲爺能告訴我，那宮殿修好了和如今的乾清宮有什麽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了——”朱厚照得意地說道，他忽然意識到什麽，道：“怎麽，還要套我的話？”

夏靈瞬聳聳肩：“能不能和我說，要不要和我說，那不都是萬歲爺的決定嗎？我哪裏敢說什麽，萬歲爺不願意說就算了。”

朱厚照不耐煩地擺擺手，道：“少來什麽激將法。我最煩那些大臣們那套七拐八拐的套路，他們要是給了你家什麽好處，盡早推拒回去。”

夏靈瞬久久沒有說話，過了一陣子才哼了一聲，開口道：“別人還瞧不上我家呢，怎麽會給我家好處？萬歲爺忘了，我家裏人都是誰安置的？還不是萬歲爺的好舅舅，當初就是因為他先帝才把我爹貶去了應天，現在又來給我家賣好。可憐我家裏人……壽寧、建昌兩位侯爺瞧不上，萬歲爺的好大臣們也看不上。”

朱厚照驟然聽她提起舅舅的事情，微微一楞，以為她話裏有埋怨先帝的意思，不由有些惱怒，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夏靈瞬只是道：“沒什麽意思，萬歲爺自己想就是了。”

朱厚照一想，當時自己確實知道這件事情，只是不知道與夏靈瞬有關，所以也沒有插手。如果當初他知道……

這麽一想，他惱怒之中又有些愧疚，和夏靈瞬面面相覷，最後只能拂袖而去。

夏靈瞬看到他離去，心裏才松了一口氣。

朱厚照自己都不知道他剛才說的話對於夏靈瞬來說有多恐怖。

太後家的外戚已經太惹眼了，先帝還在就被彈劾，而夏家算什麽？說到底也就是個普通人家，心機手段都比不上這些在朝堂上多年的老手。

夏靈瞬不求別的，只要家裏人平平安安，而身為外戚，從夏靈瞬現在所了解到的情況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做與世無爭的富貴閑人。

她不能保證自己能給家裏帶來榮耀，但更不能因此將家人推向深淵。

這幾天的接觸下來，身為皇帝的朱厚照不是個傻子，他很聰明，也有自己的想法，他知道該如何應對這些大臣們，更明白夏靈瞬這個後宮人員不能和大臣們關系太過密切。

夏靈瞬能做的就是提前和朱厚照說明白，她家裏不和文臣挨邊兒，張家這個對夏家示好的也不會和夏家聯合在一起搞事情。

簡單來說，夏靈瞬這個皇後是安全的。

她不能賭朱厚照因為他們算是朋友就無條件信任她的可能性。

蒲桃看到朱厚照拂袖離去的背影，有些擔憂地向內看了一眼，這才走進去道：“娘娘，這是怎麽了？萬歲爺來的時候不還好好的嗎？”

夏靈瞬搖搖頭，道：“我和他說了幾句話而已。”

蒲桃見她神色沒有異常，只是身體有些僵硬，便走過去給夏靈瞬揉著肩膀，道：“娘娘這幾日受累了，等到今晚中秋節宴過後，娘娘也能好好休息一陣子了。”

夏靈瞬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蒲桃有些疑惑，道：“娘娘怎麽嘆氣？”她小心翼翼地問道：“是因為和萬歲爺……”

夏靈瞬搖搖頭，她問道：“蒲桃，你在宮裏呆了幾年了？”

蒲桃如實答道：“三年了。”

夏靈瞬算了算年紀，蒲桃應該也有十七八歲了，道：“你家是哪裏的？”

蒲桃好像了然，道：“娘娘是想家了嗎？”

夏靈瞬被她猜中心思，有些悶悶地應了一聲。

雖說她離開家不過短短幾日，但這幾天不是見皇家的人就是見大臣命婦，夏靈瞬也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大場面，表面上努力不動聲色，但心裏一直繃著一根弦。

現在總算要熬過去了，又和朱厚照起了“爭執”，短時間內說不定也不用見他，夏靈瞬自然放松下來，也難免萎靡不振，加上馬上就是中秋節了，要是按照以前，夏靈瞬應該和自家人一起過，而不是和朱家這一群人，如同現代見不熟的親戚一樣強顏歡笑。

蒲桃柔聲安慰道：“娘娘別不高興了，等到過段日子，萬歲爺下旨給夏大人與夏夫人加封，夏夫人便能進宮來探望娘娘了。”

夏靈瞬看她努力安慰自己的樣子，露出一個笑容，道：“知道啦。好了，你也累了，別給我按了，歇一會兒。”

蒲桃這才停下手，又道：“之前娘娘寫的字，我已經讓人拿去裱好了，回頭托內官送去大人們的府邸上，娘娘要是想送什麽東西回府上也可以。”

夏靈瞬眼睛一亮，驚喜地問道：“真能送回去？”她想了想，道：“我嫁妝裏有些現銀，你拿去給人家打點一下。”

蒲桃被她既驚又喜的樣子逗笑，努力壓著嘴角道：“娘娘放心，我有個同鄉的宮人，是負責外出采買的，去送些東西都是小事，不用娘娘出錢的。”她見夏靈瞬抿唇一笑，儼然是被逗樂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道：“娘娘，這後宮中最重要的就是萬歲爺的寵愛，即使是皇後也不得不仰仗……”

夏靈瞬知道她是為自己好，只是笑道：“我知道的，你啊，年紀不大，想的不少。”

蒲桃見她笑了，自己也笑了，道：“娘娘年紀比我還小呢。”

夏靈瞬眨眨眼，道：“明日家宴咱們不去了。”

蒲桃瞪大眼睛，道：“不去？怎麽能不去呢？兩位老娘娘，還有侯爺們都要來呢。”

“我和萬歲爺剛吵了一架，指不定他也不想看見我呢……你就說我得風寒了，明天一早你去太醫院拿點風寒藥，回來熬上。”夏靈瞬笑嘻嘻地開口道：“我之前就見到坤寧宮後面有桂花樹了，咱們帶上若華去摘桂花做桂花糖吧。”

蒲桃驚慌地看著她，道：“這……要是太後娘娘和萬歲爺……”

“放心，不會出事的。”夏靈瞬笑瞇瞇地拉著蒲桃的手，道：“之後一部分曬幹泡水，一部分做桂花糖，剛剛好。”

蒲桃還想說什麽，夏靈瞬已經站了起來走向書桌，應該是去給家裏寫信了，蒲桃沒了辦法，只能自己退了出去。

那邊朱厚照憋著一股氣回了乾清宮，劉瑾正在殿內候著向朱厚照說明鐘鼓司準備的雜戲舞樂，見朱厚照面色不虞，也不敢出聲了。

朱厚照見劉瑾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沒好氣地開口道：“有話快說！”

劉瑾如實匯報了一番，隨後才問道：“萬歲爺這是從哪兒回來，怎麽生這麽大的氣？”

朱厚照對於劉瑾一向更加親密，因此憤憤開口道：“夏團兒不知道說些什麽話，她爹被貶好像是要怪我爹了？”

劉瑾不敢說“不然呢”三個字，只能誠惶誠恐地回答道：“皇後娘娘這話確實有些不妥當了……”

他說完，朱厚照卻又瞪了他一眼，隨後坐在椅子上，道：“聽她話裏話外的，進宮好像委屈她了！”他有些恨得牙癢癢，道：“平時還覺得她伶牙俐齒的，今天才發現她是尖牙利齒，說起話來和刀子一樣！她那麽恨我這兩個舅舅，明晚家宴也別去了，見不見心不煩！”

“這……皇後娘娘說了這麽多大逆不道的話？”

朱厚照一噎，道：“……其實也沒說這麽多，更沒有大逆不道，還不就是不好聽。”

劉瑾猶豫了片刻，還是勸和道：“皇後娘娘也是個聰明人，不會這麽不識趣……”

朱厚照有些心煩意亂，問道：“回頭叫皇後身邊的人來，問問她最近是怎麽了。”

“是。”

作者有話要說：來更新了，從今天到7.21是基本上都是考試，這幾天還要覆習，而且回學校之後我精神狀態一直不大好，最近可能暫時不會更新啦（當然也不排除我不想覆習的時候碼字更新的可能……）

（不過在學校借到了好多相關書籍，可以忙裏偷閑多看看）

之前耽誤了更新不好意思，今天剛剛考完一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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