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新鄰居兼新搭檔，給了周正一一記冷冷的眼刀子，轉臉回了辦公室。

周正一在門口站了得有兩分鐘，仔細而全面的回憶了一下兩人接觸的全過程。他倆一共就見了兩面，攏共回憶不出來一分鐘的，他確信自己沒招惹過這位小同志。

周正一抓抓下巴，挺納悶，這人是怎麽回事？

他進辦公室，坐自己工位上整理東西，打開電腦，一邊登錄自己賬號，一邊說話：“小季啊，我剛來，這邊的工作還得靠你做個交接，有什麽是我現在可以直接上手接的？”

小季工位跟他是面對面的格局，中間隔著個玻璃擋板。他臉埋在顯示器後面，不擡頭也不答話。周正一也不知道他這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過了一分鐘，周正一的工作郵箱收到了一份工作指南，小季發的。

周正一失笑，打開細細看了看，又提了幾個問題。他口頭提問，小季就給他發郵件回。一來二去的幾個回合，周正一捧著茶杯站起來，走到小季那頭，屁股往他桌沿上一靠：“季小同志，咱們能不能不這麽費勁，系統操作上的問題你也給我發郵件教？咱能一小時解決的問題，別搭進去一整天行不？”

小季挪了挪轉椅，盡量離周正一遠了一點，劍眉皺起來：“你想問什麽。”

“你把系統打開，”周正一轉過身來，跟他一起面向屏幕，“這個，和這個，都需要幾級權限？怎麽操作？”

小季一項項給他演示，周正一認真看著，時不時提出問題。小季有個步驟跳的有點快，周正一往前探了一下身體，拿手點點屏幕：“這裏退回去看一下。”

他站著，小季坐著，他往下附身的時候，難免距離會離得近了些，但彼此沒碰著。

小季忽然冷冷開口：“你別靠過來。”

周正一眼睛還盯著屏幕，腦子沒轉過來，低頭有些疑惑地看了小季一眼：“什麽？”

小季騰地站起來，後退一步，語氣嚴肅的重覆道：“你別靠近我。”

周正一楞了一下，下意識也往後撤了一步：“不好意思。”

小季皺著眉，屈指推了下黑框眼睛，轉身拿了外套推門走了。

冷不丁讓這麽兩句話一砸，周正一一時也有點不知所措。

在他以往的人際關系裏，看得上和看不上，都是相對溫和的，這種情緒被成年人的圓滑世故包裹著，不會顯得特別強烈。他原先跟隔壁科室的李振國互不對付，沒少明爭暗掐，可走路碰見面了也還是會互相點個頭，面子上過得去就行。

像小季這種毫不遮掩又沒個來源的嫌惡，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周正一在辦公室也有點待不住，索性去信息部提申請去了。

他剛從附屬單位提上來，自己的系統賬號權限不夠用，有些功能操作不了，需要去申請幾個高級權限。他自己跑了趟信息部，按著程序填表格，再交給負責對接的同事，道謝作別，出門時發現自己無意間把人家的簽字筆給帶出來了。周正一就拿著筆往回走，想給人家送回去。

信息部的門沒關嚴，裏頭聊天的聲音傳出來。

“誒你看見了吧，剛來那個就是填技術部那個XX項目空崗的。”

“就是他？那崗位值不是挺高的，怎麽提了個Beta上來？”

“整個技術部就擠進去這麽一個Beta，你知道人家什麽背景。”

周正一手貼著門，末了還是沒推進去。

他沈默了片刻，把筆留在了前臺桌上，轉身走了。

‘怎麽是個Beta’——這句話周正一不是第一次聽，也不會是最後一次聽。

社會上的性別偏見一直都有，Alpha優秀強勢，Omega溫柔貌美，跟Beta常年綁定在一起的詞匯就是普通中庸。

周正一高中時曾參加過一個全國性的競賽，他拿了第三。當時學校裏一共有幾十個尖子生參賽，拿下名譽證書的一共有六個人，除了他以外，一水兒的Alpha。周正一拿下一個很不錯的排名，得了證書，卻沒有得到上臺和校領導合影的機會。

老師當時給他的解釋還挺好玩的——Alpha和Beta隸屬於學校的不同分部，校服完全不一樣。Alpha們的校服是正裝向的馬甲西服，Beta們則是運動服。為了保證合影的美觀性，所以穿著運動服的周正一沒能參與拍照。

就因為是Beta，和Alpha的校服不統一，所以連展示優秀的機會都沒有。

那張競賽獲獎的大合照後來被掛在學校的榮譽墻上，校長摟著5個打著小領帶的Alpha，笑得和藹又可親。

不過當年的周正一不怎麽在乎這個，現在他長大了，就更不會因為這些事情糟心。

周正一生為Beta，身為Beta，周圍的親人好友全是Beta，他對自己的性別很滿意，也並沒有對其他性別生出過什麽怨憤。更何況性別偏見也並沒有只針對Beta，性格不那麽強勢的Alpha，長相不夠柔美的Omega，都或多或少的承受著這些偏見帶來的影響。

周正一就是覺著，既然改變不了別人對自己的性別輕視，那不如索性隨他去，不走心，不較勁。

周正一在這種方面一向不難為自己，想得很開，不過他腦子裏一瞬間閃過小季的那個冰塊臉，腦仁還是疼了那麽一下子。

小季對他這麽反感，不會也因為他是個Beta吧？

他們倆可是得長期杵在一個屋子裏，要做搭伴的。這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關系現在就搞這麽僵，以後的活兒可怎麽往下幹。

周正一一邊琢磨怎麽能跟新搭檔改善一下工作氣氛，一邊往技術部溜達，一沒留神，在樓拐角撞著個人。

那人懷裏抱了一堆小禮盒，摞得比人還高，也沒註意到正面過來的周正一。

倆人碰了個滿懷，那人上身一歪，哎呀一聲，禮盒撒了一地。

周正一伸手先穩住對方身形，趕緊道歉：“對不住。”低頭就去撿人家掉的東西。

那人連說兩聲沒事，也跟著蹲下去，撿了沒兩下，忽然拽住周正一胳膊，語帶驚喜地喊：“大哥是你啊！”

周正一一擡眼，就看見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小鹿似的，有些眼熟。

周正一正陷入回想。

小鹿把他拉起來，喜滋滋地提醒他：“大哥，我輪胎漏氣，你好心幫我換過輪胎。”

啊對，是有這麽回事，周正一想起來了，這長相乖巧的小鹿青年也在記憶裏對上了號。他就也跟著笑起來：“是你啊，真巧。”

“是啊大哥，沒想到能在公司裏看見你，”小鹿青年看著特別的開心，“我叫薛遠，喊我阿遠就行，大哥你怎麽稱呼？”

薛遠熱情又善聊，沒兩分鐘就跟周正一套上了近乎，互留了手機跟微信，又在閑聊中交代了他的行程——他這抱著一堆的禮盒是要給他堂哥送過去，他伯父前些天身體不太好。他有個當醫生的男朋友，給拿了好些滋補的營養品。

薛遠提起自己男朋友，臉上就笑開了花。

周正一覺著薛遠特得自己眼緣，對他頗有好感，就順便幫他拎了一半的東西，跟著一塊送送。他堂哥的車早就到了，就停在大門口外，周正一幫著把禮品盒放到人家後備箱裏，就跟薛遠揮手道別了。

薛遠站在他堂哥車邊上，笑嘻嘻沖周正一擺擺手：“謝謝周哥！”

主駕的車窗戶緩緩降下來。

薛遠扒在窗口，嘟嘟囔囔的跟裏頭的人說話：“淩哥，你可別再氣大伯了。”

一只帶著古怪造型的戒指的手，從裏頭伸出來，輕輕推了下車後視鏡。

薛遠還在囑咐：“……少嵐帶的這些補品你別忘了給大伯吃，副駕上的是給伯母的，淩哥，哥你看什麽呢？”

薛淩歪頭看著反光鏡裏周正一離去的背影，咧嘴一笑，答非所問道：“這他媽可真是冤家路窄。”

晚上回公寓，喬洛問周正一上崗第一天怎麽樣。

周正一想了想，笑笑說還好。

他這一天實在算不上好，有些不痛快，但也算不上特別不好。都是成年人，有些東西可以自己消化，沒必要把親近的人當垃圾桶倒垃圾。

反正他都跟新搭檔處成這個德行樣了，橫豎再困難，也難不過第一天了吧。

周正一抱著這麽個心思，第二天一早溜達著去辦公室報道。他硬著頭皮，跟全程冰山臉的小季處了一上午。

快到午休的時候，周正一茶水喝完一輪，就端著白瓷杯去茶水間接熱水。接完往外一拐，就看見走廊那頭站著一群人。

那人群中圍著兩個領頭的人，一個是他昨天見過的部門領導，另一個一身的西裝革履，臉上架著個金邊墨鏡，是個頂著一腦袋紮眼紅發的年輕Alpha。

那一腦袋紅毛看著可真他媽眼熟啊。

周正一腳下一頓，眼皮子狠狠一跳。

他正猶豫是不是應該回避一下，就看見那紅毛一摘墨鏡，拿著墨鏡朝他遙遙一指，轉臉對著他領導說：“行，我看也甭麻煩別人了，就他吧。”

作者有話說：

嘿！專業添亂的紅毛又來啦！

PS.嗷，紅毛就是薛淩，被老周開車甩吐了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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