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結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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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龍堃登基, 民間以祈王黨為首的有志之士揭竿而起,一股反龍勢力炸出水面。

金陵風波再起, 養兵千日, 停歇了四年的暗殺者歸來……

南湖一事過後, 蘇淩夕幾乎不出四方館。

她留在金陵除了等待哥哥李文政以外,就只剩下兩個目的, 一個是想見生父蘇錦笙;另一個便是尋找失蹤了的半兒。

陸晟軒不再來四方館,但蘇淩夕與他街頭邂逅過幾次。

倆人相對無言, 思緒更是天壤之別。

陸晟軒對她依舊有情, 可蘇淩夕的心早就死了。

無論是清醒的前四年還是失憶的後四年,她想了他, 念了他整整八年。

但如今, 她終於放下了。

他和她父親的恩怨;他小時候對她的欺騙和利用;他如今的助紂為虐,殘害忠良……

倆人結下的是孽緣;也走著不同的路, 他們註定不是一類人。

即便如此, 但原本,她不恨他也不怨他,只將一切歸咎到命運,怪自己錯愛了人, 將受到的傷害也都當成了是替父親的贖罪。

但她不能原諒陸晟軒對殺她和他們孩子的兇手的維護和放縱。

她的真心, 她的愛真是太廉價了。

他連惡意的殺妻殺子之仇都可以不計較,可見榮華富貴,權勢和地位在他心中高過一切。

她什麽都不是;她和他的那個未出生的孩子也只是他尋歡作樂的附屬品而已。

所以,她絕對不會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了。

***

赫連徒陷入了苦惱。

郡主變化甚大, 郁郁寡歡,對他也越來越冷淡,他每日以她的喜怒為中心,又怎會沒發覺。

想起她前些日子和陸晟軒走的很近,卻又驀然斷了聯絡,赫連徒越來越肯定自己的猜測,郡主恢覆記憶了。

而她和陸晟軒之間,似乎早就走到了盡頭。

這正是他所期待的,但本以為自己會狂喜,可實際上心中卻沒那麽好受。

因為他看得出來,郡主深陷情網,她和陸晟軒之間怕是有著什麽痛苦的不為人知的曾經。

想到這裏,他就更是心疼她,對於自己曾經對她說過的謊言就愈發地感到愧疚和自責。

這日,他終於鼓足了勇氣,敲開了她的房門,單膝跪在她的面前,將自己早知道她是蘇淩夕的種種以及來到金陵之後對她說過的謊都坦白了。

“屬下控制不住對郡主的愛慕之情,貪戀和郡主在一起的日子,便犯了糊塗,屬下不求能獲得郡主的原諒,只求問心無愧……”

他說著,深深地垂下了頭。

蘇淩夕看著他,良久良久,緩緩地道:“赫連徒,你能坦白,我很欣慰。”

是的,她在等待他的坦白,無論是害她母親的春蓮,還是她深愛著的陸晟軒。她都曾渴望過對方和她坦白,但是沒有。

“我從十二歲以後便沒有過真正的愉悅,失憶的這四年反而是我最無憂無慮的四年……而這段日子,是你陪伴了我,所以赫連徒,我真的不想懷疑你。”

“郡主……”

赫連徒一聽,心一縮,立時就哽咽了。

蘇淩夕接著道:“我十二歲的時候就失去母親,而我最信任的,最喜歡的表哥,實際上卻一直在欺騙我,利用我……我的丫鬟背叛我,我的姐妹想殺我……我的王祖母……”

她停頓了。赫連徒的心恨恨地一顫,聽蘇淩夕接著道:“赫連徒,我沒有可以信任的人,我真心對待每一個人,可人心叵測……!”

蘇淩夕沒說下去。她既恢覆了記憶,自然知道王祖母給她的身份是假的,告訴她的曾經也是假的……

“郡主!”

赫連徒淚眼朦朧,聽她說完這話,一下子雙膝著地,深埋了頭。

“郡主可以信任太後和屬下!太後絕對不會傷害郡主!太後真心疼愛郡主,太後隱瞞郡主的曾經,是因為,是因為太後想郡主無憂無慮地重新開始……郡主,郡主是太後的親外孫女啊!”

“……!”

蘇淩夕驚異無比。

是的,非親非故的兩個人怎麽會相貌相像。一個在金陵,一個遠在西域,王祖母又怎會如此巧合的救了墜崖的她。

赫連徒擡起了頭。他知道有些話已經不得不說了。

“其實,其實郡主被救並非偶然,是因為太後早就派人暗中保護著郡主。”

“……!”

蘇淩夕眼中湧起了淚,震驚,無比震驚。

赫連徒接著道:“其實,早在多年以前,太後就曾派出親信來中原尋人,可那時,太後要尋的還不是郡主,而是郡主的母親——姜嬛。她是太後的女兒……”

“……!”

蘇淩夕更是震驚無比。

赫連徒接著道:“太後曾找到郡主的外公,向他逼問郡主母親的下落,可郡主的外公緘口不答。後來,幾番波折,太後才知道,原來她的那個女兒已經死了。”

太後傷心欲絕,得知郡主的存在之後,便一心想與郡主相見,相認,便再次派人來到金陵。”

豈料郡主墜崖,九死一生,昏迷不醒,然發現郡主失去記憶後……太後不想讓郡主再想起那些痛苦的曾經,便偽造了郡主的身份和經歷,讓屬下講給郡主聽……郡主,太後沒有惡意,屬下也有沒,屬下寧願為郡主死,又怎會傷害郡主!”

赫連徒已是淚眼朦朧。是的,他是犯過錯誤,也從沒覺得自己是個光明正大的人,但是他對郡主的情意是真的。

蘇淩夕眼中的淚奪眶而出……

原來是這樣……

(二)

“皇上……”

內閣大學士言煜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言大人可知朕為何關著你?”

面前的已為帝王之身的龍堃冷若寒冰,每一個字仿佛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三天前,言煜被龍堃傳喚進宮,可他根本沒見到龍堃,而是直接被關進了暴室。

二十二年前,他是龍堃的副將,也是龍堃的心腹,在除掉祈王楚辰文時立下汗馬功勞,而後被龍堃一步步提拔。

如今他是龍堃的左膀右臂,更是心腹,斷然不會遭受他如此對待,除非……除非因為那個女人……

此情此景,他還有什麽不明白。

龍堃一把將他拎了起來,目光灼灼,狠狠地道:“你竟敢騙朕!”

言煜抖的愈發厲害,若是承認,他必死無疑。

“臣不知皇上所指,但無論是什麽,臣……臣從來沒有騙過皇上,也,也絕不敢騙皇上!”

龍堃一掌打在他的胸口上。言煜“砰”地一聲撞在墻上,五臟六腑瞬間仿佛火燒般疼痛,鮮血登時從他的嘴角流了出來。

他驀地“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臣跟了皇上出生入死二十七年,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若是能死在皇上手中,臣無怨無悔,但臣想死的明白……!”

龍堃眸光陰冷,上前又是一把拽起了他,“好,朕就讓你死的明白!”

他說著又狠狠地將言煜甩到了一邊。

“當年在別院,你說她死在了那場大火之中。你可知道,她當時身懷六甲!那陸晟軒就是朕和她的孩子!!孩子尚且活著!我問你,她怎麽就死在了大火之中?!”

陸陸晟軒?!

言煜渾身一顫。他早就覺出了蹊蹺。龍堃向來不放過任何一個和梁雪茹相像的女人。只是他納了三十幾個和梁雪茹有相像之處的小妾,然而這眾多女人合起來也不及陸晟軒與之相似的十分之一。

那陸晟軒和梁雪茹足足有七分相似,原來他們是母子關系!

言煜倒抽一口冷氣,沒想到事情是這樣敗露的。

昔年,祈王以謀反罪被處死。前去抄了祈王府的人正是他言煜。

他奉龍堃之命,暗中帶走了祈王妃梁雪茹,一把大火燒了祈王府,偽造了梁雪茹死亡的假象……

他將她關進了山谷中的一處隱蔽的別院。等龍堃處理完事情,立刻將他帶了過來。

楚辰文之死,曾引起了極大的動蕩,一時間打著為祈王覆仇旗號的反叛者不計其數。龍堃一面鎮壓叛軍,一面還得防著先帝知曉梁雪茹未死之事,實則忙碌的很。

大概八個多月後的一天,龍堃突然把他叫來,要他給梁雪茹送新鮮的荔枝去。

可他剛到,還未見到人,便見梁雪茹房間驀然著起了大火……火勢極旺,迅速蔓延,根本進不去人。

按下人的話梁雪茹就在那房中,所以必死無疑。

言煜大驚,怕的心都要跳了出來,以龍堃的性格,梁雪茹若是死了,在場的人無論是誰怕是都得陪葬,就算是後來的他也極有可能受牽連。

腦中靈光一現,他有了主意,於是他燒傷了自己,說了假話。

他說自己拼死沖了進去,遠遠地看到了奄奄一息的梁雪茹,火勢太大,梁頂驟塌,隔在了兩人之間。但他沒放棄,仍是奮力沖進去,但終是力不從心,也正是因此受了傷……

龍堃得知後傷心欲絕,暴怒之下燒死了別院的所有下人和護衛陪葬。

言煜因苦肉計,躲過了一劫。

非但如此,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樣,他的“忠誠”得到了不小的回報,龍堃比之以前更信任他了。

原本以為這事兒就這樣過去了,可他萬萬沒想到,十二年後的一天,他竟見到了活生生的梁雪茹!

!!!

然,還不是他一個人見到了她,與他一起的,還有蘇錦笙!

蘇錦笙立馬就猜透了一切……

言煜也便有了把柄握在蘇錦笙手中。

他的第一想法就是讓梁雪茹消失,讓一切都恢覆成原來的樣子。

可他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卻發現梁雪茹真的消失了……

***

“不,不,臣冤枉!臣,臣沒有騙皇上!”

言煜跪在地上猛勁磕頭,此時已經沒了退路,但心中有一點是明了的——他決不能承認。

“臣當時真的以為臣看到的是夫人,但……但火勢太大,或許是臣花了眼,臣是無心的,臣絕對沒騙皇上,絕對沒有!”

龍堃火焰甚旺,擡腿便又給了他一腳。

昔日,梁雪茹實乃被迫相從……龍堃自是知道。她並不愛他。

可他不在意。她愛不愛他,她的丈夫也死了,永遠也不會活過來了。她必須也只能跟著他。

他曾無數次的想過,有一天,當他登基為帝的時候,就會把她接進宮中,封她做皇後。那一天,死了的楚辰文擋不了;死了的梁萬青擋不了,死了的先皇楚辰慶也擋不了。

無論她愛他與否,她必須屬於他,也必須留在他的身邊!

可是言煜給了他錯誤的信息。那場大火,不是意外,是人為,而極有可能就是她自己的做筆!

想到這裏,他就更是怒火上湧。

但他的怒氣從來都不是對她的。

只是如果他知道她沒死,天涯海角,掘地三尺,他都能把她找到!

言煜從他眼中看到了殺氣,心中愈發驚慌,“皇上,陸都督……”

他想說關於梁雪茹的種種,陸都督應該最清楚不過,可話語戛然而止。

顯然,陸晟軒不知道。

昔年,祈王楚辰文和王妃梁雪茹兩小無猜,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楚辰文雖貴為親王,卻只有她一妻。即便梁雪茹一直沒有身孕,他也未納任何妾侍。

可見楚辰文對梁雪茹的感情之深。

梁雪茹懷了殺她丈夫和她父親仇人的孩子,愧疚之下甚至極有可能拋棄了那個孩子……

他戰戰地擡頭看了龍堃一眼。

他的猜測與陸晟軒對龍堃所說的差別不大。

那夜,陸晟軒告之龍堃,從他記事開始,便只與母親相依為命。十歲那年,他意外從母親那裏得知自己是他龍堃的骨肉之後,便一直勸母親來投奔他。

但她母親拒絕了,而在那之後沒多久,便因病去世了。

龍堃想起陸晟軒的話,對梁雪茹還是沒有任何的怪罪,只是愈發地想殺了眼前的言煜。

言煜自知自己已經走投無路,迅捷地爬到他腳下,“皇上!臣該死,臣雖絕非有意,但是,是臣的疏忽釀成了大錯。臣……臣願將功補過……請皇上念在臣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分子上,給臣一個效忠的機會……!”

龍堃一腳踢開了他,眸光炯炯。

“將功補過?朕要她覆活!朕只要她覆活,你能做到?”

言煜又爬了過來,“皇上!臣,臣不能讓夫人覆活,但,但臣能替夫人報仇!報仇的同時,一舉兩得,除了祈王餘孽!”

“報仇?除了祈王餘孽?”

時局如此,四年來,祈王黨暗中壯大。龍堃登基之後,民間掀起反叛者,祈王黨更是擒賊先擒王,各地暗殺者已挾持了四位駐守在它處聽調不聽宣的將軍。

強迫這四位握有兵權的將軍將其兵力融匯一起,為祈王黨所有。受制於人的將軍不得不反。所以如今,祈王黨實力已經不容小視。

匯成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勢。

龍堃不得不忌憚。

言煜猛勁點頭,“昔年,夫人懷胎八月,山谷別院守衛森嚴,早已布下了天羅地網,夫人雖冰雪聰明,但終究是個柔弱的女子,她獨自絕對逃不出別院!”

是的,龍堃知道。

但是,梁雪茹其人,絕頂聰明,年少之時,龍堃曾拜在梁萬青門下,實則是當時權傾朝野的梁閣老的門生。

他自幼便傾心梁雪茹。

一次在護送梁雪茹的途中,他中了強盜的埋伏,與她雙雙被擒。他曾親身經歷,親眼目睹了她智勝兇悍的強盜,帶他逃離了對方的魔掌……

所以,他不敢估算她。

言煜道:“依微臣拙見,當年救走夫人的必是祈王黨的首領姜鐘黎!”

祈王黨劫走了楚澤……龍堃剛一登基,姜鐘黎便浮出了水面……

那個表面上與世無爭的老狐貍,原來才是一直在背後搞他的人。

言煜見他聽進去了,趁熱打鐵,趕緊繼續道:“祈王黨已攻破北方兩座城池,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眼下臣有一人可薦,此人與那姜鐘黎關系匪淺,定能打入內部,助我們一舉殲滅祈王黨!殺了那老不死的,為夫人報仇!”

“這人是誰?”

言煜聽他回了話,心中狂喜,正色道:“姜鐘黎的姑爺——蘇錦笙!”

“他不是個祈王黨?”

言煜搖頭,“不,皇上誤會他了,當年楚辰文的親信李忠是那蘇錦笙瘋了的妹妹的丈夫,昔年李忠和十萬大軍在玉梅山中了埋伏,引他去的那封信就是蘇錦笙親手送去的。”

“哦?”

龍堃嘴角一動,轉眸瞧了瞧言煜。

因為當年此功勞記在了他言煜的頭上。

“言煜,你聰明過頭了吧。”

蘇錦笙是倚靠他的。他手下的功勞就是他的功勞,若非為了救命,言煜自然是永遠也不會把這事兒說出來。

他垂頭,“皇上,臣,只想為皇上分憂。”

龍堃擡手點了點他,“朕給你這次機會,你的計謀若是奏效,朕就饒了你的狗命,若是無效,你知道我作風。”一句話說完,甩袖負手離去。

言煜心顫著。

門繼續上鎖,他仍是被囚禁,但他心中略微安穩了些,引薦蘇錦笙,是他沒有辦法了的辦法。

龍堃從那房中出來,走在路上,望向那夜空中的明月,眼前又浮現了梁雪茹清麗的臉龐。

在梁府時的遠遠相望……在別院時短暫溫情……

他的心再次顫抖起來。

她從來都不愛他。

她一定厭惡極了她和他的那個孩子。

可是無論她喜歡與否,她都只能是他的。待大局穩定,他就會昭告天下,追加她為他的皇後。

他才是她的丈夫,而那死了的楚辰文只能被他踩在腳下。

他眼中浮現一抹笑。而正在這時,霍然感到眼前一黑,身子一晃,腳步一個踉蹌。

“皇上!”

身後的太監急忙扶住他,“皇上,您這是怎麽了?”

“沒事!”

龍堃一把推開了他。他是武將出身,身體強健的很,只是從兩年前開始,便有了此暈眩之感。大夫瞧不出緣由。只是那時只數月一次,而今卻越來越頻繁……

“皇上,奴才去叫禦醫過來!”

“不必!”

他打斷了那太監,緩了一緩,但覺恢覆如常。他連天命都不信,只信他自己。

“去叫孫婆婆煮茶。”

那茶是他每天必喝的。

而這孫婆婆就是那龍府守護合歡居的老婦人。龍堃只喝她一人煮的茶,因為她正是梁雪茹的奶娘。

而她煮出來的茶的味道,和梁雪茹煮的一模一樣……

(三)

極度的奔跑過後,蘇錦笙已是口幹舌燥,他尚未入金陵便開始頻頻地遭受暗算。

是誰要殺他?

似乎只有言煜一人有動機。然卻不可能是他。

因為他手中握有言煜的把柄,且留了一手。他將當年言煜隱瞞龍堃之事寫成了信件,密封起來,交給了親信。

他曾對那親信言:倘使他遭遇不測,便要那人將這信件送到龍堃手上。

是以其實最怕他死的人就是言煜。當年他被流放,言煜派人護了他四年,而今他回來,言煜也早就派了人去接他。

言煜要是想殺他,機會有的是,完全不必等到此時,所以這個敵人絕對不會是他。

那又會是誰?

眼下,護他的人接連被殺,今日若不是碰上莫閣老,蘇錦笙由他掩護著逃掉,早已命喪黃泉。

而莫閣老……

他還未待想下去,一支羽箭“嗖”的一聲飛了過來。

千鈞一發,“當”的一聲,蒙面的赫連徒持劍驀然攔下羽箭。

“快走!”

蘇錦笙不知是誰,但此時也沒機會相問,匆忙點頭相應,驀然離去。

殺手猝然跟隨,卻被赫連徒纏上,倆人大打出手。

半盞茶的功夫,赫連徒愈漸不敵,勉強又支撐一會兒,終於敗下陣來。

殺手沒工夫逼問他,擺脫束縛,倏然朝著蘇錦笙逃去的方向追去。

前方有馬匹,也有他的人相護,赫連徒心中是安穩的。

他去了約定的地點,遠遠地見部下神色匆匆,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待到達目的地,下馬一問,只聽部下慌忙地道:“赫連大人,蘇侯爺……被人帶走了。”

“什麽!!”

赫連徒大驚,“怎麽回事?!”

那部下道:“我等等候蘇侯爺,可剛看到他的過來,話還未及與之說,就見有人……把他劫走了!”

“……!”

赫連徒恨恨地一攥拳頭。

“陸晟軒,還是讓他快了一步!”

***

陸晟軒書房

殺手躬身,“啟稟少主,他被人救走了。”

陸晟軒霍然站起,“誰?”

殺手道:“極有可能是莫禮承的人。”

他奉命殺人兩次未遂,第一次被莫閣老阻礙;第二次是一蒙面黑衣人。那人理應是莫閣老手下。

陸晟軒一聽,緊握的拳頭砸在了桌上。

莫禮承竟還沒離開金陵,還來壞他的事!

他冷然沈聲道:“搜他的住處,搜不到蘇錦笙,就把莫禮承給我綁來!”

殺手領命去了。

一個時辰後,部下返回。

“啟稟都督,人已經壓入地牢,他不肯說出蘇錦笙的下落。”

陸晟軒眸光陰冷,一把握住拳頭,冷言未語,擡步去了那地牢。

莫禮承被捆綁在柱子上,一見陸晟軒過來,黑著臉,頭揚的更高了。

陸晟軒眸光陰冷,沈聲凜然道:“他在哪?”

莫禮承冷哼一聲,一句話也無。

陸晟軒狠狠地攥起了拳頭。

莫禮承其人,對楚家,尤其是對祈王忠誠至極,但他為人過於耿直,是一個喜怒於形的人,根本不會做戲。

他的結義兄弟姜鐘黎對他的個性了如指掌。

況且,他身邊埋有龍堃細作。陸晟軒若是讓他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無異於向龍堃暴露。

同樣,事情發展至此,那日他為了在保護蘇淩夕的前提下自救,只能提前將自己是梁雪茹之子之事暴露給龍堃。

眼下大局未定,龍堃還未將他二人是父子關系的事昭告天下。他必須在那之前除掉龍堃。但他是梁雪茹之子的事情如果提前傳進了蘇錦苼耳中,於陸晟軒而言,同樣也是暴露。

因為他母親當年在山谷別院……那場大火……

當時單槍匹馬,掩人耳目,將他母親救走之人正是他生父楚辰文的心腹殺手——潛勳!

而蘇錦笙在八年前,對潛勳做過什麽,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母親……潛勳,加之他……

憑借蘇錦笙的敏銳,他很快就能猜透這一切得聯系。所以,蘇錦笙必須死,在他知道梁雪茹是他陸晟軒的生母之前必須死!

***

陸晟軒盯著莫禮承,此時殺了他的心都有。他強壓下怒火,幾乎一字一頓,再次問道:“我問你,他在哪?”

莫禮承還是冷哼,“我就是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陸晟軒一把揪起了他的衣襟,開門見山,“那我就先殺了你的兒子,孫子,再把你的女兒和孫女送去做官妓。為了維護一個外人,莫禮承,這樣的代價可值得?”

莫禮承青筋暴起,狠狠地道:“畜生!你個有爹生沒娘教的畜生!”

陸晟軒忍受不了任何人對她母親的詆毀,暴怒之下一拳打在了莫禮承的小腹上。

莫禮承登時腹部一陣劇痛,嘴角流出鮮血,昏了過去。

而正在這時,地牢中霍然沖進一人。

“夫人,你不能進去!”

護衛想攔下她,可哪還來得及。

這人正是蘇淩夕。

蘇淩夕聽聞赫連徒的轉述,立馬奔到陸府,只怕再晚一步,她父親就會沒命。

她敲開陸府大門,直接沖了進來,門仆哪裏敢攔她。非但是門仆,陸府上下仆人,沒一個敢阻撓。她進來之後,直奔地牢,正好看見了這一幕。

蘇淩夕大驚,也大駭。莫禮承頭顱耷拉,嘴角是血,也不知是死是活。

心恨恨地一縮,有對莫閣老的擔憂,更有對陸晟軒的失望,如今已經不是失望,而是絕望。

“淩夕。”

驟然見她出現,陸晟軒自是意外至極,但見她眸光陰冷,渾身顫抖,自是知道眼前的一幕嚇到了她,也令她對他更失望了。

陸晟軒想解釋,可解釋什麽呢?

“他昏過去了。”

蘇淩夕狠狠地盯著他,厲聲道:“我爹呢?!”

“我不知道。”

蘇淩夕一聲輕笑,面色凜然,“你以為我不知道是你一直想要我爹的命麽?”

陸晟軒恍然,“原來那個黑衣人是你的人。”

蘇錦笙有兩次被殺的機會,一次被莫禮承破壞;另一次原來是被她阻撓了……

陸晟軒的心狠狠地一縮,看來他和她註定會越走越遠……

蘇淩夕咬著牙,死死地盯著對方,控制著,控制著,卻還是哽咽了,“你母親身患重病多年,這是她當年親口對我說的。不是我爹殺了她。蘇家已經被毀了。這報覆還不夠麽?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我爹?非要他以命相償?若是以命……”

蘇淩夕想說,當年龍婉寧推她墜崖,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

若是以命相償,她已經死過一次了。她承受了那麽多痛苦,差一點就永遠也醒不過來,難道就不能算是為她父親恕罪,這恩怨就不能一筆勾銷了麽?

但她沒說。

因為她的命在他心中一文不值。

“淩夕……”

陸晟軒走了出來,握住了她的手,“我們談談。”

蘇淩夕推開了他,後退一步,“沒什麽談的,你放了我爹。”

她聲音發顫,怕極了她爹已經死了。

陸晟軒又靠近了她一步,“別這樣,我們談談,我把什麽都告訴你……我……”

蘇淩夕堵上耳朵,使勁搖頭,“我不聽,你放了我爹,放了我爹!”

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空氣仿佛凝結,四周出奇的靜,只有蘇淩夕急促的喘息聲和“砰砰”的心跳聲。

兩人眸光相對,一個極是痛苦,一個極是暴怒。

有些事情想瞞也瞞不住,況且陸晟軒真的也不想再對她有任何隱瞞了,良久,他終於開了口,“你爹不在我這,不過我會找到他,也必須殺了他。”

蘇淩夕腦中嗡的一聲,狠狠地攥緊了拳頭,死死地盯著他,幾乎一字一頓,帶著恨意。

“陸晟軒,我爹若死了,我記恨你一輩子!”

她說完,驀然轉頭奔了出去……

陸晟軒立在原地,狠狠地閉上眼睛,胸口一縮,只覺五臟六腑仿佛都燃燒了起來,口中驀地一鹹,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

第二日,當密謀的石室之門打開,陸晟軒才知道,原來蘇錦笙是被龍堃的人劫了去。

而他也終於知道,龍堃要讓蘇錦笙做什麽。看著蘇錦笙對自己恭敬的笑容。那個血腥的夜晚,一幕幕呈現在眼前,陸晟軒心中的恨意幾乎全部被激發起出來,使他不由的攥起了拳頭。

不論是二十二年前,八年前,還是現在,他都充當著同一個角色,那就是叛徒!

***

蘇錦笙第二日便應命去投奔了苗山的姜鐘黎。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想接近龍堃,卻一直被言煜壓著。

手中雖握有言煜的把柄,但那實則是一項玉石俱焚之舉。他若是將事情告之龍堃,自己無疑也是死路一條。

言煜便是抓住了這點,一直壓著他。

所以事實上,龍堃於蘇錦笙而言,是遙不可及的。被迫,他只能依附言煜。

然,其實他也曾有過幾次機會。

其一,是在賞梅會上。

蘇淩夕一舞艷驚四座,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竟舞出了梁雪茹的舞姿。

龍堃當時雖露出不悅,但最終卻冷然指定了蘇淩夕為魁首。

蘇錦笙心中笑了。

那麽像,像的簡直一模一樣,他知道,龍堃是舍不得殺的。

他本以為龍堃當晚必會讓蘇淩夕前去侍寢,以她女兒的美貌,必能得寵,而大勢所趨,龍堃是早晚要稱帝的。來日蘇淩夕誕下皇子,地位便不可同日而語,可出乎意料,龍堃並沒有要她過去。

直到很久以後,也沒有。

恐怕看出龍堃看上蘇淩夕了的不只是他蘇錦笙自己。當時為帝的楚澤便是其中的一個。

因為他明明看中了蘇淩夕,卻因為龍堃的緣故,並不敢要。

蘇錦笙的第二次機會是龍七公子看上蘇淩夕的時候。

比之龍堃本人,差的太多,但既是龍堃為兒子指婚,便證明龍堃那裏,蘇淩夕已然沒了希望。退一步講,嫁給他兒子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可誰能想到,龍七卻是個短命的。

第三次機會,對蘇錦笙來說是最佳的。

因為陸晟軒是龍堃身邊最紅的人。

更是因為陸晟軒是他自己的遠方外甥。

雖然四年前,他從來就沒註意過他,甚至都不知道他長得如此像梁雪茹,但他畢竟是他的外甥。

不過又一次出乎意料,蘇錦苼曾多次登門望陸晟軒提攜,但對方都拒絕了。

此番,龍堃曾言,大功之後,必提他入內閣,這正是他所期待的!

他一直都知道,只有龍堃能帶給他真正的權勢。

至於他的岳父姜鐘黎。蘇錦笙對他沒有任何的心慈手軟。他覺得姜鐘黎從未看得起他!姜鐘黎曾位居正一品,權傾朝野,一手遮天,可他寧願提拔外人,也從不提攜他!

蘇錦苼甚至憎惡他!

***

幾天之後,他投靠了過去,姜鐘黎對他沒有任何懷疑。他逐漸進入了祈王黨內部,數日後終於探到了重大的軍事機密。他將之讓可靠心腹秘密傳回。

牧翎,孫玄之,陸晟軒等人接到後,規劃作戰部署,準備一舉擊敗祈王黨。

戰事一起,正當龍堃等人以為萬無一失之時,意外來了。

朝廷大敗,損失慘重,探來的機密竟是假的!

龍堃勃然大怒,不由分說,直接處死了言煜。

蘇錦笙得知了敗仗後更是傻了。

他連夜從苗山落荒而逃……

逃亡途中,不斷在想,最終確定,自己被姜鐘黎人利用了。

可是姜鐘黎怎麽可能知道他不是自己人呢?

二十二年前他親眼目睹祈王心腹李忠和十萬大軍死在玉梅嶺下。除了李忠外沒人知道是他傳的消息。

八年前的事就更是如此,知道的人都已上了黃泉,所以事情是絕對不可能被姜鐘離知道的!

那又是怎麽回事?

蘇錦笙驟然想起了離開金陵的那夜,小女兒蘇淩夕,曾找到他,與他匆匆見了一面。

蘇淩夕當時反覆叮囑他要小心陸晟軒。

蘇錦笙當時雖明白了歸來途中要殺他的人正是陸晟軒,但並未當回事。

因為眼下格局,正是在清除祈王黨的時候。

龍堃自是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落網之魚。陸晟軒要除掉他,因為他是疑似祈王黨,龍堃重用他之後,自然就不會有這種事兒了。

但是……腦中霍地一個霹靂,他猛然想起,最後一次相見,臨別之時,小女兒驀然問了他一句話。

她說:爹,我娘是你最愛的女子麽?

蘇錦笙當時很是差異,但因為腦中都是打入姜鐘黎內部之事,對女兒的話沒怎麽過心,如今想起來,只愈發的覺得蹊蹺!

加之昔年小女兒曾舞出了梁雪茹的舞姿……

莫不是,莫不是她也去過那宅院?!

陸晟軒……!

蘇錦苼驀地渾身一個激靈。

他的相貌如此像梁雪茹,難道……!

八年前,四年前與現在,種種回憶紛至沓來,使蘇錦苼一下子明白了!

(四)

戰事越演越烈,朝廷連敗。曾經一度,牧淩是梁蕭的克星,對其戰無不勝,可如今,似乎反了過來。

牧淩的計策總是能準確的被對方猜到。有兩場戰爭,敗的極是蹊蹺。他但覺,身邊一定有敵方細作。

龍堃身體每況愈下,暈倒次數越來越頻繁,有時侯甚至要幾個時辰才能蘇醒過來……

太醫們對他的病無計可施,查不出病竈,他暴怒之下便殺了對方!

他變得愈發的殘暴和喜怒無常。

唯獨對陸晟軒一如從前的好和信任……

甚至當他不能理政之時,親點陸晟軒來監國。

龍嘯作為龍堃的嫡出長子,此事真是氣死了。

他本就生氣,加之蘇淩芙再一煽風點火,心中就更怨龍堃,也就更恨陸晟軒。

一日,他無意間聽到他二人的交談,得知“陸晟軒是龍堃的親兒子。

這下龍嘯傻了,震驚無比。本來他想,自己父親就是再喜歡陸晟軒,也斷然不可能把皇位傳給了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但到現在,不一樣了!

***

四方館,蘇淩夕房中。

“郡主。”

赫連徒匆匆而來,躬身急促道:“屬下找到蘇侯爺了。不,確切說,是侯爺找到了屬下!”

蘇淩夕極是激動,“在哪?他可安好?”

自上次匆匆一別,已經許多時日,蘇錦苼音訊全無,蘇淩夕極是擔憂。

赫連徒激動道:“在城東的廢廟中,不過,不過喬了裝,看樣子還在躲避追殺。”

蘇淩夕知道,他是在躲避陸晟軒。

父親與她最後一次見面時說要去鄉下安身,而後卻沒了消息。

陸晟軒一直在追殺他,當真是要他了死才甘心!

赫連徒壓低聲音,繼續道:“蘇侯爺想要見郡主。”

蘇淩夕也正想見父親,於是便立馬答應了。

她換了夜行衣,由赫連徒帶路,去了蘇錦苼的所在之處。

蘇錦苼衣衫襤褸,落魄的很,見到蘇淩夕極是激動,一把握住了女兒的手。

“淩夕……”

蘇淩夕喉嚨一哽,見父親如此撩到,心中極是難過。

“為父長話短說,此番要你來,是父親有事相求。”

“爹爹說的哪裏的話,和女兒有什麽求不求的,盡管吩咐女兒去辦就好。”

蘇錦苼很欣慰,“爹想讓你以你的名義約陸晟軒與爹見一面。”

蘇淩夕大驚,“爹要見他做什麽?他會對爹下手的!”

蘇錦苼嘆息一聲,不過沒接女兒的話,而是問道:“淩兒小時與他青梅竹馬,形影不離,爹知道你一直傾心於他,與他成親,他待淩兒也都很好,淩兒到底為何和他走到了這一步?”

蘇淩夕胸口一緊,“爹可知,他根本就不是陸賢!他……他殺了陸賢頂替他進我蘇府,他恨蘇府的每一個人!”

蘇錦苼渾身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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