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生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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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那月頭卻一直藏在雲層中不曾露臉,竟是一個無月之夜。夜幕掩去了衣衫上的片片血紅,卻擋不住夜風中那一陣陣湧入鼻中的血腥味,和那如魔咒般聲聲入耳的打鬥聲,殘酷而滲人。

長時間的廝殺,體力早已透支,卻依舊死死的握著手中之劍,如著魔般一劍劍刺向對方,直至血肉模糊,不辨面目。

“公子,快隨屬下走吧。”見身旁殺手已然全數伏誅,魅央匆匆上前扶起上官瑞麟,示意身旁護衛一同護送離去。

“嗯,好。”起身時腳步有些踉蹌,顫抖的手竟再也握不住手中之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突兀的聲響讓先前陷入瘋狂的上官瑞麟清醒了過來。

“竟時,竟時他們在哪?”身邊,看不見南風竟時幾人的身影。一時間,竟想不起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正欲離去的腳步停了下來。

當時,那一群難民自動候在了官道兩旁,於是自己下令繼續前行。未曾想,車隊剛開始提速,遠處便傳來一陣馬蹄聲響,驚擾了眾人。那滾滾黃塵中,是一隊人馬從遠處急速而來,黑衣蒙面,手中,刀光閃閃,殺氣騰騰。

待看清來人,兩側的百姓早已慌亂。

“魔鬼,魔鬼來啦!”

“快跑!”

“鬼,鬼啊!快,快跑。”

一時間,哭喊聲四起,片刻前安靜的人群沸騰了。仿佛見到了吃人猛虎,難民四下逃竄,慌不擇路,一頭紮進了朝熙車隊,接著便是一片混亂,車隊竟是寸步難行,後退無路。

那一刻,朝熙眾人心頭不約而同的閃過兩字“中計”,然而面對手無寸鐵的異國百姓,誰也不忍心下手,只能眼睜睜的等著身旁的人流向四處逃去,看著那一隊黑衣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公子恕罪,當時情況危急,屬下等人只護得公子逃至此處。南風少主一行,由魑離帶人護著向另一方向而去。”

上官瑞麟擡頭順著魅央所指方向望去,遠處,依稀辨得幾絲人聲,還有那刀光劍影時而閃過。“快,快去!”話未說完,人已離地而起。

“公子!”魅央急忙挺身阻擋。“請公子以大局為重,隨屬下先行!待公子安全,屬下去接應魑離。”

那一剎那,上官瑞麟遲疑了。

“慶雲!”

“雲少!”

“啊!”

“少爺!呀!”

就在此時,連連驚呼,伴隨著一陣比先前更甚的打鬥聲從遠處傳來,擾亂了心緒,上官瑞麟沈聲道,“魅央,退下!”

“公子……”魅央再要勸阻,卻最終在對方的眼神逼視下敗下陣來。

後背緊貼著的山壁,在這尚且冰冷的夜裏寒冷入骨,提醒著慶雲,身後已是無路,退無可退。右臂上半尺長的傷口血流不止,看著恐怖,卻一點兒也不覺得疼痛。腦袋因失血過多而有些發沈,疲憊的身體似乎有點不受控制,虛軟無力。眼角上方有什麽粘稠的液體落下,擡手胡亂抹了幾把,明明夜色中本無多少光亮,卻清晰的看到視線中一片血紅,滿眼均是紅衣之人。依稀能辨認出身旁的蕭雨,慶雲與魑離,各擋一面,將自己牢牢的護在身後,卻也已是勉力而為,在眾殺手的步步緊逼之下不免捉衿見肘。

身邊不斷有護衛倒下,同時亦帶走了對手數條性命。然而,對方人數眾多,如今被他們圍在這幾十丈的山壁下,欲要脫險,除非插翅而飛,談何容易。若是沒有自己的拖累,以這幾人的身手本不會陷入此等險境……慶雲當下做了決定。

趁著蕭雨砍落面前一名殺手的時候,慶雲隱約辨得他身旁的間隙,猛的一躍而起,徑直向殺手最多的一角而去。

“雲少!危險!”察覺到身旁人影閃過,蕭雨伸手欲攔,在發現下手處竟是慶雲右手傷處時,心中一個不忍,竟楞楞的松了手,瞬間,那決然的身影便已阻擋不住,只餘滿掌的血紅觸目驚心。

被蕭雨的喊聲所驚,意識到慶雲的意圖,南風竟時再也顧不得其他,發了狠似的向慶雲沖去。“慶雲,不要做傻事!快回來,回來!”昔日虹州城裏那一幕猛然間重上心頭,一時心神恍惚,身上又多了幾道口子。

“不要啊!”

“雲,雲少!”

仿佛聽不見耳邊傳來的聲聲呼喚,慶雲回過頭,露出許久不曾展現的笑容,可惜被這無月的夜色掩了去,無人識得。“南風竟時,小雨,你們快走!不用管我。”

隨後,轉身,落地,淹沒在對方的刀劍之中,胡亂而搏命的一通攪和,竟讓對方的動作一時受阻。

那一刻,慶雲為南風竟時等人爭取的短暫機會,本足夠他們殺出包圍。然而,沒有人願意棄之離去,眾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誓死一戰的決心,不約而同的迎向了敵人密集之處。

機會轉瞬即逝,片刻後,回過神來的殺手找回了主動,揮刀相向。強行聚集起來的力氣漸漸散去,疲軟的身體到了崩潰的邊緣,慶雲緩緩閉上眼睛,放任自己的意識陷入了無邊黑暗。

“雲小……哦不,雲少,嗚嗚嗚,雲少,您快點醒來吧。”不知何時才有了意識,一醒來便聞得耳邊傳來陣陣哭泣聲。

難以至信,當時的情景下,難道自己竟大難不死,活了下來?

慶雲試探性動了幾下手指,又擡了下手臂,伸了伸腿,很好,身體很聽話。尚來不及睜開眼睛,便聽見身旁“劈哩啪啦”好一番動靜。

“啊!動了,他的手動了!”風輕瞪大眼睛,手腳並用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向床前湊去,還不忘扯著嗓子向外喊道:“南風快來,雲少醒了!”

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許久不見的風輕那路癡的笑臉。在他身後,是兩眼通紅,又像哭又像笑的小香姑娘,再是剛剛推門而入的南風竟時與他身後的蕭雨,記憶中這倆人均身負重傷,此時看來除了神色略顯凝重,竟一點受傷的痕跡都沒了。

再掃一眼四周,是自己完全陌生的環境。甩甩腦袋,眼前的場景沒任何變化,慶雲有點發懵,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停停停!”風輕有些著惱。“才剛醒來,先別動。”

“你們,我……這是?”話剛出口,又已被打斷。

“也別說話。我給你診下。”風輕做了個噓聲的動作,便自然的捉過被子外面露著的那只右手,靜靜把起脈來。

“恩,不錯不錯。”點點頭,又熟練地把慶雲的半截衣袖捋至胳膊上,“這兒也恢覆的不錯。喏,你看,那麽大個口子現在就一指甲蓋大的疤痕了,再上幾次藥,肯定不留痕。”

順著風輕的動作望去,自己身上一身嶄新的男裝,此時驚覺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然換過,慶雲憑空激起一陣冷汗,臉色由紅變白,又由白至青,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風輕卻並未察覺,依舊喋喋不休。“哎,只是這眼角的傷口……離眼睛太近,不能上猛藥,只能慢慢來了……”。

察覺到手中的胳膊忽然變得僵硬,風輕不解,擡頭才發現慶雲神色有異,一副欲言又止,扭扭捏捏的樣子,正一臉古怪的望著自己。

猛然間反應過來慶雲這表現與女兒家害羞的樣子有那麽幾分相像,風輕很快了然,卻生了幾分逗弄的心思。一本正經的湊到他耳邊小聲的嘀咕了幾句,氣得慶雲的兩側臉頰瞬間紅雲如花,瞪著風輕的眼神中全是滾燙的火焰,仿佛要把風輕一口吞下。

瞪了好一會,對方卻不以為杵,依舊一臉的樂呵呵。慶雲不得不承認,自己以前是小看風輕了,他的臉皮厚的堪比城墻,真是可惡之極。念及此,心中又急又無奈,只得狠狠的再賞他一個大白眼,然後轉頭不理他。

這還是頭次看到慶雲吃癟的樣子,風輕心情很好。

“好啦,好啦。”招呼了小香一起向外走去。“我還有點事,要去處理下。你好好休息。”

換來對方一聲冷哼,風輕卻絲毫不在意。

小香猶豫著還想和慶雲說點什麽,見風輕似乎開始不悅,急忙匆匆跟了上去。

及至經過南風竟時身旁的時候,一拍他的肩膀,風輕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道:“別再有下次了。”

南風竟時一楞,隨後便明白了對方所指。“我保證,不會有下次。”兩次,自己眼睜睜的看著慶雲傷在自己面前兩次,第一次是能救而不救,第二次是欲救而不得。這兩次受傷,慶雲都是奄奄一息,幾近死去,而自己亦是心痛不已,百般苦楚。不敢想象,也決不允許還有第三次發生。

“風輕。”

“怎麽?”看樣子,是有話要和自己說。

南風竟時給蕭雨使了個眼色,隨即同風輕一同步出門外。

“你和慶雲……你們是什麽關系?還有,風輕,你真的是游醫至此?”多年來的相處,南風竟時對風輕的個性是頗為了解的。對於自己的病人,風輕一貫都是公事公辦,從不投一分私心進去。但今日所見所聞,讓他明顯的察覺到,風輕對待慶雲是不同的。而此番風輕的忽然出現,也頗為耐人尋味。眾人九死一生才逃出烏其,一入朝熙,便巧遇正游醫至此的風輕,雖說眾人的傷勢也因此好的七七八八,但其中的巧合讓人不免生疑。至於風輕身邊的那個丫頭,明明就是虹州城中慶雲救下的那個賣花女。

“我和慶雲是朋友,如你我般的朋友。所以,我不願意看到他受傷,正如我不願意看到你受傷,一樣。”

“可是……”

“小香與慶雲的事,我也曾聽聞。她的母親是我的病人,我認識她先於你們。而她成為我的侍女,卻是因為慶雲,她是慶雲硬塞給我的一個麻煩,這點你可以找他證實。”

“風輕,抱歉……”

“沒什麽,我明白。至於我為什麽出現在此,是因為有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受了傷,需要醫治。至於他是誰,請原諒,我不便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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