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梅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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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泉縣的大街小巷似乎都忙碌起來,有些店門已經關門,有些店生意紅火,街上的小孩子穿得胖乎乎地跑來跑去,大人也顧不上管。

阿芒見人們臉上都笑呵呵的,有些好奇。梁岐告訴她說:“還有一個月不到就要大年三十了,大家都在準備過年。”

阿芒說了聲哦。

梁岐說:“明天就可以去雲十六那兒拿你的刀了,回到杭州後剛好可以趕上過年,你去嗎?”

這個話題闊別已久,終於又被提起了。

阿芒垂下眼說:“我……我一個人,其實在哪裏過年都一樣。”

梁岐頓了頓步子,這次卻沒有生氣,他說:“既然你執意不肯回去,我也不勉強。今天再最後陪你逛一次,想要什麽只管說,我請客。”

阿芒有些訝然,正想擡頭看看他的神色,梁岐卻不給她機會,別過頭去看路邊的小攤了。

阿芒心裏不知怎麽空落落的,可又轉念一想,這不就是自己要的結果嗎?

怔楞間,她聽見梁岐在叫她的名字,應聲走過去一看,卻是一個賣唇脂的小攤,攤主是個老婆婆。

梁岐對她說:“天氣冷了,買一盒吧。”

那些盒子都尤其精致漂亮,阿芒挑選了半晌,遲遲拿不定主意,梁岐說:“選不出來就全買了。”

阿芒搖搖頭說:“用不了那麽多。”

老婆婆笑呵呵地說:“姑娘好福氣呀,你家相公可真疼你。”

阿芒紅著臉覷了一眼梁岐,說:“他不是我相公。”

梁岐也瞄了她一眼,說:“差不多吧。”

阿芒瞪著他不說話,老婆婆又說:“我這唇脂都是用蜂蠟和紅花汁做的,裏頭還混了丁香、蘇合香好幾種花呢,你要是選不出來,可以先試一試。”

攤主遞給她一盒打開的唇脂,阿芒不大會用,自己又看不見,梁岐便接過去,用指尖沾了一點,隨後輕輕地抹在她的嘴唇上。

阿芒楞楞地望著他,梁岐一觸及那柔軟的唇瓣時,心裏也打起了退堂鼓。其實他原本沒想那麽多,就是順手一接……

思索間,指尖的唇脂抹完了,梁岐微微地瞪了下眼,醒了醒神。

阿芒問他:“好看嗎?”

梁岐沈默了一會兒,鄭重其事地點點頭,說:“好看。”

老婆婆看了,只當是他二人間調情,笑瞇瞇地什麽也沒說,默默地收了錢。

阿芒接過那盒唇脂,滿心歡喜地收在懷裏,見路人都盯著她,眼神奇奇怪怪的,她不禁生疑,又向梁岐確認一遍:“真的好看嗎?”

梁岐說:“真的好看,這條街就屬你最好看。”

阿芒信不過他的嘴,問老太太要鏡子,卻被梁岐制止下來,說:“用不著,我的眼睛就是鏡子,你剛剛不是吵著要去看臘梅花嗎,走走走趕緊走。”

說完,阿芒便被他半推半拉地帶走了。

城外有一片梅花林,臘梅花已經開了不少,淡黃色的花朵經風一吹,便攜來沁人心脾的香氣。

二人在梅林裏逛了一陣,見前面有條河,梁岐暗道失算。隨後,果然見阿芒往河邊跑去。

他拉不住她,只好遠遠地跟在後面,見她蹲在河邊照了一會兒,冒死開口問道:“我說好看吧?”

問完卻沒聽到對方的回答,這時,他突然看見阿芒把腦袋埋到膝蓋上,肩膀微微抖動。

梁岐傻了。他知道女子一向註重自己的容貌,但沒想到阿芒會註重到這種程度。他猶豫半晌,聽到阿芒低低的啜泣聲,再也管不了那麽多了,趕過去蹲在她旁邊,討饒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對,你別哭啊……你要是實在氣不過,大不了也給我塗一嘴。”

阿芒擡頭明媚一笑,說:“這可是你說的。”

梁岐楞住,後悔莫及地嘖了一聲,又朝自己的腦門拍了一把,說:“想不到你居然可以這麽陰險。”

阿芒說:“我跟你學的。”

她說著,拿出了那盒唇脂。梁岐見此,起身拔腿就跑,阿芒在後面一邊追一邊罵:“你說話不算話,混蛋!”

梁岐吼道:“小爺堂堂七尺男兒,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塗!”

阿芒縱身一躍,踩梅而落,攔他去路,梁岐被她堵得死死的,一邊後退一邊警告她說:“你再過來我喊非禮了啊。”

他背後是一棵臘梅樹,橫生的枝椏上是一朵朵盛放的梅花。梁岐退無可退,正想開口,阿芒伸手抵住了他的唇瓣,無意撞下一朵臘梅,梅花就被壓在她的指尖下方。

梁岐楞了半晌,鼻尖滿是梅香,他正想說話,阿芒卻以為他真想開口亂喊,頓時一招鎖喉,摜倒在地。

梁岐被摔得七葷八素,抖落的梅花瓣落了他一身,疼得哼哼唧唧:“你下手能不能輕點兒,我的傷才剛好。”

阿芒急忙趴過來看他,說:“沒事吧?”

梁岐望著她滿臉焦急的樣子,說:“快有事了。”

阿芒說:“你不許再騙我了,急死人啦!”

梁岐朝她咧嘴一笑,隨後伸手把她抱了下來,翻身一壓,抓著她的手說:“你剛剛那一摔可不簡單,我現在渾身上下都有事,不信你自己摸。”

阿芒呆呆地看了他半天,一張臉頓時羞得通紅,推又推不開他,只好說:“男女有別,你松開我!”

梁岐想了想,索性開始不要臉起來,說:“我就沒把你當女的。”

阿芒氣得恨恨咬牙,只好把自己為數不多的罵人詞匯全端了出來,梁岐越聽越樂,見她罵得差不多了,才敷衍地哄了她幾句,隨後緩緩地松開她的手,仰面躺了下來。

頭頂是暖薄的陽光和滿樹的梅花,梁岐正看得舒心,阿芒卻趁機撲到了他身上,對他說:“不許動!”

梁岐靜靜地看著她,不再動了。

阿芒見他這麽乖,不禁得意地笑了笑,隨後又把唇脂取了出來,在指尖上沾了一些,朝他的唇上抹去。

這一回,梁岐不但絲毫沒有躲閃,反而一動不動任她擺布。阿芒開心地塗抹了片刻,擡眼時卻撞上對方的目光,仿佛呼吸也凝滯了一刻。

她眼神閃躲,吞吞吐吐地說:“你看我幹嘛。”

梁岐說:“我給你塗得可太好看了。”

阿芒想起自己嘴唇上被他抹得亂七八糟的唇脂,氣得揍了他一拳,才回了自己的位置躺下去。

二人沈醉在梅香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會兒天,聊著聊著,梁岐漸覺一陣困意襲來,便緩緩地睡去。

阿芒叫了他一聲,又起身推了推他,半晌,才說:“這是我最後一次用蠱了。”

她輕觸了一下梁岐的臉,眼底湧現不舍。她沒有辦法等到明天了,如果要她當面跟他告別,她一定會忍不住哭,甚至很可能會違背她對梁洵做出的承諾。

這蠱到了明天就會解開,她在客棧裏留了字條,懷明和十三他們會根據字條找過來的。

阿芒躺在梁岐身邊,一直守到天黑,許是貪戀作祟,她想著要保護他的安全,又一直自我欺瞞地等到了後半夜,直到聽到從龍泉縣傳來的雞鳴聲。

黑夜即將過去,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阿芒正欲起身離開,只見一朵梅花緩緩飄落在她手心,像曾幾何時的禁忌碰觸。

日上三竿,梁岐迷糊間聽到有人在叫他,頓時頭痛欲裂,坐起身來,卻發現自己還在梅花林。

懷明和十三從遠處氣喘籲籲地跑來,還沒來得及說話,一見他的臉,到嘴的話又給嗆了回去,尤其是十三想笑又不敢笑,最後被憋得咳了起來。

梁岐莫名其妙地掃了他們一眼,又環顧四周,心下一沈,說:“她人呢?”

懷明一楞:“你說阿芒姑娘?她不是跟您一起出來的嗎?還是她留了字條,讓我們倆來梅林接你的呢。”

梁岐聽明白了,不由暗罵一聲,冷冷地說:“我又不會逼著她跟我走,連句道別都沒有,這到底算什麽。”

他起身往回走,十三說:“公子,要不……您先洗把臉吧?”

梁岐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隨後蹲到河邊伸手去捧水,卻在水裏看到他自己滑稽的倒影。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一時茫然。嘴上的唇脂是她昨天故意報覆塗給他的,可臉上呢?

那一對小小的唇印,有些不規整,是他親手抹在她唇上的。

梁岐腦子一亂,剎那間好像有一場山崩海嘯,摧毀了那座猶豫和克制的塔樓。

他對著水裏的自己勾了勾嘴角,說:“洗個屁,這是證據。”

隨後頂著那張讓人不忍直視的臉,往龍泉縣走去。

回了龍泉縣也不去客棧,反而直奔雲十六的兵器鋪,雲十六一見他,哇塞一聲,說:“三公子好興致啊,妝容很特別。”

梁岐懶得跟他廢話,說:“刀呢?”

雲十六說:“取走啦。”

梁岐瞪著他說:“錢都沒付完你就讓她取走了?”

雲十六笑了笑說:“您這不是就來了嗎。她說你要是生氣了不肯付錢,就讓我打欠條,以後再還我。”

梁岐乜了他一眼,說:“就你,也肯答應她打欠條?”

雲十六樂呵呵地說:“那是因為我對您梁三爺的人品放心啊,您說給多少,那是一個子兒也不會少我的。”

梁岐沒好氣地讓懷明去取錢,又問雲十六:“那你知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雲十六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這我不知道,這回您就是給再多,我也不知道了。”

梁岐思索了一會兒,對十三說:“你腦子最不好使,今天給你一個展現自己的機會。你覺得她會去哪兒?”

十三憋屈地想了半晌,睜大眼說:“公子,蘭溪城的武館,阿芒姑娘會去那兒嗎?”

梁岐打了個響指,拍了拍他的肩,說:“看來你的腦子有時候還是挺聰明的。去收拾東西,回蘭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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