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接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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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重第一時間滑到夏冰的身邊, 用手堵他的血。脖子這裏好多血管,萬一咬破了其中一根就壞了,他還沒顧得上想夏冰是怎麽傷的, 腦子轉不過來, 第一個念頭就是給血止了。

其他人, 都用一動不動的姿勢,被定在了原地。他們的夏隊……被咬了?

是夏隊被咬了?

出了這麽多血,止血,止血……陳重掀開了夏冰的短道速滑護頸, 這東西是體育用品,一片軟墊延伸到前胸去, 是防止冰面撞擊造成冰刀刃捅傷的, 可是後頸的粘貼扣,已經被喪屍給咬開了。

他掀開一看,一個咬傷落在這裏, 雖然沒有自己胳膊上那個傷口大,但是……牙印都出來了,是咬破的。

“別看了,別看了。”夏冰的聲音像幹枯了,自己都不知道怎麽說出來的, 他第一時間摘掉了頭盔,像一個身經百戰終於要馬革裹屍的戰士卸甲, 鄭重地,親手遞給了陳重, “你, 帶他們走。”

陳重不接,他再一次把夏冰拽過來, 仔細檢查他的傷。傷口呈現外翻的邊緣,鮮血直流,染紅了夏冰裏面的白衣服。於是陳重感覺到了一陣眩暈,不清楚是發燒還是怎麽了,站不住。

他快速地捂了一下眼睛,看向這件房間破爛的塑料屋頂,那些光洩露進來,外面還是陰天,或許明天就會出太陽,明天一定會放晴。他再低下頭,抓起了夏冰的兩個肩頭,將嘴湊了過去。

“別動。”夏冰趕緊轉身,他知道陳重要幹什麽,“傳染很快,吸血也沒用了。大家……大家都聽著……”

“夏隊!”遲飛揚兩步一滑到了面前,從沒在冰面上軟過的膝蓋,終於軟了,“夏隊,你別胡說,夏隊……”

夏冰很想擁抱他,飛揚,從小沒受過苦的遲飛揚,每天都要喝AD鈣奶,可是以後再也沒機會見面了。他再看別人,人高馬大的梁子,始終沒進一隊的平豪,膽小愛哭的小寶,還有不茍言笑總沒收零食的教練。

“你們快走吧,跟著陳重一起走!別他媽跟我廢話了!”他說著,就把飛揚往通向天臺的門處拎,也不明白是回光返照還是怎麽著,力氣那麽大,“你們聽著,救援隊就在附近了,不管……不管多難。”

他想和大家笑著道別,最後一個印象,不希望他們只記得自己嚇哭了鼻子。但眼淚還是不知不覺地滴下來,就差最後一步,自己沒法跟著大家一起回去,自己要提前掉隊,要提前退役。“不管怎麽樣,救援隊已經開著直升機來了,你們得活著……活著。”

“小夏你過來!”郎健搖著頭將他一拽,要看他的傷口。他沒法接受,這幾個月大家東躲西藏,孩子們再苦再難都活下來了,怎麽到了最後的時候,偏偏……偏偏出這種事?

這一定不是真的,是假的。

夏冰沒有掙動,教練這人死心眼,如果不讓他看清楚他一定不會走的。果真,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頓時緊張了,一把抓住他的鎖骨,不撒手。

郎健的心被人捅了,嘩嘩地往外流血,生疼生疼。這怎麽辦?夏冰這孩子是自己看著長大的,現在這怎麽辦?他腦袋裏也亂了,哪怕想過如果有一天自己被咬了的狀況,他都沒想過會是哪一個孩子出事。

夏冰看著面前的陳重,伸手把肩上的教練的手扒拉下去。他一回身,抽走了郎教練手裏的那把槍,再一次把每個隊員都看了個遍。

大家都在這裏了,他真的舍不得大家。

3層的門外已經有了喪屍的吼叫,他們上來了。

“走啊!我不想你們看著我死,我也不想看著你們死!走!都給我走!”隊員站在面前,夏冰一個一個地推,誰都不肯動,他又踹,顧不上冰刀鞋會不會傷著他們的腿。梁初把著門不肯進去,夏冰一拳掄在他頭盔上,一拳一拳,把人打得松了手才給推走。

他再回身,看著教練。

郎健的頭盔護具裏面,是一張流淚的臉。

夏冰面對著這個人,低頭深喘,最後把自己的防切割速滑手套還有上衣護甲摘下來,往教練的手裏一塞。“走吧,別讓我著急。”

郎健捏著孩子的東西,鼻子緊緊地皺上來。這叫什麽?這叫遺物,他沒法拿穩夏冰留下的東西。

“別耽誤時間了,別耽誤。”夏冰把教練往門的方向推,再過兩分鐘喪屍就會沖過來,“我把門關上,你們在天臺註意有沒有直升機,救援隊要來了,救援隊馬上就要來了。”

他用盡全力才把教練推搡過去,門外是四個隊員,他再依次看過去。“兄弟們,對不起了,只能陪你們到這裏,門我關上,你們別怕。”

“夏隊,夏隊……”齊小寶哇哇地哭開了。

“你以後別總是哭了,煩人。”夏冰朝他們笑了笑,“鯊鯊給我吧。”他伸手,從小寶背後的雙肩包裏揪出抱枕,再把教練送進去。而門外站著的,只剩下德牧和陳重。

這兩個,誰都沒打算走。

“來,過來。”夏冰蹲下了,現在喪屍病毒還沒擴散,德牧還願意親近自己,他摸了摸它還沒來得及立起來的那只耳朵,這一個月它明顯長胖了,只是自己看不到它恢覆風采那天,看不到它兩只耳朵全部豎起來。

那該多帥啊。

他站起來,把它往門裏送。可是德牧左右扭身掙脫,就是不肯進去。

沒辦法了,夏冰開始掏兜,兜裏是慌忙中拿上的豬骨頭,它最喜歡的磨牙棒。“咱們玩個游戲吧,我扔過去,你幫我拿回來……”

他是真的沒有辦法,在生命的最後半小時裏,還要騙一條狗。

德牧從來沒玩過游戲,或許出事之前是玩過的,但是看出人類做出要扔球的姿勢,它第一個反應是晃動尾巴。

這是夏冰第一次和它玩游戲,也是最後一次,豬骨頭遠遠一扔,德牧循著拋物線沖上了天臺,咬著骨頭高興地往回跑,卻沒想到,門已經被狠狠撞上。

它還搖著尾巴,不懂這是怎麽了,上肢趴在門上反覆抓撓,不明白自己叼著骨頭跑回來了,夏冰為什麽不要它了。

和它站在一起的幾個人,淚流滿面。

夏冰聽著門上瘋狂的抓撓聲,能想象出門外那條德牧該多著急,但是他面前還有一個,必須給送出去。

“我不走。”陳重以為自己會哭,但是他眼淚沒掉下來,只是雙手冰涼,“我不怕喪屍,他們不咬我,我不走。”

“你走不走?”夏冰二話不說地拽他領口,“趕緊走,你還得帶著他們離開這裏,萬一以後再遇上喪屍,你得保護他們!別讓我白死了!”

“你不死!我不保護他們!”陳重把他的手甩開,“我只想保護你,我就保護你。”

“沒用了!沒用了你懂不懂!”夏冰不得已地吼他,“我不想你在這裏,我不想你眼看著我變成不死不活的東西!趁我現在還有理智,你趕緊走!”

“我守著你。”陳重搖搖頭,他太怕離開這個人了,“我……”

“你他媽婆婆媽媽有完沒完啊!”夏冰的情緒終於繃到極限,剛才一個一個好言好語地送,現在他實在扛不住這麽多了,“給我滾,滾!”

可是無論他怎麽罵,陳重就是不動,實在轟不走他,夏冰也不舍得用槍對準他,情急之下抄起旁邊一根棍子,像要打他:“你快走!”

他一抄起棍子,陳重那雙從未流露出害怕的三白眼裏,第一次流露出了對某種力量的恐懼。

夏冰立刻將棍子放下了,才想起來,陳重最害怕的就是有人打他。多可憐,小破孩兒什麽都不怕,唯獨被打怕了。他低著頭緩,地上已經滴了自己不少血,點點滴滴那麽紅,他使勁兒看,好害怕變成喪屍之前會看不到這個世界,認不清這些顏色。

等他再擡起頭,狠著心繼續揚起了棍子:“走啊!你走啊!你別以為我不舍得打你!”

陳重看著棍子,稍稍往後倒退兩步,一瞬間,深埋在身體裏的恐懼感全部激活,讓他想要逃走。

“走!快走!沒有時間了!”夏冰真的掄下去,果真,陳重是害怕的,他躲開了,於是夏冰像個瘋子開始轟趕他,一直把人逼到門的旁邊,最後一下之前,他仔仔細細地看了陳重幾秒。

一張看上去很不好惹的臉,一個會在自己懷裏撒嬌的男孩兒,會打喪屍也會做飯。

記住了,夏冰最後努了一把勁兒,把門踹開一個縫兒,先用棍子嚇唬要沖出來的德牧,再把陳重給捅進去。

陳重像不認識自己了,站在天臺外面看門裏,夏冰瞪著血紅的眼睛把門撞上,突然聽到走廊裏有很規律的腳步聲。

他趕緊跑去走廊門的外側往裏面看,上來的人,竟然是羅塵白。他在一間房一間房地找人,身後還跟著喪屍。

看來必須要殺了他,否則他一定會拉開門栓……夏冰先把門虛虛地掩上,這回終於踏實了,猝然間,他倒退幾步,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他再站起來,晃了好幾下才站穩。

身體在流血的感覺很明顯,自己不可能有陳重那麽好的運氣也是免疫者。剛才來不及發覺的撕裂感呼嘯而來,夏冰一只手拿著槍,對準門口,想著最後關頭必須幫隊員把羅塵白打死,另外一只手,緊緊地捂住了嘴。

又是自己,又是自己一個人被留下了,無論是在小時候的兒童游樂園裏,還是現在。自己永遠被留下了……他捂住嘴,盡量不發出聲音,可是對死亡、對即將變成喪屍的恐懼感侵襲了他的思想,竟然讓幾個字擠出了齒縫。

“回來。回來啊。”夏冰也不知道自己怕什麽了,或許他什麽都怕,對即將到來的屍變的恐懼,還有被爸媽拋棄的恐懼。所有人都走了,他們走了,自己被留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害怕的,終究只是沒有好好的告別。

小時候沒有,長大了也沒有。他再一次蹲下,撿起了那只鯊魚抱枕玩具,單手抱著,右手還拿著槍,變回了那一年。

自己還留在兒童游樂園裏,沒有被人接走呢。他低著頭,咬緊了牙關,看著自己心愛的冰刀鞋。

“回來……”夏冰這才承認自己是真的害怕,顫抖地拿槍,只要羅塵白敢開這個門,他就給他一槍,一槍打不中就兩槍。

身後這扇門後,是自己最重要的人,只要殺掉羅塵白,再有喪屍沖過來自己也可以用槍幹掉。但是一想到自己也有可能變成那副樣子,他決定留一顆子彈給自己。

給自己吧,親手解決了最好。要不隊員們和教練原路出來,看見自己抱著鯊魚抱枕,穿著冰刀鞋到處亂走,他們又要傷心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夏冰轉過了身,準備去插門栓。

卻沒想到,門開了,陳重剛從門縫擠出來,他已經脫了護具,扔了武器,把門撞上後,重重地插上了鋼鐵的門栓。

夏冰再晃動幾下身體,力量在流失,看來喪屍病毒已經開始擴散了,自己沒有免疫功能,難逃一死。他捂住嘴搖搖頭,剛想說你給我回去,就被緊緊地擁入一個懷抱,再也沒能掙脫開。

有人來接自己了,終於要從兒童樂園裏回家了。

“我害怕。”陳重說,剛才那瞬間,他真的害怕了,深藏在身體裏不肯面對現實的恐懼感終於露出了頭,把他變成了那個無法反抗只能挨打的小孩兒,但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夏冰獨自留在這裏。

“我害怕了,但是我想陪你。”陳重和夏冰抱在了一起,頭頂上慘淡的光線只有幾縷。

“別走。”夏冰完全是生理性地反應,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可是馬上又讓他趕緊離開,“我不想讓你看著我死,我會給自己留一顆子彈。”

“兩顆吧。”陳重把手蓋在夏冰被咬的地方,“兩顆。”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一刀了,真是最後一刀了,不會有事的!明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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