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影仙回來的時候，察覺到氣氛很不對勁。

首先，青月不見了。

其次，他感覺不到柳茫的倆跟班的存在。

最後——

推開房門，一眼便瞧見柳茫坐在桌邊發呆，聽到響聲後，猛然回身，兩人四目相對……

“小白？”

“嗯。”

柳影仙心中怔了怔，提在手中的月蓉糕仿若千斤重，一直拉著他往下沈。

柳茫定定地望著“小白”，事已至此，他就算是自欺欺人也難了。

青月的反應，倆字母君的異常，無一不在提醒著他一心想要回避的問題。

其實很早的時候，就已經隱約察覺到不對勁了……

“你過來。”

柳茫朝他招招手，低聲道。

柳影仙每上前一步，心就往下沈一分。

柳茫看著他走近，突然站起身，神情格外沈著地一把揪住對方的衣襟，將人推倒在地，而後跨坐在對方的腰間，居高臨下地瞪著他。

“為什麽？”

柳影仙抿著嘴，心底僅存的一絲幻想終於被打破，柳茫知道了……

是青月？還是倆字母君洩露的秘密？

不，應該不是他們。

他的兒子，那麽聰明，大概早就發現了吧？

更何況，除了最初，他根本就無心隱瞞。

畢竟一直披著白蓮花的皮囊，用這副小屁孩的模樣去跟柳茫親近，他自己心裏也很別扭。

可如今，這是……怎麽回事？

柳茫的反應，似乎比他想象中要來的更“溫順”一點？

柳影仙躺在地板上，目不轉睛地望著少年。

柳茫氣息平穩，神色冷靜，已然看不出一絲憤怒和懊惱。

經過那麽長一段時間的獨處，他總算是冷靜了下來，而現在——

效果出來了。

柳影仙的身份被拆穿了，他居然沒有逃，還能那麽理智地逼問對方，若是在以前的話，柳茫定然做不到。

“我舅舅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不是。”

柳影仙面不改色道，沒有多餘的解釋。

柳茫咬了咬牙，繼續道：“從一開始，就是你假扮白蓮花，上演了一出苦肉計，將我從王宮帶走，其實這一切，都在你的計劃之內。”

“……”柳影仙默然。

沈默，亦是默認了。

柳茫笑了笑，伸手，拍了下對方的臉頰，道：“你這副樣子，我看著挺別扭的，你變回來吧。”

“……好。”

柳影仙遲疑了下，點頭。

柳茫站起身，背對著他，淚水一點點在眼眶內蓄積，他究竟費了多大的勁才讓自己冷靜下來，才不至於沖動之下，獨自跑出去……

江湖險惡。

這四個字看似平淡，可其中有包含了多少腥風血雨？

從他第一次出宮，到現在，他唯獨學會的一件事，就是忍。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如果不能忍，就只能任人宰割，所以他必須勉強自己面對柳影仙。

從拆穿對方的身份開始，柳茫就已經推測出，這聚福樓，甚至於這徐州城，跟第一宮和柳影仙之間，肯定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秦宣偏偏又是在徐州城附近失蹤的，還是在那麽尷尬的節骨眼上……

可柳影仙只說了“不是”兩字，他就信了……

柳茫覺得自己真沒用。

面對柳影仙，他原本就少得可憐的骨氣都跑光了！

身後依稀傳來衣服的磨檫聲，柳茫正要轉身，肩膀上忽然一沈。

柳影仙神色覆雜地按著他的肩頭，一點點，將人收入懷中。

柳茫倔強地昂著頭，這個時候，他該怎麽做？

是一刀捅死這人，還是……

有時候，身體的本能遠遠快過思想。

等柳茫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相當兇猛地轉身，一腳踹中了男人的下腹，趁著對方面色痛苦慘白之際，又一巴掌甩了過去！

啪地一聲脆響之後，柳茫猛然回身，整個人楞在了原地……

他剛剛打了柳影仙？

他剛剛居然打了個他的陰險老爹！

他剛剛……是在找死麽？

柳茫瞇著眼睛，渾身散發著怨氣，惡狠狠地瞪著男人。

柳影仙痛得額頭直冒冷汗，伸手欲拉住柳茫，卻被他一手揮開。

只聽得少年飽含怒火的聲音低吼道：“不許碰我！你這個大騙子！”

吼完，柳茫氣呼呼地轉身，快步走向門口，末了，轉身，指著剛剛追上來的柳影仙，威脅道：“你敢跟著我的話，我就去找玄魎，讓他帶我走，從此以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老死不相往來！”

柳影仙：“……”

柳茫忿忿地說完，瞥到男人有苦難言的扭曲表情，心口一陣鈍痛，想要說些服軟的話，可一想到曾經被耍的團團的自己，想到為他丟了性命的秦詩詩，想到至今還下落不明的秦宣，最終什麽也沒說……

柳影仙劍眉微蹙，站在原地，猶如浴血歸來的羅剎，渾身散發著駭人的殺氣。

手心幾次握拳，又松開，良久，化作一聲嘆息。

柳茫跑出去後，一路飛奔，直接跑出了聚福樓……

終歸還是沖動了。

最後還是沒忍住……

可以沒有回頭去看身後，他漫無目的地行走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心底空蕩蕩的。

身無分文，倆字母君也沒跟在她身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眼下的徐州城湧入了大批自稱武林正義之士的江湖中人，而原本流竄到城裏的地痞流氓也相對收斂了些。

柳茫心情很混亂。

他想，他需要發洩一下，譬如去吃個霸王餐？

正這麽想著，思想明顯開小差的人不出意外地跟人撞了個滿懷。

柳茫吃痛地揉著額頭，暗道這人的胸膛真特麽的跟石頭一樣硬啊！

擡頭，一張豐神俊逸的臉龐映入眼簾，柳茫淚眼汪汪地眨了眨眼睛，這人……感覺還不錯。

這小家夥……真可愛。陳暮秋心說道。

再一細看，陳暮秋心中多了一絲了然，這少年許是那個富商家的小公子吧？模樣看著誘人，又不會武功，近期武林大會召開之際，除了各大門派的掌門人和重要代表之外，還有附近各城的一批商人一同抵達。

原因很簡單，商人重利，自然會牢牢抓住每一個有利可圖的機會。

而每一屆武林大會，最大的受益者，便是這些商人。

陳暮秋倒是不在意這些，作為上一屆武林盟主陳洛的養子，他也是本屆武林大會的熱門人選，而比武擂臺之所以會設立在聚福樓，除了那場地適合之外，還有一點，便是陳洛跟聚福樓的老板暗中達成了協議。

陳暮秋是個性情中人，不似平常的武林正道人士那般清高，今日聚集徐州城的各大門派，大部分的收入都是靠著收租，少數學著那些魔教邪道的做起了買賣……

而陳家，就是後者的少數。

譬如神醫後人陳思思配置的獨門秘藥，大多價值千金，明碼標價不說，想買？還得看情分。

對於陳家那點事，柳茫是一丁點興趣都沒有，他唯一感興趣的只有陳思思，就想找到那人，然後問清楚對方是否知道秦宣的下落，僅此而已。

而現在，他被陳暮秋撞了，唔，確切地說，應該是柳茫主動撞到了對方懷中，可他並未打算……負責。

道了聲抱歉之後，柳茫轉身就要走，可沒想到，那人居然不依不饒地將他攔了下來。

“你還想怎樣？”

柳茫不悅地皺著眉頭。

陳暮秋心中微動，淡淡一笑，道：“額頭有點腫了，我幫你揉揉。”

“！”

柳茫震驚地瞪大眼睛，這算是……飛來艷福？

呸呸呸！雖然這男人長得還不錯，不過比起某人，還差遠了！唔，看在他態度不錯的份上，他就勉為其難的……

事實證明：柳茫很好拐。

陳暮秋三言兩語地，就把柳茫拐到了香滿樓用餐，當時他對“撞”了對方的補償。

柳茫正好肚子餓了，又囊中羞澀，再看對方人模人樣，看著也不像壞人，就真的跟人家走了。

等柳影仙終於追過來的時候，恰好看到柳茫跟一個陌生男子“相談甚歡”一同離開的情形，當下氣得差點吐血，可礙於少年之前丟下的狠話，只得偷偷摸摸地繼續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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