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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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大陸直往北去,越過高聳群山,跨過墳海之界,常年風雪交加的極寒之地,就是北溟。

天地創世萬萬年以來,鮮有人踏足北溟,傳聞那是一片廣袤神秘的冰凍之海,縱橫數萬裏,綿延至大地盡頭,終年飄雪,滿目蒼白,幾乎生靈絕跡。

甚至在一些傳說中,北溟,是死亡的故裏。

世人大概不能想到,在如斯苦寒的北溟深處,竟是一派暖春。

凍凝的海水逐漸融化,蒸起繚繚水霧,清波吹至一座島嶼的邊緣,島不大,卻長著一株巨大的桃花樹,粉白桃花花團錦簇,籠在輕煙中,落下漫天花雨,在一片霜白中,是述不盡的瑰麗。

島嶼南邊,白衣身影迎海而坐,脊背微微彎下,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風撫動他的發絲和衣擺,花瓣落進眼前的水中,緩緩漂向遠方。

然而忽然之間,遠處清澈如鏡的水面上映出幾道金色的漣漪,白則眼睫微顫,擡起頭,只見仙人踏水而來,步步生蓮,身後是風霜雨雪,衣上卻不染緇塵。

白則立刻站起身,雙手合十行了一個佛禮,道:“尊者。”

迦葉尊者淡淡一笑,問:“該是多日不見,白龍,你的傷如何了?”

“已經沒什麽大礙了。”

迦葉尊者點點頭:“那便好。”

白則頓了頓,蹙眉又道:“尊者,我……”最後卻似難以說出口似的,欲言又止了。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尊者看著他,指尖拈起手上婆羅華的一株花蕊,“我此行也是為的他。”

花蕊頭頂垂著一顆金色露珠,那露珠離了花,在空中漸漸升起,尊者無悲無喜的聲音亦隨之響在耳畔:“紅龍那日投身雷火,肉身隕滅,他曾證道成佛,不入輪回,元神本該回到自在天,但不知為何,他似是自願放棄了元神。”

露珠懸在白則面前,倒映出他濃黑的眼,幾下湧動,轉瞬如沙四散,化作渺渺金塵,逐漸勾勒出一個熟悉的模樣……

“我只尋得他的一絲殘念,他還有話想與你說。”

白則瞳孔顫動,待金塵幻化成型,赤睢的舊影重新出現在面前,他已忍不住倏地落下淚來,喃喃喚道:“哥……”

赤睢像是聽見了他的話,輕輕一笑,說:“小白,別哭。”

白則搖搖頭,咬住嘴唇,滿眼淚光。赤睢看著他,又好像只是看著那個方向,說:“也別覺得愧疚,你從不欠誰,我只是在還我的因果,自毀元神,也是我自己的選擇。也許只是在一念之間,但我不會後悔。”

“我花了百年的時間傳道證道,悟理成佛,旁人做不到的事,我做到了,名入自在天,身入萬佛殿,但到最後一刻,心還是不能歸屬,我不願做佛,佛祖與尊者的心意,我還是辜負了。”

赤睢又笑了笑,擡起眼,說:“無情無欲無求便能勘破生死因果,可我本性頑劣,六根難凈,愛恨難消,我做不到。只覺得佛又如何,自在天上一坐,與囚在籠中的鳥雀無甚區別;這世間一切,又何必看得一清二楚,花非花、霧非霧,那才是活生生熱騰騰的凡塵。小白,你應能懂我,我愛這凡塵。”

他的眼神熾熱發光,白則喉頭哽咽,話在心口卻難開,迦葉尊者聞言輕輕搖頭,道:“癡兒。”

“好了,該說的說完,我真要走啦。”赤睢松下一口氣長長的氣,說,“小白,不要難過,你的路還長,哥原本希望你能無憂無慮過一生,終究搞砸了,但還是想你好,往後的日子不要再有背負。”

“再見了,弟弟。”

殘念與舊影慢慢瓦解,金塵飄散,隨風吹入海,白則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抓住,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消逝,什麽也抓不住。

他站在那,慢慢攤開手掌,神情肉眼可見地落寞下去。

迦葉尊者也少見地沈浸在某種情緒中,可惜般嘆道:“他有慧根的,只是仍然太偏執。”說完才漸漸回過神來,自嘲似的垂眼微笑,又對白則說:“白龍,你兄長說的不錯,你的路還長,切莫過於悲傷自責,只當作……是個開始吧。”

“我明白。”白則將手放下,望向海面,“只是一時半會兒,還難以放下。”

尊者不再多言,目光移向白則身後,恰好一卷東風掠過,桃花如星雨簌簌搖落,小小島嶼仿若夢中仙境,全然沒有北溟酷寒之色。

“鯤島倒是個好地方。”尊者笑道,“那黑龍呢?”

話音剛落,腳底陸架似是輕輕一震,遠處傳來不甚清晰的破浪聲,白則耳尖微動,看向身側,唇角似翹未翹,說:“他來了。”

幾息之間,水聲由遠及近,薄霧中冰層隆起,裂開縫隙,潮嘩然湧至岸上,融化的海水濺起大浪,一條通體漆黑的龍躍出水面,鱗片在雪色裏反射出淺金色的澄光,犄角長而光滑,金眸如同滿月,低低一嘯,萬物俯首。

黑龍化為人形登上島岸,眉目淩艷清冷,較之從前,又多了一分若隱若現的威嚴。

沈淵見到白則面前的拈花僧人,心下明了,走到白則身旁,行了佛禮,開口道:“迦葉尊者。”

“沈淵。”尊者破天荒地叫了名字,“蛟化龍實屬不易,入主北溟執掌風雪之後,也望你放下恩怨,潛心修行,莫汲汲於往事,多珍惜眼前。”

沈淵垂眸答道:“多謝尊者指點。”

迦葉尊者看了看兩人,微笑著收回目光,道:“事既已了,我不再叨擾,來日方長,二位皆具佛緣,或有機會再見。”

仙人踏水來,又踏水而回,蓮花開落榮枯,漣漪平覆,風雪依舊。

“我倒不想再見。”沈淵挑眉道,轉頭輕聲問:“他與你說了什麽?”

“我哥的事。”白則一嘆,“他確是不在了。”

沈淵聞言沈默,頓了許久,才低低地、有些不知所措地說:“我不知該如何安慰你。”

白則擡起頭,迎上他一雙脈脈的眼,心上一緊,瞳孔微晃,笑著說:“不用的,我自己緩緩便好,來日方長吶。”

“嗯。”沈淵也笑,“來日方長。”

糾纏了幾百年的仇怨、苦痛、追逐與愛恨,在紅龍投身躍入白光的那一瞬間終於消散殆盡。因果循環,人間種種,竟如一場大夢,隨著那塵燼一起,漸漸淡去了。

東海又恢覆往日的平靜,水波澹澹,潮來潮湧,船只駛去又駛回,還是維持了千年的模樣,好像從來未曾改變。

而在西方極樂界,這幾百年,只是那亙古不變的時間流裏閃過的微不足道的小點,佛不會遺忘,卻也不會牢記。

須彌山仍是須彌山,自在天也仍是自在天,日月輪轉,晝夜更替,剎那與永恒、方寸與寰宇,並無什麽不同。

龍與蛟的故事幾經流傳,碎片拼作了民間的傳說,那活生生熱騰騰的凡塵裏,還有無數新事正在上演,無數角色粉墨登場。

潛龍勿用,或躍在淵,人生已如寄,無盡今來古往、春花秋月,但看眼下、且看眼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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