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命運和我開了一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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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診斷書後我在醫院大廳裏坐了兩個小時。

我活了三十一年,頭一回保持了這麽久頭腦一片空白的狀態,簡直是奇跡。然後我摸出手機,下意識要打給楚澤。

翻來翻去,連帶“C”字母開頭的聯系人都寥寥無幾。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我與楚澤,分開十二年了。

李夕然偶爾也會問我是怎麽堅持到第十二年的。我老實的告訴他,我跟上帝許願,我想在死前見楚澤一面。

結果這下可好。楚澤是毛都沒見到一根,我倒是沒多少天可活了。

李夕然是個標準的富二代。仗著醫院院長是他老爸,一向橫行霸道無法無天。我前些天一直說胃疼胃疼,他就本著不去白不去,不用交掛號費的理由拖著作為鄰居兼好友的我來檢查身體,這下可好,一查就查出來時日無多。

氣憤的我理應攥著診斷書去找他討個說法,結果剛轉角就聽見他跟個醫生在院子大吼大叫,“我朋友怎麽可能是胃癌?!他天天吃好喝好不然能長那麽標志?!你是不是主治醫師?!你實習的吧?!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沒再邁步,聽起來怪丟人的。其實這事兒也不能怪他。

李夕然不會知道上帝不痛不癢的折磨了我十一年,把我所有夢想都一點點剝離靈魂,他也不可能知道我只有在他偶爾過來蹭飯的時候才出門買點菜,這十二年來,陪伴我最多的是方便面和酒。沒來這個城市之前,身上確實沒有錢,好幾天只喝涼水不吃飯的情況早就是習以為常。我天生就沒有會照顧人的這種天賦,對於自己也一樣,怎麽隨便怎麽來。

一個人的時候,只要洗手做羹湯,就會想起楚澤。而一想起他,我的腹部就會開始疼痛。就像是疼痛從心蔓延到五臟六腑,昭昭在目,全都是十二年前的一場曇花一現。

命運如此待我,我卻依然手足無措。

回去的路上,李夕然一改往日富二代的嬌奢本性,老老實實的跟我擠公車,替我擋著不懷好意蹭過來的大媽,然後在我耳邊弱弱的問我今後打算怎麽辦。

我忽視車上某些女生們興奮地眼神,只瞟著窗外,看著一幢幢大樓慢慢向後疾退,言簡意賅,“辭職,趁我沒死,找楚澤。”

“那個人對你來說有重要嗎…”李夕然有些不屑的撇嘴,“中國這麽大,你要找多久?萬一他不在中國在外國呢?再說了,萬一他是故意躲著你呢?”

我回頭白了他一眼。可直到我遞辭職表的那一天,我才發現李夕然果真是我命中的先知。

楚澤,他確實是故意躲著我的。

回去的第二天我就跟主任遞交了辭職表。

主任苦著臉看我,“原兒,你怎麽突然就要辭職啊。”

我沖著這個年近五十,禿頂,平日卻對我甚為照顧的老頭子眨巴眨巴眼睛,“世界辣麽大,我想去走走啊。”

主任依然頗頭疼的模樣,“原兒,不是我不講人情,你知道我們這種小地方,能跟大公司合作是很不容易的。這麽一單子生意,碰上了可是不得了…”

我一臉茫然,什麽大生意?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主任一副恨鐵不成鋼,“公司前段時間不是接了一單合作嗎,人家負責人是個大美女,點名道姓的想見你,說不準是看上你了。原兒,你看我平時對你不薄吧,你就幫個忙,只用露個臉就行,去把這單簽了吧。”

最後,主任豎起三根手指向我保證提成優厚,還笑意滿滿的表示如果我把這位大美女泡到手,今後升官發財不要忘了他。我哭笑不得,主任倒是忘了當年我上上下下打聽與楚澤有關事情時他告誡我切勿亂搭關系的深刻談話了。

我沒有告訴他辭職的真正原因,身邊所有還在聯系的朋友中,也只有李夕然知道我命不久矣。想來也不悔,因為活著的時候已經足夠肆意。年少時輕狂,所幸平生從不低眉順眼強求什麽。想來帶太多人情債離開人世,怕是連魂魄都不會安寧,要時時惦念。

惹得這些從我生命中匆匆走過的好心人去傷心感懷,並不是我想看到的結果。只是我惦念著楚澤。假若說有什麽信念可以戰勝死亡,那麽這個信念一定與他聯系在一起。這種信念在確診之後是從我混亂腦海中跳出來的唯一一個,我要找楚澤,山河湖海,漫無邊際,這是我的執念,至死不渝的唯一不可退步。

"簽約時期是約的今天?"我皺眉,這麽巧?

主任一臉詭計得逞,"我還不是,怕你不肯答應嗎。"主任腹誹,誰知道你居然要辭職啊!

我頗為無辜的看著他的滿臉橫肉上寫著的期待字眼,實在是不好拒絕。

“好吧。”我答應下來,反正也不算耽誤時間,“簽完我就必須得走了。”

主任如釋重負,拍著我的肩祝福了幾句,感嘆祖國大好河山,年輕就是本錢,而他如今已連白絲都沒有一根…

他說到一半,對面那家“大公司”的一行人從半透明的門前一閃而過。

“主任,我先去了。”我匆匆打斷他的人生感慨,一邊翻著合約書,快速掃了幾眼,一邊跟上公司人馬,順便忽略掉主任眼神中滿滿的暗示。

我的原意就是去刷個臉,順便看看人家負責人怎麽個大美女法了。

推開會議室的門,對方人員正襟危坐,為首的女生正裝西服,在我入門後也是一楞,然後站起身來沖我嫣然一笑。

我手裏的合約嘩啦撒了一地。

曾經我也想象過許多狗血相見,卻沒料到腦中當真是一片空白。

那個女生,頂著一張和楚澤相像的臉,連笑起來都像到了極致。

出於禮貌,我竭力想沖她微笑,也知道自己出糗。只是這兩件事一時交錯,我左右不知該怎麽做,於是只好蹲下身去撿地上的紙張,起身的那一刻,熟悉的疼痛從胸腔裏湧上腦部神經,頓時天旋地轉,我下意識死死地抓住了桌沿穩住身軀,大口呼吸著。

周圍的人以各種揣測的眼神看著我倆。楚姍有些憂慮的看了我一眼,隨後向她助理使了個眼神。

她的助理立馬明白,微笑著對其他人說合同簽約先暫停,然後引著其他人三三兩兩地往外走了。我試圖調試呼吸,直到偌大的會議室裏只剩我們兩人,我才艱難的開口,“楚姍…好久不見。”

她略帶憐憫的眼神看著我,“好久不見…鹿原,哥哥。”

她就站著我的面前,而我在今早出門以前還在祈求上天讓我見到與楚澤相關的人,哪怕是最不搭調的三姑六婆,只要給我一點關於楚澤的消息就好。但我卻真的從未想過,如果我見到了楚澤本人,或者他的父母和他的這個親生妹妹該怎麽辦。

我忽然很想笑,上天根本就不給我任何去思索下一步該怎麽辦的機會,我只能故作鎮定,"楚澤他還好嗎?他在哪裏呢?"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內心責備自己問了個最愚蠢的問題。

"我哥他很好。"楚姍看著我,比我更加的淡定自如。

我就要死了,而他過的很好?

好像也沒有什麽不對。

我死死的按住自己的腹部,“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找你們…我…”

“你快死了。”楚姍說。

我驚愕的看著她。

她笑了笑,“我知道。”

這個笑容對我來說太過沈重,我一瞬間便已然看不清眼前的光。

黑暗,盡是黑暗。

倒地的一瞬間,居然有很清晰的意識流入神經--那是我十二年都不敢回想起的,遺忘了很久很久的記憶,我和楚澤的相識相知,我和他彼此死死糾纏的那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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