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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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葉川醒來時已經五點半,屋裏黑咕隆咚的,能聽見窗外聽上去帶著幾分淒厲的風聲。葉川往後靠了靠,顧航腿腳有意識似的,重新把他卷到懷裏摟著。下巴扣著他的頭頂,嘴裏嘟嘟囔囔聽不清說些什麽。

暖暖的被窩對冬日裏的人來說從來都是最具誘惑力的,葉川眼皮直打架,可還是慢慢拉開顧航的手臂想要起床。顧航人沒醒,動作卻強勢的很,葉川不動還好,一拽他的胳膊,摟的就更緊了。

葉川無奈回頭,用頭拱了拱他的胸口嘟囔著說:“早自習,要遲了。”

好半天才聽見顧航迷迷糊糊的聲音,“不去了。”

葉川閉著眼打哈欠,“不行。”

顧航咒罵一聲,眼睛總算睜開一條縫,支著一條胳膊越過床頭的小桌子去拉窗簾。外面很亮,顧航瞇著眼睛琢磨了一會兒又抱著葉川躺下,“不去了,下雪,你就說住在家裏,被堵路上了,嗯……”

葉川實在是困的厲害,昨晚雖然享受了一次全身按摩,但一覺醒來該哪兒疼還是哪兒疼,兩條腿跟跑過一個馬拉松似的叫囂著要罷工,軟綿綿的使不上勁兒。被顧航反腳往腿間一扒拉,就有點不想動。顧航揉包子似的三兩下把人揉進懷裏,下巴往他頭頂一壓,呼嚕嚕又接著睡。葉川仔細聽聽外面的風聲,透過窗簾翹起的一角看著窗臺外厚厚的雪,迷迷糊糊的竟然又睡著了。

要去上早讀的想法一直在腦子裏逗留不去,偉大勤奮的小人兒打敗小懶豬站在領獎臺上,雄赳赳氣的等著葉川頒獎的時候已經又一個小時過去了。葉川一抖驚醒,鉆出顧航的懷抱麻利的穿衣服,胡亂擦了把臉撓了兩下牙,沖進來跳起來壓住皺著眉毛瞪他的顧航響亮亮的一邊臉頰一個吻,火燒眉毛似的跑了。

顧航擡手摸摸葉川親他時故意伸著舌頭弄得黏噠噠的臉,郁卒地鉆進去,擺成一個大字霸占一整張不大的床。即使這樣,也彌補不了他不能抱著愛人睡懶覺的悲憤。顧航咒了咒把人當驢催的高三,又咒了咒走起來比老牛還慢的最後半年,最後陰著臉咒了咒夜裏這比兔子跑得還快的時間。自相矛盾的咒了半天,睡意全無,悶悶的一掀被子把自己蒙在裏面,鑒賞兩個人交織的體味去了。

葉川跑到學校沒用五分鐘,到教學樓就能聽見裏面的讀書聲。楊老師站在門口,見他氣喘籲籲的跑過去,先點了點頭,卻將人攔住帶去了大廳。

“為什麽遲到?”

“……起晚了。”

楊老師疑惑於他明顯比前幾天愉悅許多情緒,提醒道:“課程雖然早學完了,可最後半年覆習才是拉開距離的時候。別不註意這些,一天和別人差半個小時,半年就是一百多個小時。你該知道,高考成績往往差一分,就能刷掉很多學生。”

葉川有些心虛的垂了頭。

楊老師拍拍他的肩說:“最近事情多,你情緒不好,要盡快恢覆過來。你住外面我之前讚同,主要是考慮到你能夠自律,住到哪裏都一樣學習,但不能總是遲到知道嗎?”

葉川點頭。

楊老師沒再多說,讓葉川回教室。坐到座位拿起英語課本的時候葉川還沒能集中精神,用課本作掩護偷偷把臉埋進右手,葉川小心的將嘴唇貼著手心,閉著眼睛抿唇笑笑,這才心滿意足的睜開眼開始新的一天。

顧航把被窩折騰涼了才起來,打開窗戶抓著雪捏了兩個四不像的大頭娃娃,將兩個醜巴巴的小東西並排放在窗外,關窗打道回府。

回去的時候柯睿和雷雷正在院子裏堆雪人,顧偉國搬著個凳子坐在走廊下賞雪吃花生米喝小酒。

柯睿跑過去笑說:“回來啦,雷雷剛才還要去找你呢。昨晚怎麽沒回來?說好了的。”

“住外面了。”顧航彎腰團了個雪球,瞄準了把雷雷堆到雪人身上當腦袋的雪球給打歪,等雷雷渾身上下散發出殺氣,團著雪球瞇著眼睛學高手過招擺架勢的時候,笑著說:“你們玩,我洗把臉。”

事實上也沒洗,顧航湊過去討了顧偉國一杯酒。顧偉國看著這個很久以前就比自己高了的兒子,用很隨意的音調問:“找小川兒去了?”

“嗯,給他送點吃的。一直沒等到人,去學校聽說出了點事兒,聊到很晚,就沒回來。”

顧偉國又喝了一盅酒,辣得瞇住眼睛咧了咧嘴,沒有問出了什麽事兒,只是一手轉著酒盅“嗯”了一聲。

很多事,不是看不到跡象。不懷疑,是因為不忍心懷疑至親的人;不責問,是因為害怕後果是承擔不起的;不願意說,有的是懶得管,有的卻是不知道如何開口。顧航退學後讓葉川搬出來住,往那邊跑的也太勤了。起先顧偉國琢磨著他是用葉川打掩護見女朋友,可似乎又說不通。又想著也許真是去和衛東他們一起玩,但依葉川的性子,不可能陪著玩通宵,顧航那麽寶貝這個朋友,也不會影響他學習。

如果沒有顧航退學時的謠言,顧偉國想破腦子也不會懷疑到他和葉川的關系上去。即使是現在,心裏懷疑,可還是下意識的就否定那種想法。雖然兩個孩子親密,但不至於談戀愛吧?哥們兒和戀人,差到十萬八千裏了,顧偉國不認為自己的兒子蠢到連性別都弄不清楚。可仔細想想上次顧航關於“女朋友”的描述,怎麽想都和葉川有幾分像。這話他不敢對劉冬梅講,若是想錯了,說出去傷害的還是自己兒子,況且還是個很爭氣懂事的孩子。

這不是一件小事。顧偉國抿著酒,看著白花花的院子有些怔仲。

雪下的出奇的大,汽車上路不安全,柯睿給家裏掛電話的時候便聽從家人的話,多住幾天。反正回家也沒事兒幹,住在顧航這邊至少還能多湊幾個人玩玩。和葉川想的一樣,柯睿確實是住顧航的房間,不過是一個人。對顧航來說其實沒什麽,男人之間,也並不是摟著誰都能當愛人用的。不過既然葉川提了且很在意,第二天晚上就趁著雷雷黏他的功夫住在了雷雷房間。

柯睿和顧航也並沒有親近到兩哥們兒摟肩搭背的程度,這樣故意避開也並非不妥。雪下了兩天,呆著無聊,顧航想去看葉川,幾經思量還是帶著柯睿去了學校。顧航告訴他是介紹個朋友給他認識,私心裏是想讓葉川見見,光明正大的,也省得葉川那小心眼兒又琢磨出什麽怪念頭。

顧航呼葉川約好地方,讓他帶上衛東,自己則帶著柯睿在籃球場打球,等到放學前在西門口等著。八十人的教室,冬天雖然空氣渾濁,沒有暖氣卻也很暖,因而葉川穿的並不厚。遠遠的看見顧航奔過去,靠近了才慢下來,臉上的笑在看見柯睿的時候僵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打招呼。

柯睿也點點頭,扭頭看著顧航等著介紹。

顧航笑著等他走近,卻先問:“冷不冷?怎麽不穿羽絨服?”

“我穿厚毛衣了,教室太悶,穿厚了一熱老想睡覺。”葉川擠了一下眼睛才扭頭看柯睿,笑著說:“柯睿好,我叫葉川,聽顧航說起過你。”

葉川沒有鬥小心眼兒的想法,不過聽在柯睿耳朵裏內容還是很豐富。顧航前天說好在家卻沒回家睡,看來是和葉川住在一起。柯睿敏感地察覺到兩個人的關系,就像他在初次見到顧航就敏感地察覺到他和自己的相似一樣。

柯睿笑笑,點點頭算是招呼。三個人似乎真沒什麽話題好講,葉川開心的時候,看顧航的眼神從來都不懂得怎樣掩飾,總是亮晶晶的純凈溫暖,看在柯睿眼裏很是艷羨。地點是學校,不好有什麽動作,顧航把手套脫下來遞過去,葉川搖頭不接,顧航就拽著他的手給他套上一只。葉川笑笑縮回去,顧航眼睛一瞇微仰著下巴威脅,葉川便聽話的把另一只接過去戴上,嘴巴還微微撇著,帶著點甜蜜。柯睿貌似看著通往教學樓的路,兩個人演啞劇似的動作卻一點不落的全都落在了眼睛裏,說不好什麽滋味,總之有被當作路人甲閑置的失落。

衛東總算來了,大老遠的沖他們招手,大呼小叫說:“誰請客?靠,饞死我了,好久沒吃肉。你不知道咱們飯堂的夥食,一放假關了好幾家,剩下幾家的夥食,都趕上餵豬了。”

顧航介紹柯睿給衛東認識,衛東是個話多的人,很合顧航心意地自動扮演了招呼柯睿的角色。馬路兩旁的雪堆的很厚,衛東和柯睿走在前面說和顧航相識的過程,葉川和顧航走在後面。被路人踩硬的雪很滑,葉川腳下滑了一下,顧航趕緊扶住,手從腰上挪回他手上,就沒有再收回去。

葉川正處於被顧航上次的情話和許諾溫暖著的階段,看著顧航什麽都是好的,被他用手牽著,心裏都暖洋洋的。前面兩個人高談闊論,後面顧航偶爾插一句,葉川便低垂著眉眼勾著嘴角聽著。

幾個人說好了去吃火鍋,從學校到店裏距離不近。離開學校所在的那條街,就不大可能再碰上學校的熟人。顧航被葉川勾著嘴角眉眼彎彎的模樣勾得心裏直動小心思,看看左右,在前面衛東詢問柯睿新林市有什麽好玩的好吃的,一心一意想過去玩的時候悄悄扭頭,擡起胳膊裝作幫葉川擦臉,擋住的瞬間快速地咬住他的嘴唇輕啃了一下。葉川驚得立馬推了他一下,扭頭見身後一個人沒有才稍稍放了心,收回視線手就溜進顧航的袖子力道不輕的擰了一把。顧航得意地笑,還笑出了聲。衛東奇怪地扭頭問:“笑什麽呢?”

顧航松開葉川把手收進口袋,下巴點點葉川說:“笑他,剛才又差點滑倒,還皺鼻子,小孩兒似的。”

“你鞋子有問題。”衛東擡起腳讓他看自己的雪地靴,“看咱這,防滑鞋底。”

葉川走到一邊和顧航保持距離,繃著臉送了他倆字——幼稚。

確實是幼稚,這可能也是戀愛人的通病。顧航不覺得,還沖葉川挑了挑眉。前面不遠不知道誰堆的雪人,不,應該叫雪車,方方正正的還帶著窗戶。柯睿先看到,叫了一聲就跑了過去。方才還比顧航成熟的葉川也眼前亮了亮,跟著跑過去。柯睿後悔自己沒帶相機,皺著眉毛嘟囔:“顧航說過來找你,我連相機都沒帶。”

“也不遠,晚些你再過來也行,化不了。”

“要是你和衛東下午沒課,咱們也能堆點好看的。哈,四個圈兒,還是奧迪!”

“要是有四個車軲轆就完美了。”

“怕人偷,專門不裝車軲轆。”

葉川聽了瞇著眼睛笑,似乎這個柯睿在他眼裏,看著也順眼了許多。

四個人熱熱鬧鬧的往前走,誰也沒有註意到身後十字路口隨著綠燈亮起開走的黑色轎車。顧偉國腦子裏有點空,車開出去不遠差點穿過花池沖到路邊的人行道上,好在路上沒什麽行人車也少。將車退回去把車停到路邊,顧偉國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

他是要去店裏看看,瞧見四個孩子只是意外,顧偉國也是開出去以後才從後視鏡裏看見他們。看架勢是去不遠處的火鍋城吃飯,等紅燈的時候顧偉國就從後視鏡看四個孩子,琢磨著柯睿和顧航搞好關系後,能給自己帶來的幫助。實質上的是沒有,帶最起碼可以幫著引薦一些高職位的人。畢竟是官場上的,多一個朋友多條路。

他看著顧航和葉川交握的手,腦子裏不知道怎麽就想起當初顧航退學時的理由。顧偉國還是覺得自己多心,收回視線之際,卻看見顧航突然轉頭,葉川也轉頭,兩張嘴很突兀的就緊緊貼到了一起。只是一瞬,顧偉國甚至以為自己是看花了眼。

有些事不是當事人隱藏的好,而是身邊的人從來就不會扭曲了往那方便想。顧偉國想起初中時顧航的突然變化,想起顧航從那以後就老鼠似的總喜歡往外搬東西,而之前對自己,確實從來不上心。不但如此,還高中第一天就搬去了葉川宿舍,兩個人一個宿舍過了兩年,最終因為那樣的傳言離校……

顧偉國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反應,怎麽反應才是對的,胸口悶疼的喘不過氣來。一個是自己兒子,一個是惹人疼的好孩子,顧偉國有那麽一瞬想,也許顧航只是覺得他可憐,只是想像對弟弟一樣疼他。可下一瞬間就有另一個聲音說,顧航會對著嘴親雷雷嗎?

不知不覺車窗外就扔了四五個煙頭,顧偉國被嗆的直咳嗽,打開車窗吹風的時候被涼氣一擊才醒過來一些。看看白茫茫的路面和四個人消失的方向,終是嘆了口氣。顧偉國告訴自己,慢慢來,總有辦法弄清楚,也總有辦法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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