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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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想象,暢銷書排行榜第二名的作者住在這樣簡陋的房子裏。屋子采光也不好,白天為了省電費而沒有開燈,看起來灰撲撲的。可是,整個房子打掃得纖塵不染的。家裏沒有名貴的擺件,也沒有精致的茶具,眷邈為了給溫皓雪這個“不速之客”倒茶,鼓搗了半天才搞出了一個搪瓷杯。

盡管是不常用的、路邊攤幾塊錢買來的一個搪瓷杯,也是被清洗得蹭亮的,才被遞到了溫皓雪面前。

眷邈低著頭,這次沒有戴口罩了,露出一張巴掌大的臉,表情依舊是怯生生的。

“我沒有兌換沈香莞給我的支票。”眷邈慢悠悠地說,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你給的錢,我也不想要。”

“為什麽?”溫皓雪疑惑了,想了半晌,問道,“是……是沒法相信我嗎?”

眷邈不擅長撒謊,便重重地點頭:“是的……是的。我以前很相信路羅主編,將他看成大恩人。結果,他也騙了我。我在學校的時候,因為性格不討人喜歡而被欺負,唯一交到的朋友也背叛了我……我現在……總是不知道該相信誰。”

溫皓雪無奈地嘆氣:“嗯,我明白了。但是有一點請你註意,你的性格並沒有不討人喜歡。”

“謝謝。”眷邈茫茫然點頭,“謝謝。”

溫皓雪離開了屋子。

但他還是有足夠的證據去檢舉沈香莞。

這樣的行為會徹底觸怒沈香莞——當然,這不是最重要的。溫皓雪一直不肯這麽做的原因,乃是“投鼠忌器”,怕自己這樣會損害公司的利益。

他一旦這麽做了,這個公司是不會再收容他的了。

更重要的是,他敬愛的總監也會受到牽連。

他這些日子因為沈香莞的事情而仿徨,絕非是他畏懼沈香莞的恐嚇,是他太明白選擇做“對的事”可能會帶來“壞的結果”。

做“正確的事”,或許只需要一時意氣。

但對此的結果,或許需要很大的勇氣來承擔。

懦弱的溫皓雪缺乏這種勇氣。

可是,幸運的是,他現在有了這樣的“毅然決然”了。

這是崇思睿給他的珍貴的東西之一。

也是在此時此刻,他才真正感受到崇思睿為什麽能夠第一眼就迷惑了他的心魂。不僅僅是因為崇思睿那個迷人的外表,更多的是崇思睿在眼神、氣質和舉止中流露出來的堅定。他從不顧世俗,他只相信自己的選擇,盡管有不好的後果,他也願意一力承擔——這是崇思睿最吸引溫皓雪的地方——在人類身上很難見到的堅定。

而溫皓雪也為自己成為了崇思睿的選擇而感到驕傲。

溫皓雪波瀾不興地將材料按照要求打印好,按順序擺放好,認真裝訂,放入了文件袋。

眷邈看著溫皓雪這些舉動,心中既有些高興,但又有些擔憂:“可是……當初是我答應了給沈小姐的……”

“簽協議了嗎?”溫皓雪問道。

“什麽?”眷邈一怔。

溫皓雪微笑:“簽了版權轉讓的協議了嗎?”

眷邈茫然搖頭:“沒有。”

“那就是沒有。”溫皓雪說,“你寫的東西仍然是你的。你心裏過意不去的話就把錢還回去吧!”

說完,溫皓雪便繼續進行手上的活動。

“你不怕嗎?”眷邈低聲問,“我聽說沈家很厲害。”

溫皓雪笑了:“不怕。”

眷邈咬著手指甲,眨著眼睛看溫皓雪:“你真是個堅強的人。”

溫皓雪一怔,卻道:“不總是如此。”

處理文件的事情,溫皓雪非常在行。他將東西收拾好之後,便前往文化部交付了。他其實擔心自己的文件因為各種各樣的緣故無法順利上達,所以他不得不“濫用特權”一次,帶了包茶葉上辦公室主任那兒刷了個臉。

他跟辦公室主任說明了來意。主任認得溫皓雪的,原本對於他的請求是滿口答應的,但一聽見是“沈香莞”的案子,主任就開始有些結結巴巴了:“這個啊,抄襲的事情啊,應該是讓原作者起訴抄襲者、交給法院判的啊。我這個能管得著嗎?”

溫皓雪回答:“是的,但是沈香莞《紅蒼翠蓋》參與了文化部‘新銳杯文學比賽’的評選,不僅如此,她還在文化部登記為協會作家了。這個總歸是您要管的吧?”

“這……”辦公室主任也是無言以對。

溫皓雪笑笑,說:“沒關系,按規定來做就行了。反正這件事情現在不也上新聞媒體了嗎?大家都是看著的。”

“嗯。”主任拿出紙巾擦了擦汗,說,“是,溫公子講話真有道理。”

離開的時候,溫皓雪還在SNS平臺上發了自己實名舉報沈香莞的POST,希望網友共同監督這次事件。

這個消息一出,大家都炸開了鍋。原本很多持觀望態度的網友都覺得沈香莞有問題了。但比起網絡,更炸鍋的是公司。一向很重視提攜溫皓雪的總監也朝溫皓雪發火了:“你知不知道什麽是‘職業道德’?你這樣做,我們公司以後怎麽做生意?你以後還怎麽做推廣?還有公司敢收你嗎?還有客戶敢找你嗎?”

溫皓雪向來柔順,如今卻保持微笑,答:“我推廣的業績不錯,只要客戶沒有抄襲,為什麽不能找我?”

總監心裏一股氣蹭蹭往上冒:“你是跟我叫板了?你知道你這樣會把我連累嗎?這麽多年來,我對你怎麽樣?你自己說說!”

這話確實讓溫皓雪心中十分觸動,這也是溫皓雪一直對沈香莞比較忍讓的原因。

溫皓雪微微一嘆,說:“影響到您,確實很抱歉,我會辭職的。”

總監看著溫皓雪,凝視了他半晌,胸腔的火氣卻化了煙,從一聲嘆氣中吐了出來:“你又回來了。”

“嗯?”溫皓雪一怔,“什麽?”

“那個……那個一開始的你。”總監平靜又帶點無奈地說,“我以為這些年來,你已經在我的教導下越發聰明和圓滑了。是我想錯了。如今看來,你還是老樣子。不會變的。”

溫皓雪看著總監滄桑的臉容,心中一陣感慨——會不會總監如今這雙渾濁的眼珠子在年輕時也是黑白分明的呢?

“很好。”總監揮揮手,“你去寫辭職信吧。”

溫皓雪去打辭職信的時候,楚碧順口便說:“那你把我那份也打了吧。”說著,楚碧看了溫皓雪一眼,朝他比了個拇指:“你厲害,想的都是對的。我讓人查到的資料放在你辦公室了,你去看看吧。”

溫皓雪一笑,閱覽了資料之後,也幫楚碧也寫了一份辭職信。

他也沒問什麽,他在做這個決定之前就知道楚碧會陪著他的。

他沒想到的是豬文案也提出和溫皓雪一起走。

“反正他們也不喜歡我。”豬文案說,“我也不幹了罷了。”

溫皓雪卻說:“你想清楚了?你跟著我走,說不定短時間內找不到工作了。”

豬文案和楚碧不一樣,是不可以意氣用事的。最起碼,豬文案還有房租要付呢。感情用事是需要代價的。這個代價,衣食無憂的楚碧可以輕松承擔,豬文案則不一樣。

溫皓雪勸說:“你再在這兒待幾個月吧。你為人老實,他們不會因為我而把你怎麽樣的。等我真的有了什麽別的機會,再和你商量吧。”

豬文案也聽從了溫皓雪的建議,選擇繼續留在公司,但和溫皓雪保持聯系。

溫皓雪狀似大無畏地遞交了辭職函,總監卻叫他把辭職信直接遞到了總裁辦公室。溫皓雪來了公司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單獨去總裁辦公室。總裁見了溫皓雪,倒是沒發火,很溫和地笑著說:“其實你比你的‘師父’更好。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當副總裁。Package可以比你師父的還豐厚。”

溫皓雪笑了,他進了公司這麽多年,才升過一次職,沒想到,現在捅了個“大簍子”,反而可以做副總裁了。“然後?然後撤銷我的舉報?跟沈老板一起發財?”溫皓雪笑得很爽快,他都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這樣爽朗地笑了:“不用啦,不用啦。我做不來的。”

總裁搖頭,說:“你還是太年輕了。像個少年一樣。”

“謝謝。”溫皓雪回答,“‘年輕少年’應該是個褒義詞吧。”

總裁冷笑:“不,‘年輕少年’不是,‘官家少年’倒可以是。”

溫皓雪聽得出來總裁語氣裏的諷刺。

他有時候也覺得這樣挺諷刺的。

溫皓雪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卻在門口看到了風風火火向他走來的沈香莞。

沈香莞徑自走入了溫皓雪的辦公室,拉著溫皓雪進屋,將門關上了。

“怎麽了,沈小姐?”溫皓雪問道。

沈香莞冷笑:“你還問我怎麽了?”

“是的,怎麽了?”溫皓雪問道。

沈香莞氣得咬緊了後槽牙:“你去舉報了?是嗎?”

“是的,怎麽了?”溫皓雪又重覆了一次這句話,語調倒是不升不降的,毫無波瀾。

沈香莞氣得跺腳:“你瘋了?”

“不,沒有。”溫皓雪回答,“你要是看到我組織的材料,你就知道我不但沒瘋,反而非常清醒、思路清晰。”

沈香莞聽了這句話,冷笑起來,舉起了手中的文件袋:“那我真的就看到了你的‘舉報材料’了。”

說著,沈香莞從文件袋裏拿出了一沓資料。

資料上黑白分明的字,一沓資料搖晃在溫皓雪眼前,晃花了溫皓雪的眼。

“你的舉報,”沈香莞冷言冷語,一臉嘲諷地將資料放進了辦公桌旁邊的碎紙機,“我都看了。你也挺有本事的,居然還能找到他以前存稿的文檔記錄。證明他在2年前就寫了這本書。可惜啊……可惜!你根本鬥不過我!”

這沓被沈香莞無情送進碎紙機的材料,正是溫皓雪通宵熬出來的舉報資料。他才將這份文檔送去文化部不久,沒想到一下子就回到了他的面前,還碎成紙屑了。

溫皓雪怔住了,若非他兜裏的手機震了起來,他還真的沒回過神來。

他拿起了響起鈴聲的電話,看到了父親的來電。

他大概猜到父親要和他說什麽內容,他對此無比憎惡,但也不得不接通了。

“阿雪啊,”溫啟初說道,“以和為貴啊。”

溫皓雪頓了頓,說道:“什麽意思?”

“雖然說當今文化部大臣嘴上說是我的‘門生’,但實際上,他的選舉資金都是沈老板出的。”溫啟初的話說得直接,“你別為難人家了。”

溫皓雪將電話掛掉了。

資本的力量真是驚人。

溫皓雪扭過頭,看到沈小姐站在那兒,高高在上的,如同一個千金一樣。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溫皓雪看著沈小姐,“你如此有本事,為什麽要對裘詩妥協?”

沈香莞笑笑,說:“裘詩爆了那麽多料,我這個算是最小的了,之前連人妖辦、刑偵部的料他都敢爆。最緊要的是,他還活得好好的,難道不能說明什麽問題嗎?我當然不能動他。”

“比起來,我還是那個‘軟柿子’了。”溫皓雪一臉了然。

“是的。”沈香莞回答,“是的。”

溫皓雪留意到沈香莞自從來這兒之後都沒說過英文了,證明沈香莞現在還是挺緊張的。

“呵呵。”溫皓雪冷笑,“你覺得你贏了嗎?”

沈香莞聳聳肩:“只要你願意,我還是可以給你錢的。開個價吧。”

溫皓雪看著沈香莞,眼神裏沒有憤懣,只有些憐憫:“我一直好奇,你為什麽那麽喜歡施華洛世奇水晶,吊燈是這樣,聖誕樹也要這樣。”

“嗯?”沈香莞沒反應過來。

“施華洛世奇水晶,是奧地利水晶……換句話說,它看著無比閃耀,但其實是上卻是玻璃,根本不是什麽水晶,璀璨的假貨。放在陳設漂亮的地方,假裝寶石。”溫皓雪定定地看著沈香莞,語氣尖銳得不像是溫皓雪會說的話,“像你一樣。”

沈香莞的臉頓時煞白了。

溫皓雪從文件袋裏掏出了一沓證明,一張張地甩到了桌面上:“H大的學位是買的……你根本考不上去,是買了名額搞虛假材料辦進去的。畢業論文是別人寫的……”

沈香莞勉力維持鎮靜,冷冷地說:“那又怎樣?這樣的人多著了!”

“好吧。”溫皓雪說,“我知道,‘才華’‘學歷’對你來說就跟包包一樣,只是滿足虛榮心的配飾而已。那麽……美貌呢?”

向來比起“天才作家”更以“美女作家”自傲的沈香莞神色開始恍惚起來。

溫皓雪拿出了病例:“你的美貌也是假的——15、6歲就開始整容。這樣的話,任何外貌上的改變都能說是因為‘女大十八變’。旁人因此很難發現你是整容的了。可是,未成年人就整形,真的很難想象。只能說,你的父親真的對你太溺愛了。”

沈香莞的雙腿在發抖,膝蓋發軟,幾乎跪了下來。

“把它們都放進碎紙機吧。”溫皓雪說,“也改變不了什麽。”

沈香莞一想倨傲,如今卻挫敗得如同灰姑娘一樣,雙目垂淚,軟倒在地上,低泣不已。溫皓雪看她這樣,也覺得可憐,嘆了口氣只想離開。沈香莞卻忽然撲上來,但她因為脫力,仍伏在地上,只狼狽地抱緊了溫皓雪的小腿,說道:“不……不能讓大家知道!”

她可以是個“假的”作家、可以是個“假的”才女,但不能是個“假的”的美女。

溫皓雪也不想毀掉這個年輕的女人。

他低頭看著她,說:“那把眷邈的東西還給他。”

沈香莞閉著眼睛,淚落了滿臉,點頭答應了。

語氣說是“答應”,不如說是“屈服”。

沈香莞在SNS上承認了自己找了替槍寫文,並服從文化部對她的處罰。

不過,在同一天,網絡上爆出某明星出軌的新聞,大家便顧著八卦明星,沒有理會一個新人作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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