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白芷原本在想，這是誰，如此放肆，竟然敢抱我。待他的唇覆住她的一剎那，眼前的一切仿佛地動山搖，路面，行道樹，周圍的建築仿佛都變成了碎片。狂風大作，這些碎片倏爾變成漫天飛雪，只有自己和抱著自己的這個人是真切的。

他就這樣抱著她，走在漫無邊際的雪地上。在他身後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腳印，但很快就被新落下來的雪花湮沒了。

白芷被反射的陽光刺的睜不開眼，她想要說話，嘴唇卻被人緊緊貼住，只能用鼻腔哼出兩聲表示抗議。

那個人似乎並不理會她的抗議，反而得寸進尺地把舌頭伸了進來。

白芷閉著眼睛，卻看到了16歲的那個夏天的圖景。滿幅墻面的落地窗，帶流蘇迤邐及地的簾子，柔紗的帷幕。午後的陽光穿過窗子打在地板上，依稀可見空氣中的塵埃。聽得他低低的喘息：“怕嗎？”

她搖搖頭。卻更加劇烈地顫抖。

滑而涼的觸感，舔透她口中的每一寸土地。多麽熟悉而陌生的感覺。

她伸出手，摸索到他的脖子。顯然這個姿勢有點扭曲，讓她很不舒服。抱著她的人一楞，手慢慢地滑下去，把她穩穩地放在了地上。

白芷想，反正這個陌生的地方也沒有別人，管他在哪裏呢，反正他占了我便宜那我也不能吃虧。於是她踮起腳尖，抱緊那人的脖子，毫不客氣地回敬了過去。停在她腰上的手似乎楞了一下，待到她有些疲憊了，他的舌頭一卷，便將她的又帶入了口中。

過了一會兒，白芷覺得好像有點不大對。前一刻的意識似乎是在機電中心的車棚裏，自己被人拍了一下，然後就沒有意識了。難道是傳說中的地鐵迷藥嗎……想到這裏她不禁毛骨悚然。再者，現在是陽春三月，哪裏會有什麽飛雪？一定是被迷藥迷出了幻覺吧……她哆嗦了一下。可是一般情況下迷藥綁架案結果不都是把女孩子買到山區給人家當媳婦或者賣腎了嗎？這個人，他是想要幹嘛呢……

她遲疑了。那人似乎並沒有強求。她依然抱著他的脖子，把頭放在他的肩膀上。絲絲縷縷的墨水香氣撲面而來，與他小時候聞到的又有些不同。這一次似乎混合了淩霄花的香氣和淡淡的來蘇水味，但是墨水的香明顯要把這兩種氣息都壓過了，所以聞起來並不那麽的詭異。

她覺得鼻子一酸，兩行淚便簌簌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那人什麽都沒有說，只是嘆息一聲，緊緊地抱住了她。

白芷睜開眼睛，哪裏有什麽飛雪，自己正瑟縮在一個人的懷裏，剛剛走離機電中心不遠。此時應該正在中心後面通往生活區的路上。看起來剛剛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了。我怎麽會夢到kiss這種事情……簡直是……太！邪！惡！了！

待到看清來人，白芷拿胳膊肘狠狠地朝他胸口打了一下。這一擊似乎並不輕，他倒吸了一口冷氣，緊緊抱著她的手卻沒有松開。

白芷只好央求道：“好人，放開我吧。”

那人似乎被她打得不輕，又倒吸了一口冷氣，沒有說話。

白芷一咬牙，拿出多年不用的撒嬌本領，糯糯道：“放人家下去嘛……”

那雙手又遲疑了一下，反而抱得更緊了。

竟然軟硬不吃。

白芷憤憤道：“媽的，你快把老娘放下，有完沒完了？有什麽話咱們站著好好說。話說你這個姿勢不累嗎？我脖子都快被你勒斷了。”

那個被她打得人大約痛得岔過氣了，半晌，幽幽的聲音從白芷頭上飄來：“你這丫頭，怎麽恩將仇報？”

白芷一時間語塞，不知道該怎麽回他。

於是那人又接著說：“別動不動老娘長老娘短的，一點也不像我認識的那個小姑娘。”言畢把她放在了地上。

白芷白眼道：“要你管。何況，我認識你嗎？”

那人被她氣得擠出了一絲苦笑。大約是抱她太久了，胳膊有些麻，他揉了揉小臂。

想到自己剛剛打了他一下確實是自己不對，白芷伸出手，想要替他揉一揉。但是剛剛觸到他的胸脯，就倏地縮回了手。

剛剛被放下來的白芷還有一點暈，她向前踉蹌了幾步。

那人一把扶住她：“怎麽了？還是不舒服嗎？”

她努力讓意識回到大腦中，聲音卻是淡淡冷冷的：“蘇木，我們本已經了斷了。我的一切事情都與你無關。你看，我向你表露過心跡，你也並非不知我對你的情。我本以為你誆我來D大是因為念及舊情，看來還是我自作多情了罷。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你當時拋下我的時候如何的決絕，現在也該如何的決絕。我累了。之前發生的事情我們都不要計較了，現在就算兩清吧。我想了很久，我們還是做陌生人比較好。對你好，對我也好。所以，不要再出現在我的世界裏了。

啊還有，剛剛你抱我，你的妹子看到了一定會醋的。所以麻煩你和我保持距離。

之前你問我是不是恨你。對，我恨你。所以你不要再出現了。”

她一下子說完那麽多話，覺得嘴唇有點幹。她看到眼前那張俊朗的臉顏色蒼白，難以置信地望著她，於是露出了譏誚的神色：“離我遠一點，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說完這一席話，白芷覺得自己真是太有才了。竟然過了七年還記得初二時候學過的《曹劌論戰》“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而且還能學以致用。她連珠似炮地說完那些，句句傷人，現在蘇木應當是五臟具裂了吧。

說完了還要乘勝追擊一下，於是她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那人在風中。

白芷想起了他給她的信中，“煢煢孑立，寂寞地蓊郁，寂寞地雕落”，真是一語成讖，這句話描述現在這個場景正合適。

那人並沒有上來追她。白芷有點淡淡的失落。這樣自己準備好的第二席話就沒有機會說了。

但是她走出去沒兩步，便覺得眼前一黑。

剛剛暈過去一次，又要暈過去第二次。白芷有意識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看來今天要丟人丟到底了嗎……試想一個眉清目秀的女孩子，一襲白裙，衣袂飄飄，沖到機電中心先對著兩個學弟破口大罵；轉身推車結果暈倒；被一個男子抱著走出去數十米掙脫，將對方奚落一番，又暈倒。白芷心中納悶，之前雖然身體不大好，究竟也是小病不斷大病沒有，一天之內暈倒兩次的事情卻是第一次發生。之前頭暈大多是因為自己挑食體重偏輕所以有些低血糖，一般很瘦的妹子多少都有點低血糖的。她想了想，大約是前段時間因為要趕電氣概論課的presentation熬夜了，吃飯時間又不規律，做完presentation之後也沒有好好休息，果然遭報應了。想到白芷入學那年猝死的學姐，白芷嚇得顫了一下，心中默念著我一定要好好睡覺，千萬別猝死……

她努力想要睜開眼，卻怎麽也睜不開。她聽到若有若無的聲音飄來，好像是篇蓄的：“芷，你不能死呀，不能拋下我們仨呀。你不是說要讓我當你的女朋友嗎？就算是蕾絲邊我也願意，你不能不要我們了呀嗚嗚嗚嗚嗚……”

白芷在心裏暗暗罵道，篇蓄你這個烏鴉嘴，你才死了你們全家都死了。誰要讓你當我女朋友了？不過是因為之前你老是喊著要給我介紹對象所以我亂講的罷……

又聽到竹茹的聲音：“你對她做了些什麽？你傷她還不夠嗎？非要讓她死了你才甘心？”

接下來也不知道是誰打斷了她：“別烏鴉嘴。誰說心臟停跳了就死了，她只是休克呢。”

今天的事情似乎有些不尋常，白芷的腦子本來就不大靈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連串事情嚇到了。一定是一場夢吧。她努力想要醒來卻怎麽也醒不過來。頭劇烈地痛，她想要掙紮，四肢卻像被緊緊固定住了一樣，分毫也動彈不得。

餵！大家不會都認為我死了吧？

眼前是一片耀眼的殷紅，梆子敲擊的聲音和金屬碰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若有若無的男聲從遠處響起：“芷芷，不要……”，然後是哐當一聲巨響，繼而是死寂的沈默。是了，這一段她很熟悉，又是那個噩夢了。那麽著一切都是夢了，就沒有什麽好緊張的。她想要快點從這個夢裏掙脫出來，可是這個夢卻那樣深。殷紅的境像中伸出絲絲縷縷的紅線，好像是有生命一樣，看到她毫不猶豫地捆了起來。她覺得皮膚的水分在一點一點流失，哦，不，全身的水分都在流失。她低頭看自己，白皙的手臂轉眼間已然如藤蔓一般枯槁，一頭栗色的發絲一點一點順著吹來的風飄落，灑在這片紅色裏面。這是那個熟悉的夢境裏面沒有出現過的。

白芷心裏覺得好笑，噩夢還帶升級版的嗎？

白芷狠狠地咬了咬嘴唇，疼得她一哆嗦。

頓時面如土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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