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澈到後院見允禮站在玉蘭樹底下，過去行過禮到：“十七叔找我有事？”

允禮點頭道：“如今事情鬧得越來越大了，這樣做於皇上英明不利。外間已經鬧得沸沸揚揚，皇上還要滅了查家，要頒《大義覺迷路》，這難免叫人覺得欲蓋彌彰了。我是勸不動的，格格總能勸勸。”

伯澈道：“誰勸也沒有用，從即位起，外間的微詞就沒有斷過，他心裏一直有一口氣，如今那個曾靜有說什麽嗜酒，淫色，弒父，殺母的，是真的把他的火惹上來了，不叫他出了這口氣，他不會甘心。”

允禮道：“可是皇上的聖名如何處置？”

伯澈道：“這麽多年了，名聲早就這樣了，還計較些什麽？難道不想像先帝一樣留個愛民撫臣的好名聲，可是不能死要面子的。先帝傳位給皇上，也是看中了皇上可一振百年頹風的魄力。只是皇上是性情中人，免不了小脾氣太多了，只能順著毛捋。”

允禮聽了笑道：“也就格格敢這麽說。”

伯澈道：“十三叔一去，就只剩十七叔了，皇上如今身體也不如以前了，只有仰仗叔叔了。”

允禮道：“格格的話叫我如何擔當的起。皇恩浩蕩，做臣子的如何不殫心竭慮？”

伯澈笑道：“皇上也會知道。”

伯澈從外面進來，穿著銀狐鬥篷，頭戴銀狐暖帽，帽後垂著白綢帶，腦後面紮著一根大辮子。

胤禛擡起頭道：“這樣好像個小子啊。”

伯澈道：“不在這一會，出去散散。”

胤禛放下筆笑道：“好啊。”

疏碌捧了洗臉水來，伯澈接過梳子親自給胤禛梳頭，頭發白了一大半。

胤禛道：“當初和你娘說，要白頭到老，沒有到老，我也等不到頭發都白了。”

伯澈道：“亂說呢？誰說的千載功名身外影，百年榮辱鏡中花。身後自有公議，何必在意如今別人如何說呢？自找氣惱。就算是後世的名聲，也是徒做後人笑談，誰還聽得見，只無愧於心就好了。你說看得開，其實都是一樣，根本是看不開。”

胤禛笑道：“興衰榮辱尚且更替為之，我又有什麽？”

伯澈道：“當真如此想？”

胤禛道：“一輩子了，能怎樣呢？”

伯澈扶胤禛到花園裏散心，梅花開了，一陣一陣的幽香。胤禛想起影青那年在梅樹底下，穿著水綠鬥篷，白梅花瓣落到她頭上。

“真情真意，無所貪妄。”胤禛輕輕的道。

“什麽啊？”

胤禛笑道：“過去的事，你不知道的。”

回到宮裏，培盛上來道：“皇上，今個晚上家宴穿那套衣服？”

胤禛道：“還是那套黑的。”

伯澈道：“不要喜慶點嗎？”

胤禛道：“你娘說了，我穿黑的最好看。”

“美得你了。”

冬至那天，胤禛祭天回來，見伯澈正和仲樺一起包湯圓，倚在門口靜靜的看著，好像見到影青和伯澈小時候。自己也可以很幸福，只是差一步，人生難全，造化弄人。

胤禛過去道：“也該回家看看了。”

伯澈道：“你嫌棄我嗎？”

胤禛道：“兩個人不應該分開太久的。你娘過去總是要四處奔波，我也不知道她在哪，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你離家一年多了，過年也該回去的。小樺也想見見父親啊。不用惦記我，我挺好的。你在這裏舍了家反倒叫我不安心。”

伯澈回過頭道：“我媽就說，你的脾氣到了一百歲也是這個樣，沒人看著不放心。過去有十三叔在還好，如今十七叔也管不了你。”

胤禛道：“我哪有那麽不省心，你們娘倆總是當我幾歲孩子。”

“不是嗎？”

伯澈走了一年多，春天才又回來。仲樺先抱著布老虎跑進來。

胤禛忙從炕上下來，抱起來道：“長大了，我的小老虎。”

仲樺道：“姥爺，我娘生了個小弟弟。”

胤禛驚喜道：“小弟弟呀。”

仲樺點點頭。

伯澈從後面過來，忸怩道：“我是想看一眼就回來的，誰知道還要生個孩子，耽誤到現在。”

胤禛點點頭，意有所指的笑了笑。

伯澈紅了臉，氣道：“不是好人。”

胤禛笑道：“孩子多大了，就回來。”

伯澈道：“快半歲了。”

胤禛道：“好事，一兒一女一支花。我又沒什麽，孩子那麽小，丟下不好。”

伯澈道：“小姨也能替我看著的。”

胤禛道：“當初我還逗你媽說，將來多生幾個，一上街一人牽一串。”

伯澈道：“操那個心幹嘛？”

這回回來伯澈見胤禛又老了好多。

中秋照舊在雍和宮過，月桂花從樹上飄飄落下來。樹下仍舊是兩個人，一個太年輕，一個已經太老了。

胤禛望著簌簌飄落的碎花，微笑道：“蕓蕓浮生，都要落了見不到的。”

風急了，落的更快了。

伯澈只是望著花，她洞徹一切，除了時光，因為她還太年輕了。

久久胤禛問道：“他好不好？”

伯澈道：“還好。”

胤禛道：“仕途莫測，我總有些不放心，哪天我不在了，怎麽辦？”

伯澈笑道：“你就是操不完的心，你是狼我就是小狗了。”

胤禛笑道：“我知道。”

久久又道：“我想你娘。”

冬天第一次降雪落下來，伯澈醒來聽見外面嬉笑的聲音，披了衣服到門口，見胤禛下朝回來和仲樺在院子裏打雪仗。

聽伯澈喊道：“都給我回來，沒見過雪嗎？大冷天的。”

胤禛和仲樺從外面進來，伯澈給仲樺撣著身上的雪道：“大冬天在外面玩，不怕著涼。”

胤禛咳嗽幾聲，抱起仲樺道：“這小家夥啊。”

胤禛中午正辦公，蘇培盛進來道：“皇上，十四王爺來了。”

胤禛放下筆，道：“請進來吧。”

允禵進到屋裏，胤禛見了，人也老了不少。

允禵直挺挺的跪下磕下頭去。

胤禛叫他坐下，笑道：“有多少年沒見了。”

允禵笑道：“七八年了吧。”

“還好。”

“托皇上的福，還沒死。”

胤禛笑道：“這麽多年了，朕就是想見見你。”

允禵道：“見臣弟死了沒有。”

胤禛笑道：“因為太後的事情，你到底還是放不下。”

允禵道：“你還敢提額娘。額娘是怎麽死的？”

胤禛道：“朕逼死的。”

允禵站起來，剛要上前，連忙被培盛幾個攔住，允禵吼道：“雍正，你就是不是人！”胤禛擺擺手，眾人把允禵按到椅子上。

胤禛道：“快五十的人了，還是這麽個火爆脾氣。”

允禵說不出話，他知道說什麽也沒有用。

胤禛道：“過去的事不能全過去，可是息事寧人也不是不可。”

允禵笑道：“殺母奪妻之恨，可以嗎？”

胤禛過去，一巴掌打過去，道：“再說一遍。”

允禵憤怒的盯著他。

“那是你嫂子。”

伯澈正從外面進來，道：“什麽時候了，傳不傳膳了？”

胤禛方坐回去，伯澈進去才見多了一個人，見允禵驚愕的盯著自己。

胤禛道：“這是你十四叔。”

伯澈楞了一下，走過去站著沒有說話。

允禵方如夢初醒，緩緩的道：“我知道了。”

胤禛靜靜的道：“沒事也回去吧。”

“我有件事想同這姑娘說。”

“說什麽？”

伯澈笑道：“我出去同十四叔說話。”說著往外走。

出了養心殿大門，伯澈住了腳，允禵還是直直的看著他。

“叔叔有事？”

允禵欲言又止，最後道：“你娘的事，我一直放在心裏。我本想永遠不對人說，如今見到你，不忍心不告訴你。”

“什麽？”

“你知道你娘的墳在哪嗎？就在景山崇禎上吊的那棵樹底下。”

伯澈又楞了一下，笑道：“那棵樹是假的，我娘當年也沒有死，回到蘇走生了我，十年前病故的。辭世前留下話，火化後把骨灰送回皇阿瑪手裏，如今已然在那裏了，不勞十四叔掛心了。”說完往回走了幾步回頭嫣然笑道：“十四叔好走。”

允禵手裏的瓶子落到地上，連碎的力氣都沒有，這輩子，父親騙他，兄弟騙他，連他自己都在騙他自己。

伯澈回去胤禛問道：“他跟你說什麽？”

伯澈笑道：“沒什麽。找他來幹什麽？”

胤禛笑道：“本想能不能把過去的事擱下，指望他能將來扶持弘歷，算了，誰都放不下。”

伯澈道：“就是說你放下了？”

胤禛悵然道：“一輩子也放不了的。”

這天以後伯澈心裏一直很難受，他已經開始準備後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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