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上婇鷴早早的起來梳洗打扮，換上一件緹色碎花衣服，紮了紅頭繩，臉上淡淡的搽了粉，同絹兒出門到各宮去了。

槐花洗著衣服道：“婇鷴要作死了，半夜就起來，鬧騰的人睡不了。”

銀鉤道：“求了絹子姐好幾天了，又盼著進去能勾引上皇上，還不好好梳洗打扮一下。”

招娣道：“若是和了她的心願也是好事情。”

銀鉤道：“姐姐也想著做娘娘不？”

招娣道：“就會拿我取笑，我能做娘娘，豬八戒的妹妹也當貴妃了。”說的大家笑起來。

一直吃過晌午飯也不見絹兒和婇鷴回來。大家正收拾了打算出去做下午的活，只聽們“豁朗”一聲門被撞開了，婇鷴捂著臉，頭發衣服亂蓬蓬的跑進來，撲到炕上大哭起來。大家忙圍上去問她怎麽了？她只是哭什麽也不說。

說話間絹兒也滿頭大汗的跑進來，氣沖沖的罵道：“你可真是豬油蒙了心了，連累我也要受牽累了。”

眾人從來沒見絹兒發這麽大的火，連忙過去勸解問所為何事。絹兒見婇鷴哭成那樣，也不再說下去，同大家到後院洗衣服，只留婇鷴一人在屋裏。到了後院一邊看著她們幹活一邊道：

“我今天可真是撞了晦氣了。姑姑本來就囑咐過，每月要是再有送東西的事不要派婇鷴，怕她到了外面發狂。她哭天抹淚的求了我十來天，我實在看她可憐才帶她去的，誰想鬧出事來了。”

槐花問道：“姐姐快說是什麽事？”

絹兒道：“還能是什麽？進宮也有五年了，天天想著盼著見皇上。別說，今早上倒真叫她趕上了！本來正在宜妃娘娘院子裏交東西，皇上的玉鸞剛好從門口過，婇鷴就跟失心瘋了似的往外跑，一邊跑還一邊喊，還好叫幾個嬤嬤攔住了，要不然驚了聖駕是鬧著玩的。被按到地上她還張牙舞爪喊呢，‘皇上我叫婇鷴，我叫婇鷴’我聽著都要臊死了。還好宜妃娘娘沒告到總管那裏，只是告訴了姑姑好好管教管教。如今害的我也要受牽累，姑姑回來還不知道要怎麽罰我呢。”

銀鉤道：“姑姑就放她回來了？”

絹兒道：“說她可恨，倒也可憐，你們沒看見被姑姑好一頓打，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姑姑那邊還在宜妃娘娘宮裏呢，還不知道回來怎麽處置。”

碧桃道：“也是她活該，叫她一心就是要往高枝攀，怨誰？”

姑姑回來以後到屋裏奚落了婇鷴一番就叫她去跪墻角，跪墻角遠比挨打還難受，陰地裏冷氣順著膝蓋滲上去，就像一群螞蟻咬骨頭一樣。

晚上招娣拿了一碗飯到影青跟前道：“我這裏留了碗飯給她，煩勞妹妹帶給她，也好好勸勸她。我是個笨嘴拙舌的人，不比妹妹能說會道會勸人。她要是因為這個魔怔了，誤了一輩子可就不好了。”

影青笑道：“姐姐真是好心腸，我去就是了，只是鷴姐姐脾氣扭的很，勸不勸的動她，我就不敢說了。”

“你只管去就好了，她不識好歹是她沒造化。”

影青端了飯到墻角道：“姐姐一天沒吃東西了，招娣姐特意留了碗飯給姐姐，姑姑不在，姐姐吃一口吧。”

婇鷴也不答話。

影青勸道：“姐姐是個明白人，自然知道，宮中千門覆萬戶，君恩反覆誰能數的道理，何必非要到那深宮大內誤了一生呢？以姐姐這樣的人才，過幾年出去了不怕找不到好歸宿，將來一家人和和美美一輩子豈不比在宮裏獨守空閨的好？”

婇鷴只是淡淡的道：“我的志氣不在這裏。”

影青知道她這是給自己面子，要不然就要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了。也就不管她回屋去了。

婇鷴自此以後更加恍恍惚惚，不思飲食，沒事的時候只是一個人發呆。一天姑姑在家，一個個誰也不敢出聲，只有倒水搓衣服的聲音。姑姑到婇鷴跟前道：“我的貴妃娘娘，你怎麽才洗了這幾件，要奴婢伺候不要啊？”

婇鷴不理，只是低頭洗衣服，其實婇鷴洗的並不慢，只是姑姑有意要給她難看。

姑姑把一條濕毛巾甩到她臉上道：“一天要死不活的給誰瞧？皇上看不見你，救你出不了苦海，也不照照自己長什麽樣，真以為也能做良妃娘娘呢？”

婇鷴捂著臉沖到後院哭起來。

姑姑喝道：“越來越張狂了，給我叫回來，還輪到你撒野了！”

婇鷴漸漸的頭也不梳臉也不洗，幹活總是出錯，姑姑和其她人也免不了要奚落她。有一天夜裏，影青朦朧醒了，映著月光，見鏡子前站著一口鐘，仔細瞧才認出是婇鷴，隱約看出她穿著大氅衫，梳著雲堆雪砌的架子頭，點翠珠花插了一頭。

影青心裏道：“這人不會是真的瘋了吧？叫人知道不是鬧著玩的。”

想過去叫她又不敢，她現在許是不正常，一過去定會驚動人，反倒要被人告訴去。這邊想著，姑姑果然進來了，婇鷴還沒回過神，姑姑早把她踢倒在地上，一把將頭架子扯下來。點上燈，見地下好幾縷子頭發扯下來，婇鷴披頭散發，穿著朱紅暗福紋的氅子趴在地上大哭大喊起來。

第二天姑姑罰她穿著紅氅子繞著院子打太平。婇鷴散著過膝的長頭發，罩著大紅氅，一邊手裏搖著鈴一邊木木的喊著“太平”，就像招魂鬼一樣，看的人心裏慎得慌。浣衣局裏多數人都不喜歡她，但如今見她被這樣作踐，心裏也不忍，唯獨槐花碧桃幾個暗自高興。

半夜大夥正睡著，隱隱聽見院子裏有人說話，起來看竟是婇鷴游魂一樣又在繞著院子打太平。姐妹們連忙一群出去死拉硬拽的把她拖回屋裏來。怕又驚動了姑姑，不管手帕子汗巾子只是塞到她嘴裏，她向上伸著兩只手，瘋了一樣要抓住什麽似的，直到鬧得筋疲力竭才安靜下來。沒想到半夜又大喊大叫起來，一會喊“太平，太平”；一會又喊：“皇上救我，我是婇鷴”。一直鬧到了天亮。

自此婇鷴再也下不了床，夜裏仍舊鬼哭狼嚎喊著那幾句話，原本還可憐她的人多也被她鬧得不願意管她，只盼著她家裏人早早接她去了。因為婇鷴家在南方，來京有好些日子耽擱，人也只能一直在屋裏放著。後來她連叫的力氣都沒了，大家也權當她死了一樣，只有招娣，影青，春韭，紅霞幾個人輪著餵些水粥給她，不到半個月的功夫婇鷴已經骨瘦如材，面如黃蠟，一點人樣也沒有。一日中午大家回來吃飯，紅霞過去喊道：“沒氣了！”

稻花道：“不會是昨天夜裏就死了吧？和死人睡了一夜。”

招娣道：“早上還有氣，多是上午咱們不在的時候沒的。”

大家連忙告訴了絹兒，不多會，兩個太監過來連人帶東西一卷擡走了，倒有幾個落了幾滴眼淚，此後不管喜歡不喜歡她的人，再也沒有提起過婇鷴的，就如同從來沒有過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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