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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皇後薨朕要你去殺了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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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皇後薨 朕要你去殺了太子。

裴其姝在真宗皇帝森森目光的盯視下, 以一種近乎於麻木的狀態一字一顫地完成了手下的那份聖旨。

而另一邊,真宗皇帝陰翳著眼,一字一頓地吐露完藏於心中的旨意後, 也是面沈如水地靜默了許久, 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半道趕回來的管洪拉著被傳召來的行知堂行走江重一道跪在殿門邊邊上,明德殿中其餘的宮人侍婢,早被有眼色的管洪遠遠地屏了出去。

殿內一時就只有四個人或輕或重的吐息聲。

裴其姝怔怔地望著手下這份自己親自寫就的旨意, 半晌失神。

真宗皇帝也是同樣的怔忪神游。

——廢太子這個念頭, 在真宗皇帝的腦海中閃現時, 不過才只有短短一瞬。

但很快便就此確定了下來。

既然弄不清楚,那不清楚就不清楚吧……皇室血脈、東宮儲位,是絕不允許存有一絲一毫的含混糊弄的。

於是在乍聞背叛後極度暴怒的情緒下失手掐死了鄭皇後之後, 真宗皇帝陰鷙著眼,沈著地理了理衣袖, 面無異色地出得殿門,越過一齊被攆到外面、完全不清楚個中內情的承乾宮宮人, 與邊上一直默默垂手等待他吩咐的五皇子使了個眼色,起駕回了明德殿。

但等到當真屏退閑雜,提筆欲落時,真宗皇帝心頭微滯,腦海中卻一時又充滿了萬萬千千東宮太子從小到大的各色剪影。

手下一躊躇,案上的空白諭旨就先汙了。

真宗皇帝想,他是真的老了。

——人老了, 心也就開始變軟了。

這要是換到他年輕時候, 鄭氏賤婦敢如此輕賤侮辱於他,還哪裏管什麽東宮太子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的了……和鄭家有關的所有人,真宗皇帝都恨不得親手將其一一除去。

就像是擦去他人生中一個不願意去承認的汙點一樣。

但想到無論如何果斷堅定, 臨到頭來,真要動手下密旨時,真宗皇帝卻又怎麽也寫不下去了。

他想,其實鄭氏那賤人說得不錯。

——搞不清楚東宮太子究竟是不是皇室血脈這一件事,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是比確定無疑地知道了東宮太子並非自己親子,還要去折磨煎熬真宗皇帝的一件事。

因為查不清楚,真宗皇帝便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眼睜睜地放任東宮太子一步一步坐穩儲位、在他駕崩之後光明正大地登基為帝了。

但若是都當了二十餘年的太子,最後卻還是不能登基作皇帝……那於東宮太子而言,等待著他的,那便是除死之外,再無其他餘地了。

真宗皇帝心裏其實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江山社稷、祖宗血脈、皇室威嚴……於長遠而論,終究是要比一個搞不清楚身世疑雲的東宮太子重要。

但這種理智上的清楚,卻也終究並不能抵消真宗皇帝要決議動手除去太子時,情感上受到的折磨煎熬。

鄭氏雖然是一個賤人,不配入主中宮,冊封為後,但如果明昱卻也還是他親生兒子的話……這二十餘年,東宮太子終究是沒有做出過任何不符合其儲君身份的事情的。

但若是要傳位於五皇子,就絕不可能再留著裴明昱一條性命了……

糾結摧折,猶豫躊躇,真宗皇帝面臨了他這一生以來,幾乎稱得上是為艱難的一個抉擇。

人生這四十餘年來,真宗皇帝也曾做過許多抉擇。

有些對了,有些錯了。

有些慶幸不已,還有些後悔不疊。

其中也不乏做了令自己後悔的抉擇之後,出於一種莫名的補償抑或者抵觸心理,再做了令自己更為大加後悔的抉擇的……就比如說,先揣摩先仁宗皇帝的心意,主動棄了鄭氏,又在自己掌權登基之後反悔,強取豪奪,要了人進宮。

當然,後面的那個抉擇,如今看來,自然是讓真宗皇帝更更為後悔了。

但過往的那一切的一切說起來,與今日之抉擇相較,卻又顯得都是可以忍受糟糕後果的小事一樁了。

唯獨對於如今的東宮太子,殺,還是不殺,任選了哪一邊、任一旦選錯了哪一邊……最後的結果,之於真宗皇帝而言,都將會是他終生難以越過的一道坎。

真宗皇帝是在極端盛怒的情緒下,趁著心頭的那股怒勁,起了心思、作了決議、請人傳來昭樂公主,再一字一句地叮囑著裴其姝寫就了那份廢黜東宮、密殺太子的旨意。

——真宗皇帝不想臟了五皇子的手,雖然看對方那模樣,多半會非常樂意,代為效勞……但真宗皇帝留著這個兒子是作皇帝的,他要五皇子清清白白地登基,名正言順地成為一國之主。

誅殺嫡兄這樣於宗法倫理所不容的極惡罪名,哪怕只是相關疑雲,真宗皇帝都不想讓自己的下一任繼承者背上。

但是這種事,真宗皇帝同時也一樣不好隨意與外人明言。

——裴無晏畢竟作了二十多年的東宮太子,一旦真宗皇帝示意去做這件事的人提前走漏了什麽風聲、或者幹脆倒戈告密……那事情鬧起來,弄到明面上去,真宗皇帝倒不是怵裴無晏能真的在他的手底下翻出什麽大逆不道的風浪來,但主要是,丟人啊!

無論是皇帝猜疑心起要誅殺太子,還是皇後給皇帝戴了綠帽子生了孽種……哪一個解釋,傳揚出去,真宗皇帝都會覺得自己□□裸地被人扒光了再拽到大太陽底下由著各路面容模糊的百姓群臣指指點點、津津道之。

他是絕對丟不起那個人的。

所以當時真宗皇帝幾乎沒太多想,就隨便找了個借口支去了五皇子本人,反叫人傳召來了深居簡出、多待在長樂宮與公主府裏不理外事昭樂公主裴其姝。

一是因為昭樂公主是五皇子的親妹妹,從這個立場上,對於真宗皇帝廢太子而就五皇子的選擇,她是天然的利益聯盟共同體。

不至於輕易背叛,也缺少告密的動機與理由。

二也是——

“這麽些年,”真宗皇帝眼眸沈沈地盯著神色怔忪的裴其姝,話裏有話道,“太子待你不薄,亦不曾多心防備過你……所以這件事,待太子領兵回朝那日,你去替父皇做了,可好?”

裴其姝的臉色一點一點慘淡了下去。

真宗皇帝要殺太子。

真宗皇帝要她親手去殺太子。

真宗皇帝要她在大兵還朝那日,帶著一份賜死的密旨,與一杯毒酒,親手送東宮太子最後一程。

“父皇,兒臣不明白您的意思,”極度茫然之下,裴其姝反而更先抓住了真宗皇帝那這一段裏那點子微妙難言的覆雜意味,蒼白著臉惶然遮掩道,“兒臣也有許多年沒有見過太子殿下了,您這樣講,兒臣倒是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裴其姝的心一時沈到了谷底。

真宗皇帝完全不知道;真宗皇帝猜疑不定;真宗皇帝確定無疑地知道了;真宗皇帝不僅知道了,還要與他們本人當面撕下偽裝、點明所有……這是裴其姝在自己心裏預想過的,對於他們兄妹二人身份互換之事,最後的四種大致結局。

第一種很難,第二種很正常,第三種也不算可怕……但是第四種,毫無疑問,是最糟糕的。

因為很多事情反推往溯,就能瞧出來不少裴其姝難以再繼續遮掩下去的端倪了。

“是啊,九年了,”好在,真宗皇帝沈沈地笑了一下,卻也並沒有在今日今場、此時此刻非要把一切都扯下與裴其姝當面對峙的意思,只意味不明地含混道,“可就是當年你在宮中時,你們幾個裏,太子也是與你走得最近、最不如何去有心防備你的。”

“這件事,朕只放心交與你去做,”真宗皇帝意味深長道,“也只有你,最適合去做了。”

——一個女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一個過往曾經一直視作需要自己庇護的妹妹。

比起前朝的那些臣子、膝下的諸位皇子……確實是顯得要柔軟而無攻擊性許多。

真宗皇帝一貫是對深宮內宅那些頭發長、見識短;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後宅婦人瞧不太上眼的,但——他同時卻也堅信,這個女兒,昭樂公主裴其姝,是與她們都不太一樣的。

“兒臣未必能不負父皇重望,而且,”裴其姝卻早無心思去關註真宗皇帝言辭間對她流露出的那點不足為外人道也的欣賞與自豪,只怔怔然地麻木道,“兒臣也實在是想不明白……為什麽?”

為什麽要自己去誅殺太子?因為真宗皇帝明了了東宮太子的身世麽?可真宗皇帝又是從哪

裏知道的?自己明明已經用心堵住一切可能走漏風聲的缺口了……

更何況,倘若連真宗皇帝都已經知道了的話,那剛才同樣在明德殿內的五皇子呢?

他總該也清楚了吧?

可看五皇子方才的神色、還有真宗皇帝特意避開五皇子下誅殺太子密旨的舉動……卻又顯得五皇子不太像是一個知情人了。

“昭樂,倘若你只是作為一個離洛九年、初初回宮的公主,”真宗皇帝沒有多作言語,只微微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地警告裴其姝道,“是不該來問朕這個十分多餘的‘為什麽’的。”

而且還相當於算是前後問了兩遍。

裴其姝一時啞然。

確實,對於一位在真宗皇帝看來,已經出閣出宮、嫁入他府、已為人婦的皇家公主而言,她不需要、也不能去再過多插手權利漩渦的核心政事。

君父為天,只消得她父皇讓她做什麽,她就去依著老老實實做什麽便對了。

知道的越多、牽扯得越深,對一位已經出嫁的公主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不與她說得太多太深,反而稱得上是對她的一種保護。

“你只消記得,”從下筆留遲,到聖旨落定,再到與裴其姝的這番敲打……真宗皇帝已經漸漸從極端的盛怒之中冷靜了下來,面容甚至還可以稱得上是溫柔地告訴裴其姝道,“這件事,是父皇讓你做的,父皇是天下之主,你是在替父皇做事,你沒有任何可以容人所指摘的地方,你沒有錯。”

“你一定要替父皇好好地做成這件事,待得此間事了,東宮太子意外暴斃,”真宗皇帝口吻漠然道,“如今留在洛陽的皇子裏,大點的也就只有你五哥了……朕屬意傳他至尊之位、由他來繼承大統。”

五皇子是昭樂公主一母同胞的親哥哥,那在這之後……裴其姝的身份就能水漲船高,一步一步,成為這皇朝最為尊貴的公主、長公主、大長公主了。

威逼利誘,強權蜜語……確實是帝王手段,裴其姝心裏都不由嘆服了。

裴其姝偏過頭,低低地笑了一聲,然後緩緩地擡起眼來,認真地凝視著真宗皇帝冷酷漠然的威嚴側臉,只很輕很輕地問了一句:“父皇……您會後悔麽?”

真宗皇帝的臉上閃過了一抹不容錯辨的驚怒與本人不願去留心承認的痛楚。

真宗皇帝忍著脾氣,沒有正面與裴其姝發作,只冷冷地扭過臉去,面無表情地吩咐跪在邊邊上的明德殿大太監管洪與行知堂行走江重道:“沒長眼色的狗東西,聖旨都寫完了,還不快去把多寶閣的璽印拿下來……是要等著朕親自動手麽?”

管洪一日之內前後經歷的皇帝先掐死皇後、再廢棄東宮的波瀾事跡,本就已經嚇得面色慘白,縮在角落裏有些六神無主、手足無措了,待聽得真宗皇帝這樣一聲怒喝,頓時更為驚惶,幾乎是瑟瑟發抖地跪在地上一路膝行到了多寶閣之前,爬了好幾下都沒有能正常地爬起來。

反倒是另外一邊,本是因為今日值守才倒黴被叫來的行知堂江重,只除了一開始剛剛跪下時是滿眼神游的狀態外,聽到後面,以真宗皇帝與昭樂公主的只言片語,便很快推測出了當下情勢。

——雖然對個中內情都不明就裏,但也許是因為一貫秉持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隔岸觀火姿態,他最後反倒是殿內四人中顯得最冷靜而沈著的那個了。

江重見管洪慢手慢腳的,已經惹得真宗皇帝頻頻蹙眉了,幹脆自己搶先越過了他,拿了多寶閣上的玉璽下來,主動過去,面無表情、動作麻利地蓋下了個那個印。

真宗皇帝不由格外多看了江重兩眼。

江重只垂著頭,姿態恭敬,袖手而立,面無異色。

“他們二人,”真宗皇帝收回了視線,信手點了點地上的管洪與如一顆白楊樹般挺拔站立著的江重,淡淡地與裴其姝道,“就便是對今日之事的一個見證了……就算是日後父皇不在了,也不至於叫你無清白可證。”

——管洪便罷了,畢竟跟了自己幾十年了,事情的輕重緩急,真宗皇帝心知,對方心裏還是多少有數的。

但那個往常不曾太多留意過的行知堂行走……倘若江重方才膽敢表現出絲毫的僵硬遲疑來,還什麽見證,真宗皇帝會直接叫人秘密處死了他。

“您會後悔的,”裴其姝卻從頭到尾都沒有與真宗皇帝真正對上思考的回路過,只在真宗皇帝如此這般地吩咐了那許多後,突然又冷不丁地出聲,篤定萬分道,“您如果不後悔,就不會一開始自己還未落筆便先猶疑、就不會是兒臣來寫這份旨意。”

“就不會是您不親自去,而派了兒臣去鳩殺太子……甚至其實可以說,父皇,您現在就已經後悔了。”

裴其姝還什麽都沒有去做,僅僅只是想到自己給東宮太子劃定好的死局,真宗皇帝心頭便已經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酸澀悔意。

雖然那種後悔,並不足以迫得真宗皇帝更改心意就是了。

真宗皇帝沈了臉,眼神陰鷙地盯著裴其姝。

“您就是知道自己日後一定會後悔,所以才非得要派了兒臣去,”裴其姝的眼眶慢慢紅了,近乎於哽咽著緩緩道,“您痛苦,您就非得拉著兒臣陪著您一起痛苦……忠義孝悌難以周全,您這是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選了,所以才會在自己倉促做了一個決定之後,還非得要再拉著兒臣一起過去。”

真宗皇帝看著雙眼通紅、水霧蒙蒙的裴其姝,心頭莫名又是一軟。

“是,但也不是,”真宗皇帝用一種近乎稱得上是慈愛的目光輕柔地註視著裴其姝,緩慢而堅定道,“朕很清楚自己要如何選、選什麽……我們也不會後悔,昭樂,你和父皇,都不會後悔的。”

裴其姝別過臉,很輕地冷笑了一下。

真宗皇帝只作未覺,前後折騰了那麽久,他也累了,疲憊地按了按額角,指了指案上蓋好璽印的聖旨,倦怠道:“你拿好,收走吧,朕累了,你下去吧……昭樂,你也總該知道,太傅講過的,仁義之道,也是分看對於誰的。”

就比如戰場之上,對於敵方士兵講究仁義之道,就是對於自己人的犧牲與殘忍。

而走到如今這一步,在真宗皇帝看來,如果東宮太子不死……那待他百年之後,最後要死的,可能就是五皇子與昭樂公主兄妹倆。

所以,真宗皇帝能夠理解裴其姝一時的難以接受,卻也完全不會去懷疑,對方最後會背叛於他、背叛自己一母同胞的孿生哥哥。

裴其姝深深地吸了口氣,抱起已經被江重神色淡然地收好裝到匣子裏的聖旨,提起裙擺福了福身,片刻也不想在這個令她心神俱疲的窒息之地多留,轉身就出去了。

剛剛才走出明德殿、還未往長樂宮的方向行多久,便與匆匆往這邊趕來的五皇子迎面撞了個正著。

——“你做了什麽?”

——“父皇留你都說了些什麽?”

兄妹二人幾乎是同時開口,然後同時打住。

五皇子唇角微彎,眼眸裏的藏不住的愉悅笑意,拉著裴其姝到一幽僻無人處,正欲開口,幾聲沈悶地鐘聲傳來,掩過了他的言語。

裴其姝怔怔地楞神半晌,靜心數了一數,陡然驚悟:“……皇後薨了?”

——不怪裴其姝一直到這時候才想到承乾宮那邊,因為雖然五皇子早早便說了自己要動手除去鄭氏,但裴其姝誤會之下:以為五皇子是想通過些陰謀暗殺的手段,卻沒怎麽想過,他會是想辦法走了真宗皇帝那邊的路子……

畢竟,在原作之中,真宗皇帝可是都殺了東宮太子之後,都沒有舍得再下手殺皇後啊!

“是啊,我之前做了什麽,現在不用我多說了吧,”五皇子甚至還心神暢然地吹了段輕快口哨,止不住地得意道,“我早說了,我非得要將鄭氏母子一個個依次除去……你原先不是很不以為然,不覺得我如何能成事麽?看現在咯。”

“那毒婦死的時候,可是怒目圓睜,至死都沒有閉得上眼睛,”五皇子傾身過來,湊在裴其姝耳邊,低低笑著道,“她是被皇帝給生生掐死的,死前痛苦哀嚎,淒慘得不得了……不過呢,誰讓她多行不義,合該自斃,皇帝最後派了我去收尾,我看她那淒慘模樣,就一時沒忍住,讓她更慘了些。”

“一百鞭,也不多,”五皇子點了點下巴,將其輕輕磕在裴其姝肩頭,柔聲細語道,“跟我們母子三人先前受過的苦楚比起來,我真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活菩薩轉世,可太便宜她了……你還氣不氣?”

“阿娘那裏,我是不想說了,怕嚇著她,也無意讓她更糟心。你的話,”五皇子輕笑道,“你是心大不會害怕的……如果心裏還有火氣,我那有鞭子,等晚上夜深人靜了,我偷偷帶你過去,你可以自己親手抽她。”

裴其姝捏了捏眉心,沒什麽鞭屍的興趣,只怔怔然道:“所以說……父皇又是為什麽要親手掐死鄭皇後?”

五皇子揚了揚眉,含笑反問道:“你覺得呢?”

“她背叛了父皇,”裴其姝輕輕吸了一口氣,緩緩推測道,“父皇知道了,盛怒之下,一時失控,失手掐死了她?”

五皇子定定地審視著凝望了裴其姝半晌。

“不錯,”片刻後,五皇子點了點頭,微微冷笑道,“不過,我怎麽聽著,你倒是很冷靜、半點也不吃驚呢?”

裴其姝一時無言。

“你早知道,”五皇子的臉色如二月的天氣,說變就變,飛快地陰沈了下來,寒聲道,“你早便知道鄭氏那毒婦是個水性楊花的淫/蕩賤人,可是你從來沒有與我透露過半分!”

“如果不是我自己查出來了十幾年前的某些蛛絲馬跡,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有生過一丁點把那些事透露於我的意思,”五皇子原先誅殺仇敵的好心情霎時一掃而空,驚怒而憤然道,“你明明知道我心裏有多麽恨鄭氏那個毒婦!你明明知道鄭氏那毒婦把我們一家害得有多淒慘!”

“你是我的親妹妹,我們才是一家人!你卻非得如此隱瞞,你就看著我像個跳梁小醜一樣一邊在朝堂上胡亂蹦跶著,一邊傻乎乎地遭了那些世家豪門的輕視還不明就裏……明明只需要你先前隨便透露我一點,只用一點,你卻是將那些事都藏得天衣無縫、瞞我瞞得滴水不漏!”

裴其姝無力反駁。

“敢讓我姑且來猜猜這是為什麽麽?”五皇子怒到極致,反而生生給氣笑了,“就是因為你心裏終究還是念著那個……”

“哥,”裴其姝心裏很難受,也很無力,垂著頭低低道,“父皇已經決議廢太子了……廢了他,你就是毫無疑義的下一任儲君。你贏了,你已經贏了。”

“蛤?我稀罕麽?”五皇子眼神陰鷙,連連冷笑,斷然道,“那又如何?我何時需要那個刻薄寡恩的皇帝的施舍了?”

“那是你父皇,不是我父皇,會認那薄情無義的狗皇帝為父的五皇子早都已經死了,九年前就死了!死得透透的!”五皇子咬牙切齒地恨聲道,“他是皇帝,他愛把儲君之位給誰就給誰……我不稀罕,我想要的,我會靠著自己去親手搶過來!”

“怎麽這麽快就要廢太子了?果然是個無情無義、刻薄寡恩之輩,還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親兒子呢,就想要先廢黜他了,不給人留絲毫的活路……蛤,看來在皇帝心裏,裴無晏也沒有多重要啊!”想到這著,五皇子又忍不住想笑了,肆意地放言嘲諷了東宮太子這個還在外打仗便已經被自己的父皇定下死局的可憐蟲半天,看在場唯一的另外一人反應消極,也覺得沒什麽意思了,靜默半晌,又五味陳雜地冷聲總結道,“說到底,跟我們當年在明萃閣時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分別……皇帝心裏最重要的,終究就只有他自己,和他的權勢與皇位。”

“那哥,如果你登基的話,”裴其姝擡起眼,很慢很慢地小心翼翼道,“你能留下他一命麽?”

五皇子陰著臉瞧著自己執迷不悟的親妹妹,只微微冷笑著不屑道:“你覺得呢?”

“如果我可以跟你保證,”裴其姝輕輕地吞了口口水,慎而又慎道,“他絕對絕對、絕對不會礙著你的皇位什麽呢?”

“姝姝,你以為我眷戀的,”五皇子心頭有股說不出的憤然與失望,閉了閉眼,輕聲反問道,“是那個皇位與至高無上的權勢麽?”

裴其姝微微一窒。

“我告訴你,不是的,”五皇子平心靜氣地與裴其姝冷淡道,“從頭到尾,我做這些,一是為了報仇,我要登上那個位子,是因為我恨那刻薄寡恩、無情無義的皇帝和陰毒惡婦皇後,而只有登上那個位子,才可以給我同時懲處這兩個人的機會與可能。”

“二,也是更重要的是,想你和阿娘日後能過得好,”五皇子神思悵惘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幾日好活……不過你放心,無論如何,再怎麽,我也會撐到時局穩定之日的。”

“你總是不耐煩我一直催促你早日定下心意,其實我那不僅僅只是因為你和裴無晏的事,更是我需要你快些定下來,”五皇子沈聲道,“我需要一個‘太子’,一個我哪天一口氣閉了過去,你還可以拿來名正言順掌權的‘由頭’。”

“我也不想逼你的,我們九年沒見了,我難道不想和你好好相處麽?”五皇子別過臉,五味陳雜道,“你根本就不明白,你和阿娘於我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麽……”

裴其姝顫了顫唇,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繼續開得了那個口了。

五皇子用眼角餘光細細地打量罷裴其姝躊躇猶豫的神色,心裏稍微好受了些,也滿意了些,腦子冷靜下來之後,也可以正常思考了。

“至於你說裴無晏的事,”五皇子微微一頓,刻意保持了一種嗓音還略帶哽咽的效果,無聲靜默半晌,才突然冷不丁地突擊道,“這個不著急。姝姝,你不如先與我說說……裴無晏他到底是不是皇帝親生的?”

五皇子也是這時候才突然想明白,他先前其實一直是被自己的親妹妹給誤導了的。

就是因為他先得知裴其姝與東宮太子的私情、後才知曉鄭皇後先前的某些過往……本來兩廂疊合之下,以五皇子素來的機敏與他對於自己妹妹正常品行的考量,應該早早就猜到東宮太子的身世可能不對才是的。

但偏偏就是因為先前最早發作指責時,裴其姝對於那些違背綱常的亂/倫罪名近乎於默認的態度,才叫後來五皇子明明查證了鄭皇後曾不忠於皇帝之事,卻也沒怎麽太去懷疑過東宮太子的身世。

潛移默化之下,其實是被先前裴其姝任罵任說的默認態度給誤導了。

當然,還有一部分原因自然是:五皇子也沒有想到,皇帝頭上戴了頂鮮亮通透的綠油油帽子不說,還能連太子都不是自己親生的……本來宮裏對這種事應該卡得極緊極死才是的,後宮妃嬪偷情與混淆皇室血脈,這兩件事情的難度與荒謬驚駭程度,終究還是有些差別的。

榮養二十年一國儲君並非皇室血脈……這件事論放到哪朝哪代,都是能笑掉人大牙的驚世駭俗之事。

但如今回首,從裴其姝那句“絕對不會礙著你的皇位什麽”裏,五皇子卻驀然又嗅出了幾分深意。

一旦有所猜疑,再去反推,很多事情反而突然想得更加順理成章了起來。

為什麽裴其姝會答應跟自己的“兄長”偷偷摸摸地在一起、即便背負著亂/倫的罵名也終究難以去割舍……

為什麽裴其姝會知道鄭皇後十幾年前的隱秘……

為什麽……

總之,一切的一切,驟然理順,豁然開朗。

只有一點——

“不用急著否認,你肯定是知道了什麽的。你方才一時沒有來得及想好怎麽開口,我便就已經看明白了,”五皇子神色古怪道,“只是為什麽,你連這個都知道了……他都還沒有動手殺了你?”

女人為了情愛癡狂起來,總免不了昏頭昏腦地做一些傻事。

就比如拋下大家小姐身份“奔為妾”去當壚賣酒的卓文君,最後還不是只能寫下了“聞君有兩意,特來相決絕”這樣於已經變了心的男人而言毫無意義的狠話。

所以五皇子先前雖然很不滿自家妹妹的諸多言行,但再怎麽嫌棄那也是自家的親妹妹,只能捏著鼻子勸自己,女生外向,胳膊肘往外拐的多了去了……算了算,她遭人哄騙腦子不甚清楚,我這畢竟是當哥哥的,總不好再與她時時置氣、處處計較了。

家人之間總是要彼此包容的。

但男人不一樣,男人通常要狠心許多。

同樣的事情,換到了男人身上,尤其是一個嘗過權勢滋味、身居高位的男人……五皇子是當真難以理解,裴無晏他憑什麽那麽自信,連這麽要命的要緊事被握在旁人手裏,都還能心平如水,毫無波瀾?

——難道還真就吃定自己妹妹就非他不可了?

五皇子盯著裴其姝可不是一天兩天了,如果有人有意圖暗害她的意思,五皇子有那個自信,自己是不可能一丁點都沒有察覺到的。

所以裴其姝好好地活到了現在,也不是因為東宮太子一直沒有找到去下手斬草除根的機會……五皇子扯了扯嘴角,突然意識到,那兩個人的事情,確實是有些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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