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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話本“玩得開心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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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話本 “玩得開心麽?”

臨安長公主在小北園鎩羽而歸, 怒氣沖沖地回了自己府中。

簡叔平早已恭候多時了。

“公主,”簡叔平以目示意,屏退四下, 輕聲探問道, “陛下怎麽說?”

臨安長公主厭倦地搖了搖頭,煩躁地隨便挑了一張繡凳坐下,半晌無言。

簡叔平不動聲色地蹙了蹙心。

“是五皇子, ”臨安長公主厭惡道, “豎子刻毒, 只不過是先前與他生母拌了幾句嘴……他倒好,徑直動用前朝政治傾軋那些手段來對付寧陵!實在是小人行徑、不知所謂!”

“做事如此地不留情面、手段如此之陰狠毒辣,”臨安長公主恨恨地咒罵道, “看著吧,他早晚會作繭自縛、自食惡果的!”

簡叔平對這倒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只神色平靜地追問了一句:“是公主先前在小北園時,遇著的貴妃娘娘麽?”

“不然呢, ”臨安長公主心神煩躁道,“本來是想給皇後點顏色看看,如今倒好,皇後還沒有半點反應呢,他們母子倒先‘受不住’,巴巴地跳出來了……真是醜人多作怪!”

“公主,”簡叔平面無表情地打斷臨安長公主, 言辭委婉道, “先前小北園徐簡氏之事,沒有能提前攔下您,是臣的失責……但事到如今, 臣也不得不再多嘴勸誡您一句。”

“給陛下送徐簡氏,同時得罪了皇後與貴妃,”簡叔平口吻很客氣,言辭卻十分之直白,直言不諱道,“實為大不智之舉。”

“於簡家、於公主您本身而言,都是百害而無一利。”

“如果不是皇後在宮裏欺壓本宮的玉兒在前,本宮至於苦心積慮去調/教了那徐簡氏送進宮麽?!”臨安長公主心裏其實已經有些後悔了,但聽簡叔平只把利害關系如此明白地攤清楚說出來,言辭間只有利益得失,再無半點父女親情,不由大惱,恨恨地口不擇言道,“簡叔平,你可快閉嘴吧!”

“玉兒高高興興地進宮去待選,被人羞辱了送出來,哭得梨花帶雨,如今想在洛陽城裏找個一般的貴族子弟嫁了都難,”臨安長公主冷笑連連道,“你這做父親的,不說去為孩子出頭,本宮也從沒敢指望你什麽……怎麽,如今本宮親自動了手,反倒還要遭你的埋怨不是了?!”

“琦玉在宮中受氣,公主心中有氣,也是正當的,”簡叔平不慍不怒,不惱不急,平平靜靜地分析道,“只是恕微臣愚鈍,實在沒有看出來,公主此舉,又是替琦玉要回來了哪裏的顏面?”

“公主送徐簡氏於陛下,意在羞辱皇後,但琦玉當初被送出宮,是因為太子殿下斥責她德行不堪,更往前追咎,是她為了羞辱李氏女,隨口攀扯了長樂宮那位早逝的昭樂公主,”簡叔平冷靜道,“從頭到尾,這裏面應當都沒有皇後娘娘的什麽事吧。”

“公主倘若覺得琦玉言行無失,那也怪,也得是怪太子殿下陰晴不定,喜怒難測,動輒致人於難堪之地吧。”

“可您送徐簡氏給陛下,”簡叔平客客氣氣地反問臨安長公主道,“又能礙著太子殿下什麽呢?”

臨安長公主被問得啞口無言。

須臾後,臨安長公主恨恨地氣惱道:“不錯,真要論起來,是該怪太子……可誰又能對太子做得了什麽?你說得輕巧,反正本宮是做不到,你能的話,你來啊。”

“本宮是奈何不了太子什麽,”臨安長公主冷冷道,“但太子既敢拿本宮女兒出氣,本宮就能去給他母後難堪……本宮倒是要看看,最後大家誰又比誰的臉上好看到哪裏!”

“臣是做不了什麽,”簡叔平神色平靜道,“但公主既然自知也奈何不了太子殿下什麽,就該如臣一般……最好什麽也不要做。”

“被人欺辱著踩到了臉上,都還要唾面自幹地拿著另半張臉舔著去求?”臨安長公主氣到發笑,冷冷地譏諷簡叔平道,“你究竟還到底是不是個男人?!”

“本宮今日不妨把話說得再明白點,玉兒在宮裏受欺負,你以為丟的只是她一個人的臉麽?……那丟的是你和本宮,還有你們整個簡家的臉!”

“就這你還不想著去做些什麽把場子討回來,只心心念念去卑躬屈膝地小意伺候著乞求,”臨安長公主鄙夷而嫌棄道,“你以為本宮做這些只是為了玉兒一個麽?……本宮如果什麽也不做,你且看著吧,以後什麽牛鬼蛇神都敢出來狠狠地踩上你們簡家一腳!”

“兩軍交戰,敗者潰逃,能打贏而臨陣脫逃者,意為懦弱可恥,但若是本來就不可能打贏的呢?”簡叔平很輕地笑了一下,冷淡道,“公主或許有些‘骨氣’,能寧死不受辱……臣就比較俗了,私以為,明知必敗而仍不認輸,枉作垂死掙紮,是為‘蠢’。”

臨安長公主半天沒有回得出一個字來。

簡叔平也無意在此事上過多糾纏下去,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只有一點,必須得立刻點明臨安長公主的。

“而今帝駕北移,太子監國,”簡叔平客客氣氣道,“公主應當也看到了,朝野內外,無一人膽敢因此而有分毫之懈怠……皇後或許還只是陛下的皇後,太子卻絕不會僅僅只是現在的太子。”

——更是將來的下一任皇帝。

“公主,仁宗皇帝去了好些年了,”簡叔平居高臨下地立在臨安長公主身前,睥睨著她心神不定的側臉,眼底含著一絲淺淡的憐憫,口吻漠然而冰冷道,“您當該有些君臣有別之見了……為爭一時之氣,觸怒皇後與太子殿下,於您自己,於琦玉,都並沒有分毫的值得。”

“本宮知道了,”臨安長公主艱難地回過神來,神色怔忪道,“駙馬的意思,本宮聽明白了……本宮會苦心設法,緩和本宮與東宮的關系的。”

簡叔平微微頷首,平靜地提示道:“還有五皇子殿下。”

“太子就算了,”臨安長公主心內極不樂意,立時就逆反了起來,膩煩道,“他是未來的皇帝,本宮是得跪他的……但那個五皇子又是個什麽東西?”

“論出身,他生母不過才是一個區區九品小官之女,論輩分,他還得恭恭敬敬地稱呼本宮一句‘姑母’。” 臨安長公主厭煩道,“他做事如此的刻毒而不留情面,一個心氣不順直接毀了人一輩子的仕途……本宮沒有與他多作計較就不錯了,難不成還得去給他一個小輩曲意逢迎、小心道歉麽?”

“公主錯了,”簡叔平冷冷地糾正道,“您可以在心裏只當李貴妃乃九品小官之女,但五殿下不是。”

“他是皇帝的兒子,他與您一般,是金枝玉葉、龍子鳳孫。且深受今上寵愛,論心高氣傲,比之您,只高不低。”

“公主既知,自己奈何不了太子殿下什麽,那就當該也知,”簡叔平漠然道,“如果您真與五殿下鬧到不死不休的難堪地步……在今上面前,您必輸無疑。”

“本宮看可也未必吧,”臨安長公主微微冷笑道,“如果他真那麽‘有本事’,何至於作那般手段、如此曲折離奇地鬧上現在這麽一通……早直接找上皇兄哭去了。”

“可笑的是他鬧到現在,背地的小手段耍了一堆,人都弄死了一個了,皇兄不是還什麽態度都沒有表?”臨安長公主暗含不屑道,“寧陵還該幹什麽幹什麽、可並沒有任何一個刑部的人說要去提審他,只是面子上鬧得不太好看罷了。”

“駙馬且看吧,皇兄的性子,本宮再清楚不過了,”臨安長公主自信莫名道,“好好的事情,你越是苦心積慮地動用些手段想去強逼著他,他還非得要逆反了讓你順不下來呢……更何況當下這情況,皇兄看上去,可還並沒有對寧陵有什麽太大的意見呢。”

“某些人越是心急、越是弄得民意沸騰……便越是南轅北轍、適得其反。”

簡叔平默了默,只客客氣氣地問了臨安長公主一句:“公主今去,可曾面見到了陛下麽?”

臨安長公主一窒,咬了咬後槽牙,恨恨道:“管洪那個死閹貨攔著呢!”

“可是微臣聽聞,”簡叔平面無表情道,“陛下今日,下旨召了五殿下過去伴駕。”

臨安長公主狠狠一窒,片刻後,惱羞成怒地站了起來,發狠道:“那又如何?大不了,查就查了,他敢動手段,難道我們就不會麽?”

“索性/事情鬧到現在這一步,難道駙馬還天真地以為,只要本宮過去給那小子低頭道個歉,他就會放過寧陵、放過簡家麽?”臨安長公主微微冷笑道,“仇怨已結,那就各憑本事,且看著誰真的能笑到最後吧!”

“所以說,”一直到這時候,臨安長公主才將將想起來,蹙了蹙眉,順口多問了簡叔平一句,“寧陵當年到底是抄了沒抄?”

雖然昔日敢直接去與韓橡拍桌叫板,但臨安長公主卻至今也從未問清楚這一樁過。

主要是,在當時的臨安長公主看來……這也並不算是個什麽真正的大問題。

而簡叔平頓了一頓,也輕輕笑了一下,回以同樣的反問:“事到如今,再去糾結寧陵五年前到底做了什麽,還有意義麽?”

“也是,”臨安長公主頓了頓,心裏也多少明白了些什麽,懨懨道,“皇兄說他抄了,他就是抄了;皇兄說他沒抄,他便是沒有抄……本宮去太子那裏想想辦法,怎麽也得見著皇兄一面。”

“至於駙馬,”臨安長公主淡淡道,“永州柳氏,一門四進士,可真是好大的威風啊……五皇子既然敢拿簡寧陵來對付本宮,駙馬也當該有樣學樣,好好去查查那個柳書俞,究竟又是個什麽‘好東西’了!”

簡叔平微微頷首,以表認同。

夫妻倆分頭行動,各行其是,一時間,東宮太子那邊裴無洙不清楚;柳書俞這裏,卻是雪花般的彈劾折子紛飛了出來。

一時間連早年未入朝前逛過幾次青樓、喝過幾回花酒都被人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永州柳氏滿門連跟著吃掛落,做得好要參其“邀買民心”、‘市恩結黨’,做得但凡有缺的,那更是厲害了,什麽大帽子都不要錢地往上扣。

雖然這些指摘細細聽來,都分外荒唐,真真假假摻半得來,並不能真的動搖到柳書俞抑或者永州柳氏什麽,甚至在有些明白人看來,心底隱隱是同情他們的……但也仍還是免不了得招了些道德潔癖的道學家的嫌。

——更重要的是,八百年前的個人私事都被人翻出來往大庭廣眾之下現,甚至還有人順藤摸瓜,查出了柳書俞早年與一位金陵名妓之間不菲的私交……

借著簡寧陵舞弊案的大熱,柳書俞正逢風口浪尖,一群也說不上是好心還是惡意的好事者本就正盯著瞧著……這下好了,一時間,大街小巷,什麽纏綿悱惻才子佳人的悲情話本都冒出來了。

不得不說,後面這些,是真讓裴無洙有些愧疚同情了。

“解決不了問題,便要先解決敢於提出問題的人,”如此手段,裴無洙也真是嘆為觀止,服氣極了,在私下裏幾人小聚時,也只得如此感慨道,“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北島誠不欺我。”

——裴無洙都不由反思:自己先前是不是太甜了?跟這些人比起來……那可真是自愧弗如。

“無妨,”柳書俞經過最兇猛的那一撥彈劾攻訐,自個兒反倒先看開了,無所畏懼道,“舍得一身剮,也必得幫殿下把簡寧陵拉下馬!這點子覺悟,當日微臣寫奏疏時便有了!”

“與書俞兄交,如入芝蘭之室,”裴無洙誠懇道,“有友如此,是行迢之幸。”

“士為知己者死,”柳書俞眼底泛了一層淺淺的水光,感慨萬千道,“有殿下今日之言,書俞願為殿下慷慨舍身、死而無憾。”

“別別別,別把氣氛突然搞得這麽傷感呀,”梅子聆是個性情跳脫的,來之前想著既然要安慰開解柳書俞,不如以毒攻毒,幹脆買了一大堆市面上新鮮出爐柳書俞相關話本傳奇,當下立馬翻開其中一本,拿起來念給幾人聽,“這上面說,‘金陵十八樓,柳公子獨喜愛餘,眾娥眉皆妒之,春日閑暇,柳公子最喜約餘漫步於蘇堤楊柳下’……”

“書俞兄,這人說的真的假的啊?這你的哪個啊,”梅子聆沖著柳書俞擠眉弄眼道,“你還記得起來她長什麽模樣麽?漂亮麽?有多美?”

“得了吧,”柳書俞要嫌棄死了,連連擺手道,“不用聽都是假的……我最受不了春天那個柳絮,嗆死人了!”

梅子博止不住地笑,一邊笑一邊小聲罵梅子聆道,“你長腦子了麽?你早先養條狗,你書俞哥都受不了那個毛,一見你就躲得遠遠的……還‘漫步於春日蘇堤楊柳之下’,哈哈。”

裴無洙也是忍俊不禁,一時好笑,心頭難言的愧悔不安都淡了淡。

“什麽啊,都是瞎編胡扯的啊,虧店家還告訴我是賣的最好的,騙人騙錢的吧,”梅子聆嫌棄地扔了手上那本,另換一篇,“那這個這個,咳咳,‘柳公子嗜辣好甜,最愛春香樓之東坡肉,一日可食一’……”

“咦,這個怎麽不和我昨晚看那本說書俞哥你‘心性高潔,憫懷天下,厭惡葷腥,不沾分毫,’的先打一架?”梅子聆郁悶極了,“我這還都是從一家店裏買的呢!”

“滾吧,”柳書俞自己都受不了笑開了,直接罵道,“不吃葷,難道還要我一輩子只吃素麽?他們當我是一個和尚麽?”

“柳少時,曾與餘相約以秋繩蕩過玉山,柳恐之,本道而棄,獨餘一腔孤勇而過。後再見,柳愧悔難言,不敢與餘正面視之……”這回這卷梅子聆念到一半自己先受不了,嫌棄地扔到一邊,“算了算了,這人肯定是在編瞎話!這也太假了吧,捧都不捧書俞哥一句,直接上來就踩啊。”

不過——裴無洙頓了頓,笑看了邊上此番低頭摸著鼻尖不吭一聲的柳書俞,覺得自己似乎應當明白了些什麽。

“這個是真的,”柳書俞被裴無洙看得不好意思,小小聲地主動澄清道,“章子贛也太過分了……那回是丟人了,可玉山真的太高了!”

“君子不畏死,但總也要‘死得其所’吧……好了,不多說,回頭一定得要好好地揍章子贛一頓是真的。”

裴無洙心道恐高也是人之常情,並沒什麽好指摘的,便出言安慰了兩句以示讚同。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裴無洙笑著道,“愛惜己身,不當純粹以‘勇’或‘怯’論之。”

柳書俞深有感觸、大為感動地連連頷首,二人相視一笑,甫一擡頭,卻正正好迎上梅子聆莫名詭異的探究眼神。

“怎麽了?”柳書俞一開始是嫌棄聽這些亂七八糟的,只一味置若罔聞,不過今日真聽下來,反倒還覺得有點意思,可能是當事人當面打假打上癮了,而今梅子聆不念了,他反倒還催著了,“你念完了?該哪一本了?”

“這,這一本,”梅子聆尷尬地匆匆忙忙把手裏那本往最下面塞,驚惶道,“這本就不念了吧,有點不太合適……”

“那給我看!”柳書俞心神一凜,當即伸手去抓,分外堅持道,“我倒是要看看,他們又寫我什麽‘不好念’了的!”

“不不不!”梅子聆驚叫拒絕。

梅子聆死命去奪,瘋狂地給柳書俞使眼色示意不要,偏偏柳書俞這回也真較上勁了,兩邊你爭我奪,搞得裴無洙都好奇了起來,探過身去,隨口開玩笑道:“好了好了,你們兩個不要搶了,給本王看看算了……”

“萬萬不可!”梅子聆面色大變,恍若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一般,死死一拽,把書卷完全從柳書俞那邊奪了過來,然後手忙腳亂地往身後去藏……

結果手上一個力氣沒收住,直接整個話本“咻地”一下飛了出去,正正砸在將將叩完門、推門進來的東宮太子身前、腳下。

還是中間攤開那種。

東宮太子微微一怔,俯身將那話本撿了起來,面無表情地掃了幾眼。

平靜合上,淡淡地睇了柳書俞一眼,面不改色地物歸原主、還到了梅子聆手裏。

“哥,你來了!”一見東宮太子,裴無洙早把先前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本故事忘到了一邊去,高高興興地起身迎了人進來,“就等著你了!”

梁憫之與梅子博慌忙起身,下跪行禮。

東宮太子神色寡淡地擺了擺手,坐到裴無洙身邊,輕聲問她:“玩得開心麽?”

“是挺有趣的,”裴無洙笑罷,順口問了句,“父皇怎麽樣了?”

東宮太子只簡單回了四個字:“一切尚可。”

裴無洙點了點頭,便也沒有再多問了,直接開門見山地點明了今日把人叫到一起的根源:“哥,你還記得,我們之前聊過的那個‘水泥’麽?”

東宮太子微微揚了揚眉。

“我想向你引薦一個人,”裴無洙殷切希冀道,“我覺得他在這上面可能會有些天分。南邊堤壩重築,宜早不宜遲……多一個人參與,也便多了一分早日成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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