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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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憐手裏緊緊握著銀簪, 死死瞪著兩個男人,大有一股魚死網破的氣勢,她罵道:“這些年來, 你們常常上門鬧, 從我這兒拿走銀錢、糧食, 值錢的、不值錢的, 只要你們看上眼了通通帶走。今年冬天, 我們連買碳火的錢都沒有, 你們還能搶走我們過冬的糧食,現在睜著眼睛說瞎話, 說我們分文不還?我們倒是想還,全被你們搶走了!”

她啐出一口痰,繼續罵道:“呸!你們才是不要臉的下賤貨!欠你們的銀錢這麽多年來早就還清了,還要糾纏不休!你們就是吸人血的臭蟲!你們不得好死!”

“唔唔——”其中一人掙紮著想說話, 但三才塞得牢靠,根本不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

得了反擊的機會,香憐把這些年來壓抑的怒火全都發洩了出來,撈起一旁的掃帚打在那兩人的身上:“你們缺不缺德啊!要把我們逼成什麽樣子才肯放手!逼死我不要緊,你們要逼死我的女兒!我想殺了你們!但你們背後的人肯定不會放過我的女兒!你們這些混賬!不是人!臭蟲!”

晏枝見她情緒波動得厲害, 正要勸上兩句, 忽然見香憐打了個激烈的哆嗦, 渾身劇烈抽搐起來,眨眼間便口吐白沫,翻起了白眼。

晏枝臉色駭然一變。

三才護住晏枝, 道:“是癲疾,夫人小心,癲疾發作時可能會喪失意識, 傷到夫人。”

晏枝眼尖地發現她手裏還握著銀簪,急忙道:“三才,她手裏還有簪子,別讓她傷了自己,手帕給你,塞住她的嘴,當心咬傷了舌頭。”

三才趕忙上前,控制住香憐,搶下她手裏的銀簪,又接過晏枝的手帕塞進香憐口中。

被捆在地上的兩個人嚇得臉色煞白,瞪大了眼睛唔唔直叫。

過了片刻,香憐的癲疾漸漸被控制住,三才撤下一塊帷幔裹上香憐把她送到床上,回身對晏枝道:“夫人,無礙了,休息片刻便好。”

晏枝頷首,回頭看向另外兩人,目光在兩人神色上掃了一下,選擇其中稍顯鎮定的一人,道:“三才,把他口中布團取出來,我同他問幾句話。”

“是,大夫人。”三才應聲,蹲下來取出帕子,又將他拎了起來捆在椅背上,方便晏枝問話。

晏枝眉眼冷淡,看著那人:“這戶人家欠了你們多少錢,要你們這樣逼迫還債,真當我大梁律法是虛設的?!”

那人打個哆嗦,得了說話的空子,忙道:“這位……”他看到晏枝梳著婦人發髻,但一張小臉仍是少女模樣,猶豫了片刻,才擇選了稱呼,“夫人有所不知,這女人原本是在紅條巷裏那個暗門子裏接客的娼.妓,贖身後嫁給了一個賭鬼,那賭鬼十三年前欠了我們一百兩賭債,突然有一天說掉進水裏,死了!人沒了,可這債不能不還,自然得落在他們母女頭上。我們老爺心善,憐憫她們孤女寡婦,寬許了十年讓他們還債,結果到現在也沒還清!大家都是正經生意人,誰也不該吃這種虧!若說還不上也就罷了,一百兩,這娼.妓做了十年,怎麽攢不出一百兩?分明是故意拖欠著不還!大夫人,您講講道理,是我們刻意逼迫嗎?還不是她們不要臉,賴著賭債不還!”

他言辭煞有介事,聽起來像是句句都占在理上,若不是晏枝知道這書裏一些賭坊的規矩,怕是要被騙過去了,她冷笑道:“現在賭債還是一百兩?”

那人一怔,沒想到碰上個知悉行規的,聲音降下來點:“年歲久了,總得賺點利息錢。”

“多少?”晏枝問道。

“五……二百兩……”

“嗯?”

那人跪在晏枝面前,道:“行有行規,這利息算法大家都是一樣的,大夫人若是不信,出去隨便找間賭坊問問情況。況且,我們也是老板雇來打下手的,老板說什麽,我們就得做什麽。”

晏枝沈默片刻,道:“既然如此,方才你說看在燕娘的份上是什麽意思?這燕娘是何人?”

“燕娘?”那人心裏掂量了下輕重,道,“燕娘是這娼.婦女兒的閨中密友,那可是個好姑娘,她替她們還了不少賭債,還央著我們多寬限幾日,若不是看在燕娘的份上,這娘倆還不知道混成什麽樣!”

屋內傳來碰撞聲,三才接到晏枝的命令後立馬進去查看,看到香憐從床上跌了下來,竟是想要掙脫。

他確認香憐的癲疾過去了,便取下她口中的帕子,她張口嚷道:“放屁!那債本來該在三年前便還清了!誰知道你們用了什麽法子把錢從佩娘手中騙走了!”

她一被松開就又沖了出來,晏枝攔下她,道:“香憐你別激動,仔細身體。”她瞧了一眼還要開口謾罵的男人,“佩娘托我來看望你,你身體健健康康的,她才能放心。”

男人驚得瞪圓了眼睛,當場閉上嘴,一聲都不敢吭。

香憐怔住,回頭看向晏枝,因過於激動而不停起伏的胸口漸漸平覆下來,她沖晏枝福了福身子,道:“怠慢夫人了,我一時氣昏了腦子。”

“無事。”晏枝心想,香憐真是個聰明女人,她沒表明立場之前,香憐一直對她沒有任何表示,她一表明,香憐便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反觀那個喋喋不休,惡人先告狀的男人,實在是強烈對比。

香憐關切地問:“佩娘可還好?”

“都好,她最惦記你的身體,”晏枝問道,“可還覺得哪裏不適?”

“勞煩夫人憂心。”香憐又福了福身子。

晏枝:“先前你說三年前償還了賭債,這是怎麽回事?”

香憐抿了抿唇,狠狠瞪了一眼那人,道:“三年前,我幾乎傾家蕩產籌足了他們要求我們還的二百兩銀子,那時身體不適,讓佩娘代我去償還銀子,可半路卻被人偷走。佩娘哭著回來,向我道歉,我細細問起才知道,她人已經走進了賭坊的鋪子,東西是在賭坊丟的,怎麽丟的?”她冷笑一聲,“你心知肚明。”

晏枝蹙眉,心想,賭坊能夠拿回賭債是好事,香憐和佩娘母女兩人又沒什麽特殊的地方值得賭坊惦記,找人過來鬧事也是有成本的,無緣無故,犯不著為難她們。

那人似是心虛,不敢直視香憐滿含怨氣的眼睛。

香憐又道:“打那之後,他們突然擡高了利息,短短三年翻了足足一倍,十三年前欠下的一百兩賭債,過了十年翻做兩百兩,僅僅過了三年又翻做五百兩,你說這是行內規矩,請問這是什麽規矩!?”她聲音陡然變厲,道,“還說不是欺淩我們孤女寡婦無依無靠!你——”她指著另一個還被塞著嘴巴的男人罵道,“罵我是下賤的娼.婦?你那懷孕在家的妻子可知道你隔三差五便要來白嫖我這下賤的娼.婦?!令人作嘔!”

晏枝一聲不吭,待香憐情緒穩定下來,才對那人道:“無緣無故,你們做什麽要這麽欺淩一個寡婦?”她端出官家夫人的態度,呵斥道,“事情我已經了解了,既然叫我撞見這世間不平事,定然要論個明白!三才!把他們倆捆了押去官府,我看看是誰在背後鼓動你們摧殘她們!”

“夫人!”男人淒聲叫道,“我招!我全都招!”被捆在椅背上,男人動彈不得,虛虛給晏枝磕頭,“是燕娘!是燕娘讓我們這麽做的!你們欠下的那筆賭債其實早就還了,是燕娘要我們以此要挾你們,她才能從中拿捏人情,脅迫佩娘。但是她們兩人之間有什麽恩怨,小人完全不知,求夫人開恩,求夫人開恩!”

香憐聞言,如遭雷殛,她震驚地看著那人,咬牙道:“當真?”

“是真的,我不敢胡亂編排,”男人道,“我說得都是真的!我發毒誓,如果有半句謊言,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香憐跌坐在椅子上,又有癲癥發作的預兆,好不容易才緩過來,竟是捂著臉低聲哭了出來:“佩娘,我那苦命的女兒啊……”

晏枝安慰了兩句,香憐哀哀道:“她那個挨千刀的爹,天天出去賭博,欠下的債從不想著自己還,讓我賣身,還想著讓佩娘賣身。她年紀漸漸變大,模樣也長開了,那混賬東西要逼迫她賣身,我情非得已,在她臉上燙出了一個疤,讓她能保全自己的身子,不會步上我的後塵。娼.妓的命太苦了,我們不是人,從來沒有人把我們當人,我是她的恥辱,讓她擡不起頭做人。我以為燕娘是真心待她,能夠不顧忌她的出身和身上背負的債,真心實意地把她當成好友,怎麽會這樣呀?”

她哭得越發厲害,方才被惡人欺淩的時候都沒露出這般軟弱的樣子:“這些事情我怎麽同她說呀!她要是受不住了可怎麽辦呀!”

晏枝聽完,心裏也是一片冰冷,她原以為燕娘只是野心大,並沒什麽壞心思,若是細心打磨,磨去棱角能夠避免書裏的下場。可這番看來,為了打壓佩娘,竟然做出了這種惡事,著實歹毒心腸,那再有真材實料也用不得。

晏枝嘴唇輕抿,道:“雖然我與佩娘認識的時間很短,但幾番交談發現她遠比看上去的堅強。她長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你看她的眼神裏帶有愧疚,自然發現不了她的成長。”

晏枝溫和地笑著,柔聲同香憐說:“就在今日,我去查驗她的成果,發現她有諸多想法,急不可耐地想同我分享。她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了刺繡上,我能通過這些編織出來的圖樣看出一個內心世界,一個堅不可摧而又多姿多彩的世界。”

香憐不可思議地看著晏枝,眼角還垂掛著淚水。

晏枝笑了笑,道:“這次的事情,你不妨在旁看著,你細心呵護的女兒成長成了多麽優秀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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