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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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樓後院邊緣處的一排房屋中,有幾間依舊閃著燈火的光芒,偶爾有幾名影衛出來走動,正是影衛的住處所在。

影衛們從訓練時就分為日班和夜班兩批,雖然來天機樓的這幾日裏,紅雀沒有布置下任何的任務,只下了個好好休養幾天的口令,然而影衛們多年來養成的作息習慣卻不是一時半會能改的。

被緊密的任務與訓練驅使慣了,一時間也閑不下來,此時,不用守夜的幾名夜班影衛正三三兩兩地圍坐在屋內,有無所事事地找話說,時不時有人撇一眼桌案上燃著的燈火。

然而話題也有聊完的時候,身為影衛本來就沒什麽娛樂活動,此時更是沒話找話,話題以及逐漸從切磋武藝,變成了志怪傳說,逐漸轉向了奇奇怪怪的八卦……

“聽說今天有人問咱統領能不能刻一副麻將來打打……”

“是的,我也聽說了,統領那個氣啊……”

“聽說那人被罰了三百鞭子……”

“不對啊,我聽說的是五百……”

“別聽說了,你們說的那個人就是我……”



本來就算聊八卦也聊不出什麽語氣波瀾的影衛們突然停了下來,紛紛用壓抑著驚訝的表情看向坐在椅背上的廿二。

良久,一旁傳來一聲極力壓制著的悶笑,廿二撇撇嘴,做了一副很憋屈的表情,一攤手道:“我沒挨罰好吧,主人不在,統領他怎麽敢私自定罪!”

十五木著表情道:“你吃錯藥了?”

廿二嘆了一口氣,盯著桌面道:“我這不是看統領他這幾天過分緊張了,想讓他放松一下,咳,不過我好像作過火了。”

空氣中瞬間充滿了關懷智障的氣氛[誤],眾人又七嘴八舌地討論了一會,忽然聽見有人道:“對了,你們有誰見著前統領了沒有?”

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來,眾影衛都擡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一直沒發過言的四九坐在梁上,兩只腳垂下來微微晃動,上半身完全隱在陰影中,看不清是什麽表情。

廿二連忙借機岔開自己的話題,歪著頭想了想道:“前統領他……不是忽然有一天就被押進地牢了嗎,再之後就完全沒有他的消息了。”說著他嘆了口氣繼續道,“聽說山莊已經被聆月宮接管了,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唉,可惜了,他之前待我們多好,能護著就護著,哪像咱現在這個統領……”

“慎言!下議上,你又想挨鞭子了?這話讓統領聽到肯定去告你的狀。”

坐在廿二身旁一直木著臉的那名影衛忽然說道,廿二連忙換了話題:“好好好,不說,那咱接著說前統領,四九你怎麽突然問這個?他被罰跟我們斷了消息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難道你又得著什麽消息了?”

四九從橫梁上跳了下來,落地的聲音完全隱沒在周圍的雜聲之中,他湊到眾人面前壓低了聲音道:“是,我見著了,就在天機樓旁邊那間主院裏,我去了幾次,他好像一直昏迷不醒,你們說主人把他單獨關起來,這是要做什麽?”

“什麽?他在天機樓?他怎麽會……”

“你是不是看錯了!”

“什麽時候的事,你別拿他開玩笑!”

“……”

一片驚異中,廿二忽然輕輕拍了下桌子:

“這……何止是可以把他關起來,前統領他被罰後就從影衛裏除名了,被關在何地我們都不知道,主人這是特地把他找出來了啊!”

“是啊,這說明主人原先就認識咱們前統領,不然他怎麽知道還有這麽一人的。”

“你說的有理……但,主人他堂堂天機樓樓主,掌握著九洲最厲害的情報組織不說,光論武功就是江湖上公認的輕功第一,他這麽一個傳奇般的人物,是怎麽認識一個不起眼的影衛的?還專門去尋他?”

“我說……不會是前統領得罪過主人吧……”

“你們怎麽又議到主人頭上了!”

廿二正在興頭上,忽然被十五這麽打斷了,很是不甘心地說道:“其實……我覺得咱們這位新主人,應該不在意這些的。”

十五一時間找不到能回應的話:“你……”

“你看,主人都回來一天了,也沒管我麻將的事,主人這幾天有因為小規矩上的事罰過我們嗎?”

“那是因為大家都守規矩守得好……不是,你之前也是守規矩的,怎麽這幾日沒人管你就成了這副德行!”

十五有些不解,廿二自己更是不解,聽對方這麽一說這才意識到自己這幾日是放肆的過分了些,想收卻再也收不回來了。他抱臂想了半晌,也沒想出個結果來,索性就不想了,就聽四九繼續方才的話題道:“我這幾日在一旁觀察了一下……我沒偷看,他們根本就沒想藏著。我見主人進去過好幾次,幾乎每次主人出來後都有帶血的布料被拿出來,且……前幾日還能聽見偶爾傳來的眒吟,這幾日……連聲都沒了。”

“……那應該就是……”

“嗯嗯,是。”

眾人的語氣依舊聽不出什麽情緒,只是四周明顯寂靜了一些,直到四九忽然嘆了口氣道:“前統領他曾經幫過我們不少,如今他被主人……”

然而四九還沒說完,就被廿二一拍桌子打斷了:

“如今他被主人軟禁,受盡折磨,我們理應想辦法幫他些什麽!”

然而廿二話音剛落,四周霎時寂靜了下來,連呼吸聲都消失了,廿二奇怪地環顧四周,發現空氣中再次充滿了關懷智障的氣氛。

廿二還沒反應過來,繼續說道:

“怎麽,在規矩內辦事,求個情或是怎麽樣的,誰說我要對主人……”

話音未落,一名影衛推門而入,服飾上的暗紋顯示出他統領的身份。只見他冷冷地環視眾人一周,目光最終停在了廿二的身上。

“你要對主人什麽?”

深夜,紅雀一反常態地很快就睡沈了,白鯉卻還沒從剛才的驚訝中緩過勁來。

白鯉越是努力去回憶過去有關主人的事情,就越是不解。記憶深處,他能感到自己是將主人與壓抑和傷害聯系在一起的,還有其他一些不太明晰的情緒,都隨著記憶的逝去變得模糊起來。然而無論如何,那些感受都與溫暖和安心豪不沾邊。

這真的是主人嗎?

白鯉有一絲疑惑,然而很快就拋開了這些許的不解。只能是主人啊。身為影衛,自己如今已經什麽也不記得了,卻還能清楚地想起影衛需要遵從的那些規矩,說明事關自己身份的事,是現在唯一憑著本能印在心中的。所以,現在唯一能讓自己感到那麽熟悉的人,也一定是主人了。

可是主人他……

白鯉的思路被打斷了,只見一直輕輕攬著自己的紅雀忽然間收緊了胳膊,將自己整個圈了進去,不久又把頭埋進自己的頸窩裏,末了還似做了什麽美夢一般砸了砸嘴。

白鯉的呼吸有些發顫,他這幾日就發現自己對主人的碰觸尤為敏感,仿佛被刺激到的遠不止觸覺。再加上頸部於習武之人來說是最為要緊的命門所在,而常年出生入死的影衛對此處尤為敏感。而如今紅雀的碎發在白鯉的頸側蹭了蹭,白鯉只覺得一陣難忍的麻癢從頸部燒到了臉上,死握住拳才抑制住本能的閃躲。

不能動,不能打攪主人安眠。白鯉還記得夜裏主人為自己重新包好傷口後的疲倦,以至於還沒讓自己服侍梳洗就倒頭睡下了。是自己讓主人費心了……

然而那種被威脅的不適感隨著最開始的緊張慢慢消散了。紅雀的發絲觸在頸間仍舊十分刺癢,白鯉卻不願躲開,反而輕微挪了挪,靠的更近了。

對親近的渴望近乎本能地湧了上來,白鯉努力克制住想要將紅雀圈在懷裏的沖動,可是這邊的念頭剛剛壓下去,熟睡的紅雀又開始往白鯉懷中蹭。溫熱的肌膚與布料的摩擦讓白鯉幾乎把持不住,忙用力咬住舌尖,嘗到血腥味才堪堪停下。

白鯉不敢看紅雀了,他閉上眼,努力思考些別的東西,想些能暫時平息那些不敬的妄想的事情,然而他的記憶實在太少,少到除了紅雀,就是駭人的刑罰,想了半天,竟把自己驚出一身冷汗來。

紅雀扔在不停地變換姿勢,仿佛怎麽睡都不舒服,卻又一直醒,直蹭的白鯉忍耐地愈發艱難。挪動中,白鯉忽然感到了某個硬硬的東西硌到了自己的胳膊,他睜開眼,正看見紅雀帶著的半張鬼面在月光下反著淡淡的月光。

主人的假面……竟是連睡覺都不會摘的嗎?

一陣酸痛傳到心底,他想,這假面下應是不願示人的傷。

若只是為了遮掩身份,或是裝飾,安眠時根本無需佩戴。

然而為什麽白鯉一看就確定這是遮掩傷痛,他自己也不清楚,仿佛是早就知道了的事情,一下子被喚起。

怪我沒能保護好你……

白鯉有些疑惑,不知這又是從心中哪處冒出來的話,然而那心痛卻如此真實。

白鯉悄悄挪動了身體,避開了紅雀的假面,想要將這人圈在懷中好好護著的沖動更加強烈了。紅雀依然沒有安分下來,白鯉忽然想:主人這樣一直往自己懷裏鉆,不會是想讓自己抱吧……

這個念頭一出,就再也壓不下去了,然而白鯉試探著伸出手,剛剛懸到紅雀的腰上,又慢慢縮了回來。

自己只是主人的影衛,還是個武功廢的沒有半點用處的影衛,如何能夠主動碰觸主人的身子。

按規矩,是要罰解藥延期三日的重罪。

然而他看著紅雀漸漸皺緊的眉頭,心裏突的一緊,心想主人不會是又做什麽噩夢了吧。

這個‘又’字何來,白鯉已經來不及細究了。

罷了,您明日再罰屬下好了。

白鯉輕嘆一聲,輕輕攬過紅雀的腰身,將人往自己懷中帶了帶。

半晌,紅雀才安穩了些,皺起的眉頭舒展開,嘴角甚至噙起一抹笑意,他窩在白鯉懷淺淺地呼吸著,不再挪動了。

白鯉松了一口氣,正想著明日該如何請罰才不會讓主人生氣,一股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從心底猛然湧出。

就仿佛他早就和紅雀一同入眠,早就將主人擁入懷中過。

前所未有的,白鯉急迫地想要回想起來,這件事是真的發生過,還是只是自己的錯覺。

關於過去的回憶,這還是第一次產生出排斥以外的情緒,就如此強烈,如此迫切。

白鯉看向紅雀的目光變得十分痛苦,他在心中一遍遍地問著對方:主人,屬下……我,究竟忘記了什麽……

輾轉反側了半夜,白鯉剛要淺淺睡去,體內卻突然升起一陣的猛烈的氣息,在經脈中橫沖直撞,疼的白鯉咬緊了牙關,滲出一身的冷汗。

那痛仿佛刀割一般從丹田中升起,快速沿著經脈在軀幹四肢的血肉中蔓延開來,白鯉認出這種感受,是涸澤的毒性。

劇痛之下,白鯉的腦海中只剩了一條熟悉無比的規矩:影衛私自觸碰主人身體罰毒發三日不予解藥。

白鯉艱難地苦笑了一下,有些不舍地松開了環住紅雀的手。

沒想到這麽快就來了。

緊接著,便是恐懼的窒息感,白鯉只覺得自己仿佛是一條困在即將幹涸的泥潭裏的魚,在粘稠的泥沼中擺動著身子。

白鯉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掙脫開紅雀的懷抱,翻身下床躲在墻角,想著自己一會熬不過去可千萬不要打擾主人。想要跪好,卻不料經脈受損後已經完全抵不過涸澤毒發的劇痛,身體仿佛被抽幹了似的再也使不上一點力氣。白鯉用盡全部的意志力咽下即將呼出口的眒吟,蜷縮起身子疼的止不住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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