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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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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雀在屋內聽見聲音不對,連忙沖出來一把抱住白鯉,再回頭瞧樂伊的時候,卻見趙鈴不知道從何處出現的,已經攔在了樂伊的身前。

紅雀把頭撇開,拒絕了這份狗糧,他看向白鯉道:“好好好,我包紮,別聽他瞎說。”

樂伊見紅雀果真受傷了,這才反應過來時間太短,不夠做完一次的,便也不再繼續歪歪,忙問道:“傷到哪了?我看看。”

“這裏。”

紅雀往自己左肋處隨意比劃了一下。

“傷……傷心?”

樂伊還是被自己方才的奇怪想法帶偏了思路,又實在沒法相信紅雀居然會受傷這個事情,他奇怪的看了看白鯉,白鯉卻渾然不覺。

紅雀:……

“我真傷著了,有什麽外傷的藥隨便給我用用就好。”

“真受傷了?外傷?趕緊給我看一下。”

樂伊立刻認真了起來,說著就想去查探紅雀的傷處,卻被白鯉不動聲色地攔下了。

“不用了,我已經看過了,樂閣主您把藥給我就好,我會包紮的。”

白鯉整個身子還擋在樂伊的身前,完全擋住了他的視線。

樂伊:……?

這是到飯點了嗎?我怎麽好像聞到一股醋味?

屋內,白鯉用略濕的棉布輕輕擦拭著紅雀左肋上的傷口旁邊的血跡,水漬涼涼的感覺總讓紅雀覺得心口發癢。不一會便有些受不住,想要自己來,白鯉卻不肯,最終紅雀也只是慶幸他沒有堅持跪在地上做這些事,不然真的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他了。

“你真的不用做這些……”

紅雀擡手收了白鯉的棉布,白鯉也沒做抵抗,只是轉身開始仔細地將藥膏塗在藥棉上,再將纏好的紗布覆在紅雀的傷處。紅雀明顯感受到他的手在抖,不知道他是出了什麽狀況,忙伸手握住他的手掌,他的手掌有些涼,略低於自己的體溫,兩只手覆在自己的傷處,壓的傷口有些疼,不過紅雀沒有在意。

“這是怎麽了?”

只見白鯉盯著自己手下已經開始暈開血跡的白布,深吸了一口氣道:“主人……屬下鬥膽,您以後……能不能註意著些……”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尾音,竟能聽出些哽咽的意味。

紅雀一驚,就聽白鯉繼續說道:

“方才樂閣主說您之前從來不上藥包紮……可是真的?”

那語氣並不是責備或是質問,而是帶了些濃濃的心疼,紅雀這幾年獨自一人慣了,習慣了撐著堅強的外表拒絕他人的關心,此時被白鯉這麽一說,早已被這份心疼砸的亂了心神。被白鯉按住的心口處仿佛又燙了幾分。

“我……”

紅雀從來就沒在乎過身上的傷,此時卻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先生抓住錯誤的學生,只不過愧疚的點並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而是又讓對方心疼了。

紅雀沒有回答,白鯉卻仿佛從他的沈默中看出了什麽似的,繼續問道:“主人為何不上藥?”

紅雀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本來暖洋洋的心裏竟忽然泛出一股酸溜溜的委屈,他直盯著白鯉,用盡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將那句脫口而出的話咽了下去,憋得他很是難受:還不是因為你不在!以前都是你幫我上藥的!

紅雀本來已經做好了想小時候那樣再被白鯉數落一頓的打算了,卻不料白鯉仿佛聽見了自己心裏那句話一般,嗓音低沈而又溫柔地說道:“主人若是不願意讓樂閣主包紮,以後就都讓屬下來好嗎?或者至少您自己……”

看著白鯉那副認真而又心疼的神情,紅雀突然感到內心深處一處柔軟的地方顫動了一下,一股許多年都不曾有過的情緒從那處湧了上來。紅雀輕嘆一聲道:“我是不放心讓別人來,別人離我這麽近我不舒服。”

白鯉的動作忽然停住了,擡頭看向紅雀的眼神變得無措起來。他的手依然扶著還沒綁好的紗布,身體卻不自覺地往後退去。

“屬下……我,不知道主人不願被人近身……屬下知錯。”

紅雀知道白鯉此刻在想什麽,連忙一把將他拉了回來,近的兩人幾乎貼在了一起,說道:“不包括你。”

“主人?”

“我說不放心別人,這個別人不包括你。”

紅雀又重覆了一遍,認真地對白鯉說道。白鯉的動作停了很久,久到紅雀差點以為他把這句話也給屏蔽了。白鯉低聲道:“那主人現在是……希望屬下在您身邊嗎?”

“嗯。”

白鯉將這話問出口的時候,就帶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期待,雖然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期待著哪種答案,然而在聽到答案的那一刻,他的心裏還是不可抑制地卷起一陣欣喜,那個嗯字像是帶了溫度一般,一下子暖到自己心裏去了。

“屬下知道了。”

白鯉裹好最後一層的紗布,最後打結的時候略微用力將布條緊了一下,讓藥棉按壓住傷口起到些止血的效果。

“嘶——疼……”

紅雀本來是極不在意疼痛的,明明帶著這樣的傷口行了一路也一直面不改色,就連曾經用自己試藥時的毒發都沒讓他喊過一聲疼來。

然而他此刻一到白鯉面前,卻仿佛忽然間多了幾分孩子氣,輕輕一碰那傷處都能喊出疼來,似乎那些他一個人時強撐著的堅硬外殼此時已經全數瓦解了,再沒有半分忍耐與偽裝。

“這樣才能止血,乖,別任性了。”

白鯉幾乎脫口而出。話音剛落,他就白了臉色,自己被自己說出的話驚的僵在了原地,腦海中一片空白。

我……我剛剛都說了些什麽啊!我怎會對主人說出那樣的話來!

白鯉微微擡頭,正看見紅雀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白鯉直接就跪了下去,一下子又想到先前受的那些刑罰。一瞬間,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那種疼痛仿佛已經重演了幾遍,指尖也隱約能感受到被尖針緩慢刺入的那種鉆心劇痛。

白鯉試著將這些回憶趕出自己的腦海,然而卻沒有辦法,那駭人的刑罰占據了他記憶中絕大部分,幾乎是避無可避,稍不留神就會滑進記憶的深谷裏去。

“屬下……”

白鯉的聲音有一絲顫抖。

“你怎麽又跪下了,瞎想什麽呢。”

紅雀輕輕將他扶起,趕在他掉到更深的深谷裏去之前,一把將他拉了上來。

“別怕,不罰你。”

“可是……”

紅雀看著無措地站在自己面前的白鯉,再也忍不住,一把將他那結實的身軀抱在懷裏,將頭放在他的肩上枕著。

“怎麽舍得罰你。”

聽說失憶的人因為沒有了記憶,他的一切行為便只剩下了本能的習慣。只有在他心裏紮根的足夠深的那些習慣才能保留下來。

隨著一股暖流從心口處順著經脈流向了四肢百骸,之前沒一直沒經歷去感受的失而覆得的狂喜與心疼酸楚終於一齊湧了上來,百感交集之下,紅雀趴在白鯉看不到的位置偷偷紅了眼眶。

原來我在白鯉心中,竟有著這樣的分量麽?

良久,白鯉才道:

“主人……屬下對您出言不敬,怎會舍不得?若是主人擔心屬下現在傷的太重,可以先記下等改日再……”

“我說不罰就不罰,以後也不會罰你。”

“是……多謝主人,屬下失言……”

“噓——別說了,讓我再多抱會兒。”

紅雀把頭放在白鯉肩膀上待了許久也不肯動,心裏只想著:不行……不能讓白鯉看見我紅了眼圈的樣子。……我沒哭!

傍晚時分,紅雀站在天機樓中段的一處觀景臺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沈下去,再看著那點夕陽的餘暉漸漸被一小片烏雲吞噬,天空中的橙紅褪去,漆黑的夜空中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靠在外層的圍欄上,心不在焉地為自己斟著酒,待想起來後,亦或是斟出的酒溢了出來,灑到了手上,紅雀這才將酒盅裏的烈酒一飲而盡。

酒壺已經快見底了,紅雀卻一點醉的跡象都沒有。那半張假面已然待在臉上,即使在這四下無人的地方,紅雀也從未放心地將其摘下來過。

紅雀經常飲酒,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嘗遍當地各種品類的酒,佳釀也好,糟酒也罷,都會喝個遍。

曾經影衛的規矩之一便是不得飲酒,逃出來後,被山莊的規矩壓的太久後突然放縱放縱,便叛逆般的將之前被限制的事情做了個遍,有段時間甚至以酒代水,從早喝到晚,然而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喝不醉。

烈酒入喉,有的只是嗓子裏的燎燒之感,半點旁人所說的飲酒的樂趣也無。

他氣憤地砸爛了幾個酒壇:影衛的身子已經被藥灌的喝酒都喝不醉了嗎!那為什麽還不讓我飲酒!

然而直到現在,每當紅雀感到不安時,他卻還是習慣性地一杯接一杯地飲酒,只為了飲酒時那灼燒之感能讓他確定,自己已經不在原先那個囚籠裏了,藏在內心深處的不安便也能強行壓制住幾分。

紅雀此時正一個人站在觀景臺上,帶了些涼意的夜風習習地吹過,帶動著他的衣擺偶爾翻飛一下。

四下沒有點油燈,也沒有點起任何的燭火,只紅雀一個人待在黑暗裏,有一杯沒一杯地喝著那李子酒。

白日裏的欣喜此時已經褪去了大半,紅雀此時未免有些悵然。

藏了多年的心事,本以為終於可以找一個人訴說了,結果卻是這樣……

紅雀先前也曾想過若是自己有足夠強大的那一天,就能夠把白鯉也接出來,兩個人在這片自由的世界裏揚鞭策馬,恣意天涯。

待哪日他厭倦了,就找個僻靜的山水間安享餘生,終日與他,與清風明月相伴。

當年的紅雀還在山莊的時候,白鯉是他那片漆黑世界中唯一的一點暖,然而白鯉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渾身的傷痕,武功也廢去了大半,經脈受損,從前那折不斷的銳意也幾乎蕩然無存。最重要的是,白鯉竟什麽也不記得了。

一個疑問始終盤踞在紅雀的腦海揮之不去,幾乎占據了他的全部心神:白鯉說那段忘記的回憶裏有令他感到痛苦的事情,究竟發生了什麽,讓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紅雀正想著,肩上忽然有一雙手搭了上來。紅雀一驚,下意識地翻出幾枚刀片握在手中,一回頭卻看到了白鯉,正拿著件披風正往自己身上系。

白鯉微皺著眉,看向紅雀的目光裏全是心疼與關切。

“主人,這大晚上的天這麽涼,您怎麽又在這外面淋雨,淋雨也就罷了,怎麽都不記得多加件衣服呢?”

那語氣就同之前的一樣,只是稱呼換成了主人。

白鯉又看了一眼地上空了的兩個酒壇,有些不悅地皺了眉,眸中卻滿是心疼。

“主人!您稍微節制一些吧,喝酒傷身,你怎麽這麽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說著便要去奪紅雀手中的酒壇,手指滑過壇身,不經意間觸到了紅雀溫熱的手指,白鯉瞬間像觸電一般縮回了手,整個人微微發著顫,在斜打的冷雨中顯得搖搖欲墜。

“我……屬下知錯,屬下不該置喙主人,不該……”

白鯉仿佛再也撐不住,一下子跪到了地上,然而手裏捏著披風的系繩,這一緊張便捏的更緊了些,跪下時竟沒能松開,只聽啪的一聲系繩一下子就斷開了。

白鯉跪在地上,看著手中斷掉的一截絲繩不知所措,腦海中一片空白,心想完了。他想起來自己去取這件披風時一名小侍說的話,這是樓主頂喜愛的一件,千萬仔細著別弄臟弄壞了,不然,哪裏弄壞的,就會被廢掉哪裏……

小侍還說,之前有個不長眼的其他門派的侍衛抽出刀來就往紅雀的袍子上砍,刀刃剛剛挨上袍子的一角,整條手臂就被紅雀折碎了,算是永遠的廢了,刀也碎成了幾段。

白鯉心想完了,然而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即將要被廢掉的手,而是主人會不會傷心,會不會氣的過分傷了身子。

絕不能讓主人氣壞了身子,不知自己乖乖讓主人發洩一通,主人心情會不會好些呢。

想著,白鯉便維持著方才的姿勢,拽斷了絲繩的手僵在空中一動不動,似乎是在等著紅雀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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