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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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雀之後便根據霜月提供的信息做足了充分的準備,計劃在第二日一早便出發,盡早趕回。

這事解決的很快,卻讓紅雀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來。

自己這有每月的解藥,也有一次性將毒抽掉的方法,別的影衛們無所謂,照例每月發放解藥,在天機樓做事用業績換永久的解藥,自己不想為難這些曾經的同僚們,卻也不想天天提防著自家後院,且解一次涸澤的花銷實在不少,天機樓再有錢也無法同時負擔起百名影衛的解藥;解幹凈毒藥後是去是留,也就由著他們自己選。

嗯……反正影衛本來就沒有工資,以他們的水平按照天機樓的報價換出解藥來也不難,到時候人都混熟了,自然也談不上什麽堤防。紅雀想起了統領那日震驚的表情,覺得讓他們自己賺,總比把他們嚇得惶恐地好。

但三五就不同了,自己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必要防著三五哥的。自己的命可以說是三五哥救的,沒有他的照顧自己早不知死了幾次了,三五是自己在山莊那段回憶中唯一的暖色,在三五身上,已經無所謂什麽花銷了。

且不說自己不願再讓他受制於此物,更不願在他體內留著這強行控制人的東西,單是那涸澤的毒性本身就在不斷地侵蝕著三五的身子。別的影衛有武功可與那毒性抗衡也就罷了,三五如今因著受刑經脈受損武功已經失了大半,無法再壓制涸澤的毒性,解毒已經是當務之急了。

然而若想將抽毒對身體的損傷降到最小,就得等到毒發的時候去毒。算起來,三五下次毒發還有小半月的時間。小半個月的毒性足以對三五的身體造成永久性傷害了。

好在自己對那毒有足夠的了解,知道可以暫時中和涸澤毒性的丹藥,雪蓮,金桐丹,玉粉石……紅雀在心中把這幾味藥清算了一遍,發現再沒有像墨槿花這樣難買的藥材了,這才放下了心。

好像有點貴……但我應該能買得起……吧……

不過還有一點,解那個毒很痛的啊……紅雀忽然開始頭疼,努力思考有沒有什麽能減輕痛苦的方法,比如讓他在昏迷狀態下解……

三五已經吃了一輩子苦了,尤其在遇到自己之後,他受的傷就更多了……紅雀想了又想,始終不忍心再讓三五再受半點委屈了。

然而紅雀似乎忘了,當年自己也是這麽過來的,甚至因為當時還沒摸索出門法,試了不少錯,期間多受了不知幾倍的苦楚。但也就這麽過來了,而且事後想想也沒覺得當初遭了多少罪,如今同樣的事放在三五身上,紅雀反倒是半點也忍心不下了。

以往紅雀在休憩時喜歡在乾樓頂樓的一間空房裏坐著,房間不大,沒什麽擺設,只有幾罐不同的酒是紅雀閑時帶上去的。天機樓到了五層便沒有了樓梯,再往上只能憑借輕功在兩樓的石壁上借力登上去,一般有武功的人最多能再往上上個五六層的高度,而目前能登上頂樓的只有紅雀一人。

只有在那個高度,靠著一扇隨時都能跳出去的窗,紅雀才能真正的自在放松下來。

而此時紅雀看了看那高聳的樓頂,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更想去看看三五,仿佛跟他在一起時,那種安心的感覺能強上百倍。

紅雀推開屋子的正門,正好趕上樂伊為三五換藥,紅雀連忙伸手攔下道:“我來吧,他一會再醒過來的話你搞不定的。”

樂伊畢竟是藥閣的閣主,治療傷病本就是他的本職工作,忙道:“沒事的,我餵了他安神的湯藥,一時半會醒不過來。”

“那種東西對影衛沒用,下次我給你寫個有用的方子。”

紅雀說著,就見三五睜開眼,十分戒備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看著兩人。樂伊本來還想說什麽,但他和三五的眼神一對上立時就慫了,把沾好了藥的紗布往紅雀手裏一塞,道:“咳,那邊有圓頭剪刀,先將原先的紗布用藥水沾濕,待血化開之後再……”

“我知道。”

樂伊被紅雀打斷後有些疑惑地抱臂站在一旁,樓主他自己受傷從來都不包紮的,雖說他以前也沒受過很重的傷吧,但他真的知道怎麽處理傷口嗎?樂伊在一旁緊盯著瞧,想著若是看到樓主做錯了什麽趕緊出聲提醒他。

紅雀怕三五掙紮的時候再傷著自己,飛快地上前一步封了他幾個穴道,卸了他大部分力道卻又沒有封死,一邊熟練地拆下三五小腿上的繃帶,一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準備一旦出了什麽狀況便在第一時間制止住他的動作。

樂伊的表情有些驚訝,這這,樓主他多少年都沒處理過傷口了,自己還以為他一點都不會呢,怎麽會如此熟練……?

紅雀將上好藥的紗布按在他腳踝處的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處,只見三五下意識地掙動了一下,似是有些痛到了,卻因為穴道被封了一半,一下子沒提上力來,紅雀迅速把紗布包好,剛想將他兩只手壓住,三五卻忽然僵住不動了。

過了片刻,見三五仍沒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紅雀便繼續去解他另外的傷口,這回只見三五輕輕顫了一下,紅雀本以為他要躲,但三五卻只是悶哼了一聲,身上的肌肉都繃緊了,雙手死死撐在床上,被紗布裹起來的指尖有一絲顫抖,眉頭緊皺在一起,緊緊咬住自己的下唇,卻是再也不動了。

紅雀呼吸一窒,他對三五的動作太過熟悉了,立刻就意識到這是他熬刑時的狀態,那本就龜裂開的唇被他自己這麽一咬,眼見著又要破開。是上藥時的這陣刺疼讓他以為自己還是在受刑麽……紅雀一時間心裏狠狠地痛了一下,來不及細想,將手臂伸到他面前道:“疼的話就咬這個。”

其實他手邊有大量備好的紗布,臥房裏也有不少棉布被子可以來咬住,但紅雀卻完全沒想過要去找這些,而是直接把手伸了出去。

就像曾經的三五對小時候的紅雀做的那樣。

三五此時只剩下了熬刑時的本能反應,一口咬住了伸到自己面前的東西。當絲絲的痛感從小臂上傳來,被咬住的地方暈開一縷紅色,紅雀忽然心想壞了,自己明日就要去京城為聆月宮探情報,到時候不知道又得查到哪裏,說不定還得潛入皇城,那些個皇家影衛們也不是吃素的,到時候自己身上肯定不能帶傷,否則這些微的血腥氣一定會讓自己暴露……

然而他看了看自己正被三五咬著的手臂,再看了看手指上那幾點暗紅,心裏輕嘆了一聲,算了,反正已經有傷了,也不差這一個。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紅雀轉頭對樂伊道:

“我沒手了,剩下的還是你來吧。”

之後的幾日,樂伊怕三五醒來後再掙紮不讓人近前不好換藥,便一直按著紅雀給的方子餵給他安神的藥物,讓他大部分時間都昏睡著,這樣也有利於傷勢的愈合。而紅雀也沒在意對方是否認得自己這件事,只當是困井的毒還沒解完,有這個幹擾在再怎麽查都得不出個準確的結果,便將這事往後放了放,動身去了京城。

三五覺得自己這幾天一直沈在黑暗中,偶爾有一兩個夢境闖進來,都是立刻又都給忘記了。清晨的窗外傳來一陣清脆的鳥鳴,他緩緩睜開眼,看著這十分陌生的屋子,下意識地去回憶,自己這是在哪,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隱約記得自己身邊躺過一個人,一種安心而又溫暖的感覺在心中一閃而過,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一旁的床鋪,卻摸了個空。一旁的床鋪涼涼的,也沒有任何褶皺顯示那裏曾經有過人。不知為何,他竟有一絲失落。

然而待他一坐起身來,只覺得頭部一陣陣的劇痛,好不容易緩過來些,努力從那疼痛的間隙掙出一絲清明,卻發現自己竟然什麽都想不起來,腦海中什麽地方似乎缺失了很大的一塊,周圍的一切都是那麽的陌生,屋內的陳設十分陌生,窗外的景象十分的陌生,就連這張榻,自己身上被這麽些紗布包著的感覺,都是如此的陌生。而唯一讓自己覺得熟悉的,竟是這種腦海中缺了什麽的感覺。

似乎……這種什麽都想不起來的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往事,連個影子都沒有。

不對,有一些。還是有一些的。

他的眼前漸漸浮現出了幾個畫面,是那逼仄的牢房,與那沒有止盡的刑罰,還有那些刻骨銘心的痛。沒來由的痛很容易讓人想要屈服,然而卻連個屈服的對象都沒有。

當時的自己總是努力想要記起些什麽,尤其是自己受罰的那些原因,那樣至少在痛的受不住時還能有個支撐著自己的信念,或是理由。

然而什麽都沒有,只有那日覆一日的刑罰,還有那刻在骨子裏的影衛守則。

記憶,似乎是從這裏開始的。再往前想,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無論如何也記不起只言片語了。

那之後……斷斷續續的畫面在他的腦海中逐漸連了起來,記憶中出現了一個人,那人穿著火紅色衣服,面孔卻半點也想不起來了,之後那個人反覆出現了幾次,再之後,自己就在這裏了。

那人是……是誰……對了,是主人。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見過什麽令牌了,也不記得當初是怎麽就把那人認作了主人的,他只記得當初得到的那個結論。

可是為什麽主人身上,會有一種熟悉而又溫暖的感覺?

不是主人罰自己受的這些刑麽?

他像是一個與世界斷了線的人,拼命地想要抓住這與現世唯一的聯系。

對了,我的名字是什麽來著……我好為何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對,影衛都沒有名字的。

不,有的,我有名字……好像是叫……

白鯉。

又過了片刻,更多的記憶仿佛有了個牽頭的線一般串了起來。

白鯉隱約記得,自己中間似乎醒了幾次,有幾次還見到了主人,然後主人走到自己身邊,同自己說了些什麽,然後……

隨著記憶逐漸清晰,白鯉忽然一下子僵住了,渾身的血液仿佛冰凍了一般涼了個透,就連呼吸也變得困難了起來。

我……我都對主人做了些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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