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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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王娡嗓音有些幹澀的率先開口說道:“徹兒,你這是什麽意思?”

“母後這話是什麽意思,朕聽得倒有些糊塗了。”劉徹似笑非笑的揚了揚眉,“為了能讓母後和金俗母女團聚,兒子可是費了好些心思呢!”

王娡氣的渾身發抖。她也是勾心鬥角陰謀池子裏頭長大的人,怎麽可能會看不出劉徹那點小心思?

“你就是為了這個皇位,連母親都不認了嗎?你如今這麽做,將置我於何地?置大漢皇室尊嚴於何地?”

劉徹聽得呲之以鼻。神色閑愜的揮了揮衣袖,徑自走到上首跪坐,好整以暇的看著面容因為嫉恨都有些猙獰模樣的王娡,微微笑道:“母後這話說的讓兒子好生不解。母後可是堂堂的皇太後,尊榮無比。兒子是大漢朝的皇帝,自然也是乾綱獨斷。這前朝和後宮的事情本就牽扯不到一塊兒去。怎麽到了母後口裏竟牽扯不清了?埋怨兒子為了皇位而置母後的威嚴於不顧?難道母後也想坐這龍椅不成?”

一番誅心言論說的王娡面色慘白。眼看劉徹是下定了決心要狠狠砍掉自己伸得過長的雙手,竟不惜拿這種醜聞做垡子。無可奈何之下,王娡只得狠狠呼吸了幾口氣,將積在胸口的怒火狠狠的壓了下去,勉強笑道:“徹兒這是說的什麽話?母後還不是擔心你這種做法,會讓朝中大臣看不起你嗎?”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朕乃當今聖上,行事做派自然是光風霽月,用不著背著誰。”劉徹口中冠冕堂皇的說著,看著王娡陰一陣陽一陣的面容,頓了頓,緩和了語氣好言說道:“母後放心,如今兒子有能力了。一定會好好孝順母親的。兒子知道,母親當年是以再嫁之身入的宮廷,民間還遺留著一位女兒。兒子就想母後這麽多年一定是心如刀絞,這才吩咐下面的人將金俗姐姐找到了,送回母後身邊。從此後身邊兒女盡數承歡膝下,母後的心也會寬慰許多。”

所以,你也就不要再動那些個鏡花水月的心思了。

王娡聽著劉徹句句關切孝順實則敲打的話,心中暗氣。她不理解劉徹從什麽時候開始竟然如此的防備著她。那些個求官的言論他若是不想聽,直接和自己明說即可。為何當面態度如此暧昧背後卻要狠狠的戳了她一刀呢?

他竟是把自己當成擋在他面前的敵人了嗎?

王娡一時間想到自己為了讓劉徹登上帝位而忍辱負重的這麽多年,不由得淚如雨下。卻也不敢再說什麽了——

如今她在宮中唯一的指靠可就是劉徹了,若是真的惹惱了她,王家又都是上不得臺面的,僅有出息的一個田蚡還態度不明,到時候自己可得怎麽辦呢?

劉徹坐在一旁,冷眼旁觀著王娡摸摸垂淚的模樣,一時間也覺得氣悶不已。無論怎麽說這人都是他的親生母親,打著骨頭連著筋呢!若不是王娡最近實在不知好歹摻和朝政太多,他也不至於做出這種舉動來。

又想到當年兩人相依為命的苦楚,心腸也略微軟了下來,柔聲勸道:“母後盡管放心,您只管著在後宮安心榮養便是。母後娘家的人兒子會盡心照顧的。都是皇親國戚的身份,總不會讓旁人欺負了去就是。一世的榮華富貴朕絕對能保得住的。”

只不過再進一步,那也是不可能的了。

王娡聽著劉徹句句提點,面上愈發柔和安穩。心中卻是另一番滔天怒火。她拋夫棄女又在後宮隱忍算計這麽多年,可不是為了混吃等死的。猶如呂後或者太皇太後那般的一言九鼎,就連皇帝都要避其鋒芒的無上威儀是所有劉家女人的理想。怎麽可能因為劉徹三言兩語的規勸或者安排一個低賤的女兒就能打消的呢?

只是王娡最是懂得進退之道。之前的一切不過是一時得意忘形罷了,既然知道劉徹的底線在哪裏,她回去後自然會再次籌謀一番。她也相信,以她的機智經驗來說,劉徹總有一天還有用得上她的時候。而那個時候,就是她覆起的機遇……

自覺想通了的王娡霎時間覺得海闊天空,就連眉間的抑郁也消散了不少。劉徹看在眼中,真以為王娡已經想開了呢!當即也放松了不少,下意識拿著案幾上的糕點吃了起來——

折騰了一天,他也有些餓了。

另一廂,隨著平陽公主進內殿換好了衣物的金俗也在一應宮俾的簇擁下反轉歸來。

王娡擡眼看著貼鈿橫釵,華裳美服的金俗款款而來,恍惚間竟然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不由得有些楞神。

一旁的平陽公主也有些不是滋味。當時金俗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樣子還看不出來。如今精心打扮一番之後,看著容貌氣度都與王娡七分相似的金俗,誰還能睜著眼睛說她不是王娡的女兒呢?

心中一時百位交雜。知道這次丟人是丟大發了,卻也有些狐疑。難不成這世上真有天生氣相,不然這金俗一個混跡平民之中的庸俗婦人,只不過是換了一件衣服,又怎麽能有這番雍容氣度?

心中各種疑慮的平陽自然不知道,這金俗早在十幾年前就被劉陵收攏到手下精心調教,就是為了這麽一天能夠順順當當的打入權貴當中,做她的另一顆至關重要的棋子。

當然她也不會知道,隨著這個滿心怨恨的苦命女子的歸來,自己和母後看似波折卻安穩閑愜的日子很快就會被打破,並且隨著金俗的推波助瀾走向一個搖搖欲墜的未知的方向……

所以現下光景,兩人俱都歡歡喜喜的迎接著這個家庭成員的到來。劉徹起身將上首的位子讓了出來,王娡歡歡喜喜的拉著金俗的手坐下了。雙手撫摸著金俗因為特地做苦工而變得粗糙的雙手,心頭的愧疚如同潮水般的襲來——

畢竟這個女兒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在無法爭取無法擺脫的情況下,王娡自然而然的回憶起這個自己和這個薄緣的女兒相處的那些個時日。又對比著一直養尊處優的平陽幾位公主,看著容貌氣度與自己最為相似卻因為境遇的關系還有些膽怯的金俗,王娡防備的厚厚的心靈終於有了一絲縫隙。

“這麽多年,苦了你了。”

金俗眼眶兒一紅,濡目的看著王娡,開口說道:“女兒不哭。可是女兒真的好想母親。女兒自三歲離開了母親,日日求神,夜夜期盼的就是能夠再見母親一面。雖然女兒知道,母親一定是有自己的難處才不能和女兒相見,可是這麽多年每當女兒受到欺淩侮辱的時候,女兒都會情不自禁的想到,是不是有了母親在身旁,女兒就不會受這麽多的苦,是不是有了母親在身旁,女兒就不會被嬸娘虐待,是不是有了母親在身旁,女兒就不會被嬸娘用一吊錢就賣給了瘸腿的田大。是不是有了母親在身旁,女兒就不會早早的守寡還被夫家的人趕了出來。是不是有了母親在身旁,女兒也能嘗嘗被人疼惜的滋味。”

一席話說得王娡心中愈發不是滋味。神色動容的將金俗摟入懷中,一邊摩擦著金俗消瘦的背部,一邊顫顫巍巍的說道:“我的兒啊,是母親對不起你!”

金俗抑制不住的抽泣著,眼淚如珍珠一般簌簌落下,神色悲切而仿徨。心中卻暗暗感嘆著阿嫣公子找來訓練她的姑娘確實有兩把刷子,這一通排比句說的,真真是情真意切,連她自己都有些恍惚怨懟了。

溫柔繾綣的笑容下,正在某個大臣家中做客的念奴嬌連連打了兩個噴嚏,看著面前風臨玉樹的某個白面書生赧然笑道:“可能是有些受了風寒了,真是不好意思。”

而這廂,劉徹雖然明知金俗是在做戲,但是聽了這番悲悲切切的話語,也是暗嘆幾聲,搖頭不語。更遑論是一旁的平陽公主和奉了皇帝詔令急忙進宮的連事情還沒弄清楚的隆慮和南宮公主了。

而心懷愧疚的王娡聽了金俗這番話,更是覺得無言面對這個受盡折磨的大女兒。

“都是母親對不起你,女兒放心,從今以後你就呆在母親身邊,母親再也不會讓人欺負了你去……”

聽到這句話,金俗露出一副異常驚喜的不敢置信的面容來,“這是真的嗎?難道滿天神靈真的聽到了信女的祈求了嗎?女兒真的能夠一直陪伴在母親身邊,不會再被趕走了嗎?”

“有母親守護著你,誰敢把你趕走?”王娡擦了擦眼淚,看著面前喜不自勝的金俗柔聲說道:“你放心,母親不光要將你留在長安,還要將你留在宮中陪伴。直到親自給你找到一個好夫婿為止。”

聽到王娡這一句話,金俗終於如願以償的松了口氣。心知自己完成了劉陵的任務能留在王娡身邊,因而說出來的話更是透著十分的高興和真誠:“母親,你真的是好仁慈,好偉大。居然為了女兒做出這麽大的犧牲,女兒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報答母親。女兒做夢也想不到,居然有一天能和母親相聚團圓。這真是太好了。感謝上天的垂憐,母親放心,金俗一定會好好‘孝順’您,不會讓您失望的。”

並沒有聽出金俗話中的蹊蹺來,王娡滿心歡喜的摸了摸金俗的頭頂,寵溺的說道:“傻孩子,該是母親好好照顧你才對。你這麽多年受的苦楚實在是太多了。”

言畢,兩人都露出一副欣喜異常的笑容來。

長安城某處,跪坐在案幾前面淡然品茗的劉陵看著被熱水泡開的碩大的花團,意味深長的說道:“人都是這樣,越是刻意冰冷的將某些東西埋藏在深處,當遇到合適條件而滋生膨脹出來的愧疚不安就越大。沒有了平日裏的小心緊縮,意外膨脹的心思除了被刻意放大之外,還多了很多縫隙和漏洞。這種情況下,被外力一戳,就很容易破了。”

劉陵說著,伸手摘下插在發中的金簪朝著杯中的花團戳了下去。

對面,韓嫣歪斜著靠在美人榻上,右手舉起手上的杯盞,遙敬劉陵,口中懶懶散散的說道:“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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