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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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徹話音一落,朝堂上眾人的目光都隱隱落在董仲舒的身上。畢竟陛下對於儒學的偏愛是眾位朝臣有目共睹的,正所謂上有所好,下必行焉。如今董仲舒的考卷明顯是投了劉徹的喜好,不過究竟能勸說陛下行動到何處,那就要看今日的一番表現了。

韓嫣漫不經心的擡頭打量了一番,看到許昌等人均都輕微的動了動身子,心中冷笑,覆低頭不語。

這廂董仲舒聽聞了陛下的問話,心中斟酌一番,開口說道:“啟稟陛下,草民聽聞聖王治理天下的方法,是用爵祿來養人的道德,用刑罰來滅人的惡端。所以人才知道何為禮義,而恥於犯上。所以夏商周交替而立,均是因為前者最後不得民心,而後者得民心而自立。如今陛下已經得到了天下,而功德卻沒有施與百姓。自古有言,得民心者得天下。陛下若想建立萬世基業,須得以仁義治理天下,得取民心。”

“那麽依董學子的見解來看,陛下應該怎麽做,才能得取民心呢?”莊青翟不待劉徹開口,徑自問了出來。

聽聞莊青翟開口,劉徹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不過莊青翟所言也正是劉徹想要問的,因此並沒呵責。只是看著董仲舒,擺手示意董仲舒繼續。

董仲舒頓了頓,繼續說道:“草民以為,陛下若想要施德於百姓,那麽就要養士求賢。畢竟真正治理一方的最終還是那些個地方官員,只有他們真正賢德有才,才能造福一方。可是依草民看來,養士求賢不如開辦學校。學校是培養賢才的地方,是推行教化的根本。興建學校,聘請學識淵博的人為老師,讓他們教化民眾學子,如此一番循環罔替,不過十載,朝廷便不必擔憂無人可用。”

“那和韓嫣弄得軍校也沒什麽區別啊!”周亞夫粗聲粗氣的打斷董仲舒的話。“陛下舉辦這次招賢,是為了能夠得到真正的人才。你若是不能說些有新意有見地的話來,就別耽誤大家的時間了。”

一句話說的眾位朝臣忍俊不禁,處處可聞“噗噗”之聲。如今景帝剛剛大行,朝堂之中各家學說林立,更因為太皇太後的幹系,反倒是儒家學派的官員要少一些。何況能站到宣室殿的王侯大臣們均都是消息靈通,心思通透之人。身後又有這樣那樣的利益瓜葛。相互之間最為熟悉接受的就是“妥協”二字。對於董仲舒等儒家學子私下鼓吹的什麽“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歪理更是厭惡不已。

只不過顧忌到劉徹的情緒,並不敢多言而已。可是周亞夫情況卻是不同。別說他在景帝一朝就已經赫赫有名的粗暴脾氣,單只是當初的從龍之功,劉徹在一些小事上就不便多說什麽。何況周亞夫還是太中大夫韓嫣的幹爺爺,這幾年來對於他孫子的話不說百依百順,那也是權利符合。如今聽了周亞夫的取笑,大部分人對於韓嫣的態度便心中有數了。這樣的認知讓大家心中隱隱安了一些——

至少,陛下應該不會不顧一切的盲從那些個酸儒的鼓吹了吧!

且說董仲舒被周亞夫一句話諷刺的面紅脖粗,他也算是儒學大家,在別處教學的時候別人也都是恭恭敬敬的,何曾受過這等屈辱。不由得一口老血鯁在咽喉,一只幹枯的手臂顫顫巍巍的指著周亞夫,顫聲說道:“你、你——”

周亞夫看著指到面前的手指,不滿的皺了皺眉。大聲喝道:“大膽,你一個白身竟敢如此侮辱朝廷大員。囂張狂傲,這就是你們儒家的禮義嗎?”

此話一出,羞怒的董仲舒猛然回過神來。才想起自己如今並不是朝廷命官,只不過還是個參加殿試的學子而已。不由得大駭,頹玉山倒玉柱的跪在劉徹面前,愧聲說道:“草民無禮,還請陛下恕罪。”

劉徹看了董仲舒的試卷之後,原本還對董仲舒抱有很大期望。畢竟那文章寫得辭藻華美,縱橫捭闔。堪稱是一篇微言大義的經典之作。然則真正見了本人的時候,發現這人相貌並不出眾。出言問了幾個問題,回答的雖然有理有據,可也大都是拾人牙慧,如今看來,脾氣秉性也過於莽撞沖動了些,難當大任。

只不過這人畢竟是自己一意推崇的人,就這麽虎頭蛇尾的退了下去,自己的臉面也不好看。當即不是滋味的笑了笑,勉強說道:“董仲舒一介貧寒子弟,第一次面上難免有進退失措之舉。朕恕你無罪。”

“草民謝過陛下聖恩。”董仲舒叩頭謝道。

朝堂之上寂靜無比,許昌等人低眉斂目,時不時輕蔑的視線看向董仲舒,相互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劉徹看在眼裏,惱在心中。原本想就這麽打發了董仲舒的心思突然淡了下來,開口沈聲問道:“自春秋戰國以來,各家學說關於治理國家的手段方式便各有爭執,究竟是以法治國,還是以儒治國,亦或是黃老無為之治,哪個才能治理出萬代盛世呢?”

眾人心下一驚,灼灼視線立刻看向劉徹。下一刻又覺得不禮貌,猛然低下了頭,旋即不著痕跡的看向董仲舒。

董仲舒原本以為自己今日的面見就這麽沒戲了。哪知道陛下居然橫生枝節問出這麽一道問題。他思緒紛飛,下意識看了一眼滿堂的文武大臣。知道自己的主張若是公然說出來的話肯定會得罪一大筆人。不過看著劉徹面無表情的肅穆模樣,又自以為猜中了帝王的心思,當即咬了咬牙,朗聲說道:“自然是以儒治國的好。”

“何以見得?”衛綰忍不住開口問道。引來許昌等人的側目。

董仲舒沈吟片刻,一字一句的答道:“草民讀史書,發現歷朝歷代大都因循守舊,主張天不變,道亦不變。然則秦國當初要是沒有商鞅變法,又何有後來的一統天下?我漢高祖當初要沒有破了秦朝的亂政,有何有今日的富足盛世。簡而言之,不破不立。如今漢承秦制,可是秦二世而亡,可見秦朝的典治並不是最好的。因此陛下應該改弦更張,用天下統一的方法治世。草民研習《春秋》,這部書就是推崇天下一統的。如今各家學說主張不同,思想不一,百家學說無法統一,君主就沒有辦法實行統一治國。因此草民向陛下建議,應該統一天下百姓的思想,凡是不屬於六藝的學說都應該禁止傳播,然後統一學說。只有這樣,君主的法令才能明確,臣民們才能有所遵循。”

“你這話究竟是個什麽意思?”許昌再也忍不住,冷聲問道。

董仲舒看了一眼周圍朝臣虎視眈眈的目光,頭皮一緊。不過想到事成之後自己能夠受到的萬世敬仰,當即也顧不得什麽,咬牙說道:“草民懇請陛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凡學習申不害、商鞅、韓非和蘇秦、張儀之術的官員逐出朝堂,一概不用!”

“放屁!”周亞夫是第一個忍不住的,立刻跳出來指著董仲舒的鼻子罵道:“別以為你個酸儒讀了兩本書就能指點天下,老子在戰場上殺敵的時候你還藏在你老娘的褲襠裏呢。現如今你一句話就想將我們趕出朝廷,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我呸!”

許昌等人也氣的臉色青黑,不過還是沒有周亞夫的猖狂。立刻躬身跪拜,口中喊道:“微臣懇請陛下將董仲舒這個狂儒轟出朝堂,永不錄用。”

“臣等覆議!”

此話一落,朝堂中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就連韓嫣和周明錦也一聲不吭的跪地不起。剩下那二十來個學子更是嚇得面如土色,連忙五體投地的跪趴下來。

劉徹看著滿朝大臣的後背,眼神陰晦不定。現在的他並不是歷史上那個孤立無援的漢武帝。在韓嫣的幫助下,劉徹早就籠絡了大漢軍方的全部勢力和一些比較激進忠君的世家官宦。位子坐的比較穩定的年輕皇帝雖然熱衷於改弦易張,做出一番大事業來。 不過這並不代表他要背棄那些真心支持自己的人。如今見董仲舒的一番建議沒有什麽好處,反而捅了馬蜂窩一般炸了朝堂,居然讓不論支持他的武將還是心有叵測的朝臣一致反對,心中愈發不樂。同時也暗暗警惕到自己的權利還愈發不夠,完全沒有辦法達到令行必踐的程度。下意識的握緊了寬大袖袍下的雙手,劉徹不由得想到了當日韓嫣的勸說,心中感嘆。果然還是不能操之過急啊!

不過他到底適應了帝王的角色,心中城府漸深。心中雖然不滿,面上卻絲毫不顯。待看到群臣不再那麽激動之後,這才緩了緩語氣,緩緩說道:“董仲舒乃是儒學大家,一門心思的鉆研學問,心思比較純粹,難免在人事往來上要生澀一些。眾位愛卿見多識廣,也不要見怪。”

“陛下聖明。”劉徹的話音剛落,韓嫣清冷的聲音便自後頭響起。眾人聽了,下意識跟著符合道:“陛下聖明。”

劉徹心中一樂,讚賞的看了一眼韓嫣,順勢擡手說道:“眾位愛卿都起身吧!”

“謝陛下!”眾人哄然應諾,然後起身各自歸位。

經過這麽一出戲,董仲舒這才算是見識到了何為朝臣大員,何為萬眾一心。也算是對自己的主張多麽不受人待見有了幾分認知。想到一出朝堂之後很可能出現的後果,也有些面如土色。一時間竟有些唯唯諾諾起來。劉徹見了,心中愈發失望。

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眸又隨意打量了其他二十幾位學子,發現自己看好的公孫弘、嚴助等人都面露倉皇。想到自己昨晚還和韓嫣誇讚這幾個人“頗有大家風範”,面上更是掛不住。

最後掃到最後邊右角上一個二十七八歲,面貌俊秀,玉樹臨風的青年。發現這個青年不禁淡然平靜,面上居然還帶著淺淺的微笑,眼眸清亮,周身散發著一種自信且卓爾不群的瀟灑氣度,劉徹不由得眼前一亮。

“你叫什麽名字?”劉徹饒有興趣的問道。

那青年聞言,立刻躬身跪道:“回稟陛下,草民厭次東方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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