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7章 驟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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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多月後, 驛站快馬八百裏加急,嘉靖皇帝看著那封急報,怔在當場。

景王, 朱載圳,病勢愈重,三天前的晚上忽然心疾發作, 施救無能,病死於德安王府,年僅29歲。

嘉靖帝已經老了, 雖然他曾經經歷過好幾個兒子和女兒的早夭, 可是當時他都很年輕, 雖然痛心難過, 卻還是很容易挺過來的,後來他信奉“二龍不相見”,對僅剩的兩個兒子裕王和景王都避不相見, 才保得了兩個兒子的性命。

不過現在他茫茫然地想, 高人說得還是對啊, 應該早些就不見他們的。唉,裕王和景王幼時他更喜歡景王, 日日帶著他;裕王的母妃他不喜歡, 就不大見他。後來有高人說為著皇子著想,“二龍不得相見”,所以他就兩個都不見了。如今裕王子女雙全,康健得很,景王……景王連兒子都沒有年紀輕輕就病死啦。可見得他不應該在景王幼時寵愛他、總帶著他。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都是命啊。

他也老了,管不了這麽多了, 好在還有裕王在。也好,沒有人爭皇位了,景王這小子一直都想越過裕王爭位,拉幫結派,氣勢囂張,裕王雖然只比他大一個月,那也是兄長,這小子可全不把裕王放在眼裏,連嚴嵩那老小子都偏著他。還有……

他不想再思考這些讓人煩惱的事情了,還是去尚美人那裏坐坐吧,唉,美人已經當了五年的美人了,那些大臣也是多管閑事,現在他再也不想管他們了,今年一定要封美人為妃子。

他站起來,卻覺得有些頭暈,晃了一晃仍然坐倒下來,大太監臉色緊張,幾步上前,嘉靖帝靠在椅背上,含糊地說道:“喚太醫來。”

再過一個月,未初,距京城五個時辰之遙的地方,即房山縣以外,官道上,車、馬成隊,足有半裏之長,兩邊俱有護衛騎馬相衛,馬車一輛一輛載著人和物品,慢慢向房山縣而來。

彼時走到了一處空曠所在,車馬隊伍離開官道,一個面容英俊至極、風姿亦優雅至極的男子從前頭馬車上下來,走到中間一輛馬車上低聲說道:“還有一個多時辰便到房山縣了,我們先在房山縣歇上一晚,明日再走三個多時辰剛好進京城。”

馬車裏傳來低低一聲:“但聽公子安排。”

盧維之又道:“此地空曠,王妃已經坐車兩個時辰了,先行歇息一會兒可好?”

馬車裏“嗯”了一聲。

盧維之滿意地點點頭,也不再回到車上,隨著車馬隊一起走到空地上,看著管家熟練地指揮著搭起帷帳,地上鋪好氈子席子,然後幾輛載人的馬車駛進帷帳之後,王妃和侍妾以及侍女們絡繹下車,休息活動。

盧維之瞧了瞧,便不再理會,慢慢地走到空地另一邊,自有隨從為他鋪排,他卻並未坐下,只站在那裏默默出神。

敏娘站在離他三丈距離,“官差”離敏娘一丈遠,另外十幾個護衛呈環形站著。

這次從德安來京城,是再也不會回去了,因此他把留在德安的所有人手都帶了回來。德安的四年仿佛是一個夢一樣,以為是那樣的收梢,結果卻是這樣的收梢。什麽王圖霸業,什麽封王拜相,什麽振興盧家,一切都成了泡影,便是在四年前景王被逐去封國,盧維之也未曾灰心過,他篤信裕王不會是他們的對手。

可是前提是要有景王在。

景王為什麽突然死了?所有人都不以為異,因為景王稱病已久,只有盧維之幾個人知道,景王並沒有什麽病,老太醫也說過,他聘的名醫也說過,景王只是略為肥胖,肥胖之人本就會有一些輕微的不適。稱病,不過是一個策略,一個能重返京城與裕王分庭抗禮的機會。

怎麽會?為什麽?盧維之百思不得其解。

不甘心哪,他運籌帷幄幾十年,竟然成了鏡花水月,日後怎麽辦?他怎麽辦?

他背著手,皺緊了眉頭,這個問題他已經想了許久,從景王死的那天便一直在想,為什麽太醫們會診不出來?景王的平安脈是三日一次,心疾驟發,無跡可尋?問了好幾個大夫,回覆皆是如此無奈。

他不相信,回京之後他要再去問其他的太醫和名醫。

他正在想著問題,身後忽然馬蹄聲急,侍衛和護衛們一疊連聲的喝道:“什麽人,滾回去!景王妃在此休息!”隨即兵戈相交。

他不以為意,仍是背手站在那裏。這世上總有些不長眼的人,很快便趕走了。

可是並沒有,兵器相交的聲音愈來愈烈,有人忽然大喝一聲:“只殺盧維之,閑雜人等避開!”

盧維之一怔,正要轉身,忽覺背上劇痛,似有利箭入體,他呆住,怎麽回事?

馬蹄聲漸近,一匹通體黑色的駿馬出現在他的面前,他慢慢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又熟悉又陌生的臉,說熟悉,因為這張臉月前他才見過,說陌生,因為這個人著了女式騎裝頭飾,椎髻上束了珠箍,秀美之極,利落之極。

她低頭俯視著他,神情淡漠,左手臂上露出袖弩,右手握持長刀。

背上的疼痛一刻不停,盧維之看了看她的袖弩,又看了看她手上的刀,知道背上應是被她的袖弩射中,卻不是要害,只是一陣一陣的劇痛,還有從傷口流下的血從背上一直往下淌,能清楚地感覺到是順著什麽路線緩緩地、緩緩地流著,最後滴到地上的。

身後有紛亂的腳步聲,有怒罵聲,有刀劍相擊聲,他的護衛們……竟然擋不住這個女人?

皇帝收到急報的當日下衙,夏言真騎馬回家,一到家便扔下馬韁,匆匆走進後院,一邊走一邊問道:“姐兒回沒回家?”自從江陵在半個多月前的“江氏珠寶行”開業當日以女妝示人之後,家中對江陵的稱呼便甚麽都有,“陵姐兒”、“林哥兒”、“哥兒”、“姐兒”混叫,只大家都知道家中便只有這麽一個哥兒或姐兒,也不會混亂。

阿緹見他腳步匆匆,也跟了幾步,道:“今日一早便回家了。”夏言真邊走邊拿手在身後朝她擺了一擺,阿緹便知道是有要事,笑著不再跟上。

江陵隱隱聽到夏言真叫自己的聲音,便從自己房間裏迎了出來,夏言真見四下無人,——江陵的院子未經允許,所有的仆人丫頭都是不能靠近的,夏家自夏老夫人以下一貫是如此的待客規矩,倒也不足為奇。夏言真低聲說道:“裕王接到秘報,景王三天前夜晚於寢宮暴斃,急報怕是已經送到皇上面前。”

江陵雖有預感,亦知結果必定如此,仍是心頭一跳,呆了一呆,繁覆雜亂的情緒一時間滿頭滿腦。夏言真亦是百感交集,伸出手拍了拍江陵的肩頭,拍了又拍,最後停留在那裏。江陵感受著肩頭上那只大手掌的溫暖,淚水不由自主便湧了出來,她低著頭,輕聲說道:“太好了。”

太好了,阿爹,我終於親手為你報了仇,為你、為太太、為阿爺、阿嬤,還有那麽多冤死的丫頭仆從,報了仇。阿爹,你的女兒很能幹吧?

過得片刻,夏言真道:“景王無子,封國必廢,妻妾家人俱會回歸京城。”

江陵笑了笑:“夏叔叔,你替我留心一下,盧維之何時啟程。”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盧維之幾十年兢兢業業為了景王經營,如今景王已死,他除了回京依附盧家之外無處可去。

可是盧家沒有了皇子,只有一個盧靖妃,能保得了他麽?

江陵冷笑。她也不能讓盧維之回到京城,誰知道他會說些什麽?看他神仙似的一個人,能使盡心計為景王奪位幾十年,那副樣子就是假的。

夏言真看著江陵,江陵道:“夏叔叔,這次我要讓傅笙、四明、阿松阿成他們,還有你的手下跟我去,你就不必去了。你身手不好。”

江陵在夏家半夜遇襲,之後被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孝帶走,再江陵可以恢覆身份之後,四明擔心江陵安危,遂去信三水,讓江洋送給江陵的另三個高手趕到京城來。但那三人彼時已經跟隨商隊去了福建,直至童家商隊已經走到半途,這三人才沿途追來,又因三水擔憂,另派了幾人一並跟來,江陵能帶走的人足足有二十餘人,個個身手不凡,夏言真的確不必去添亂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這一卷就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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