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3章 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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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被綁了手腳, 然後腰間束了帶子,背後也束了帶子,綁在敏娘身後。馬兒騎得飛快時, 顛簸也很厲害,江陵被綁得緊,無法隨著馬兒的起伏調整身姿, 所感受到的難受疼痛十分難忍。

然而整整一天,她咬著牙,不吭一聲。

她時而能感覺到“官差”看過來的目光, 另兩個人卻看也不看她, 領頭跑在前面。

兩個時辰休息一次, 每次半個時辰, 畢竟再神駿的馬也要有足夠的休息和食水。人卻是無妨的,畢竟跑路的是馬。

不知為何,每到休息時, 那兩人總是離敏娘和“官差”遠遠的, “官差”和敏娘交談也不多, 舉止之間卻極有默契,常常一個目光看過去, 另一個便明白意思了。

江陵被解了雙手, 捧著一個紅薯啃,見靜寂無聲,忽然問道:“你們在京城的人手這麽多,為甚麽上次去夏家抓我的時候只去了四個?這般好的身手,若是多去幾個早就成事了。”

“官差”和敏娘都僵了一下, 卻沒有吭聲,江陵的眼睛在紅薯上方望著他們溜了幾溜, 慢慢地說道:“死了的那個,就是在南京街頭差點殺了我的那個,受傷的那個又是誰呢?我怎麽覺得,一定不在那兩個……”她朝離得遠遠的另兩人瞟了瞟,“人當中,他的傷還沒好嗎?怎麽不和你們一起啊?”  不等“官差”和敏娘理會,看樣子也是不會理會的,她又說:“你們到底是什麽人啊?佩著的的確是繡春刀,可是錦衣衛又說你們不是錦衣衛。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上次在夏家你們其實不是來殺我的,也是來抓我的;前個月在外城匠作街上你也是來抓我的。請問,為什麽本來要殺我,卻變成來抓我呢?”

敏娘恍若未聞,“官差”卻瞪了她一眼。

江陵就當作沒看到這一眼,執著地看著他問道:“阿娘不肯回答我,不如叔叔你回答我呀。哎呀反正我都被你們抓了,逃也逃不了了,還這般故作神秘也太多餘。又或者是你們的頭兒——抓了我要去見的肯定是你們的頭兒罷——比較無聊,喜歡看到我受到驚嚇呀驚喜呀什麽的?可是我連皇帝都猜過了,還有誰能讓我驚嚇呀?真是的。說說看唄!就算我已經知道了,可是如果你們那個頭兒真喜歡看到別人嚇到的樣子,我就裝個樣子滿足一下他好了。”

“官差”的臉扭曲了一下,轉過頭去。敏娘卻回過了頭,淡淡地說:“你很快就知道了。”

江陵啃了一口紅薯,仰頭問:“知道甚麽?殺光我們江家的人麽?”

她先前絮絮叨叨的廢話中還帶著少女天真的稚氣似的活活潑潑,冷不防地問出這一句話來,卻是冰銳如針,令人心臟一縮。

“官差”霍然轉頭,警告地瞪著她,敏娘的眼睛也縮成了針。  江陵笑了笑,細細嚼著口中的紅薯,說道:“做什麽反應這麽大?你們總不會認為我會以為你們是抓我去見個長輩吧?我有蠢成這樣嗎?還是其實你們一直就是這麽蠢的?”

她用如出一轍的眼神看著敏娘,溫和地說道:“阿娘,我是你的女兒,你應該記得的,我一直都,非常聰明。阿爹說我敏慧天生,可淩越男兒,因此我叫江陵。你還說不可誇壞了孩兒。你還記得阿爹說的話麽?不,我應該問你,阿娘,阿娘,你還記得阿爹麽?你還記得我麽?”

她一聲聲追問,語聲溫婉,本該動人心弦教人難過,可是看向敏娘的眼神卻充滿譏諷和冰寒。

敏娘何等心腸,若是江陵一味哀傷難過表達想念,她可能會有所心動,卻也只是一丁點兒;可是江陵這般嬉笑天真和似有似無的濡沫中帶著狠辣嘲諷,卻令她生了怒意。

她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該令江陵憤怒絕望難過,那也正常,可是卻不知道江陵會用這種輕蔑的態度對自己。

是的,她是江陵的親娘,雖然多年未見,可是血緣是這般奇妙,她竟能清晰地感覺到江陵對自己的輕蔑、輕視。

她不該因此生氣的。可是為什麽她還是生了怒意?

江陵沒有改口,仍是口口聲聲稱呼她、喚她“阿娘”“阿娘”,可是她曾經聽過江陵喚過她多少次“阿娘”啊!嬌滴滴的、撒嬌撒癡的、嬉笑的、嗔怪的、歡喜的……

而現在的“阿娘”,她知道就像叫喚阿貓阿狗一樣,只是一個稱呼,所以江陵連換一個稱呼都不屑。

江陵的心腸,只會比她更狠更硬。

除了她,只怕沒有人會相信。她冷笑,因為她看到了“官差”有些不忍的眼神。

在“官差”看過來之前,江陵垂下眼,吃完了手上最後一點紅薯,輕輕地說道:“阿娘,你願意和我說說話麽?我怕以後再也不能和你說話啦。”

敏娘忍了忍,才冷冷地說:“你這般聰明,又有什麽可與我說的?”

江陵笑了一下:“既然你們不想告訴我抓我的原因和去哪裏,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天晚上你是真的要放我走,還是其實想我死?李大平又為什麽不殺我?他要抓我的理由和你們現在是不是一樣的?”

敏娘幹脆利落地轉身走開。  江陵盤腿坐好,曼聲說道:“我猜了一猜,你且聽聽我是不是真的很聰明。”

她的聲音在靜寂無聲的黑夜裏清麗無比、脆亮無比,便連那兩個離得遠遠的人怕是也能聽清:“那天晚上你讓我跟著喜葉逃走,其實是知道我根本無路可逃。後園子裏自然有你們的人,除非有藏匿專長的人,否則根本逃不過他們的搜索,所以你是讓他們來決定我的生死。喜葉被殺,我躲在樹叢花草底下,一直沒被發現,事情真相是,我一早已經被發現了,但是他們故意裝作沒有發現我。原因只怕和今日你們來抓我是一樣的。阿娘,世上的娘親果然都是不一樣的。”

江陵緊緊盯著“官差”和敏娘,只見當她說出這番話時,敏娘的腳步一頓,“官差”餵馬兒喝的水灑了一些。

她繼續說道:“後來我逃出大火,在江家火場外和龍游城裏的那幾天,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偽裝和避開你們,其實,你們當中早已經有人一直負責盯著我了。我一介孤女,全然不知世事,當然不可能發現。”

“只是後來出了一個意外,我被李大平抓住了。李大平抓我的理由自然和你們現在要抓我的理由是一樣的,但是你們雙方選擇了不同的方法,你們是想跟蹤監控我,得到你們想要的;李大平則不想費這些功夫,抓了我去見他們的頭兒盤問出他們想要的。”

“在這裏又出了一個問題,你們和李大平的關系。如果你們是同一夥人,你們大可與他商量,若是有搶功勞的嫌疑,則就幹脆強行與他撕擄,可是你們什麽也沒有做,應該是大有忌憚。所以這就能確定你們不是一夥人,而且雙方頭兒勢均力敵,不能撕破臉。”

“我長大後一直有個困惑,大哥哥說過他在無意中偷進福滿樓後院,才發現我的身份和傅伯伯與縣老爺的對話,因此他就一直跟蹤著李大平和我的馬車。可是他一個未長成的乞兒要跟上馬車,而且幾乎同時到達當晚李大平留宿的客棧、次日下藥藥翻李大平,最大的一個問題是腳程。他後來說偷摸爬了道上的車,我現在想來,那定是暗中跟蹤的你們看到他的行動,故意讓他搭上的車吧?至於他能不能成事,你們自然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助他一臂之力。但是估計這一臂之力你們始終沒有幫上,我大哥哥實在太厲害了。”

這次江陵緊緊盯著“官差”、敏娘的眼睛撞上了“官差”的目光。

她猜對了。

自從對夏言真講述自己是如何逃出江家大火的時候,夏言真指出沒有人能逃得過錦衣衛的搜索,從那個時候起,江陵就有了新的思路。如今“官差”的反應證實了她的新思路是正確的。

就是,她在逃出火場之後,就不曾離開過他們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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