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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榮華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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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青色的天空又飄起了鵝毛大雪, 這場雪已經下了有幾天,屋頂上、樹枝上處處銀妝素裹,地上的雪就算有人日日夜夜不停的清掃, 路邊的雪也漸漸堆積如一座座小山丘。

天空中的太陽似乎也被寒冷凍住了,熱力透不出來,光線也透不過來, 慘白而毫無溫度的掛在空中。

內城的一座中等宅院裏,一個瘦削高大的男子穿著厚厚的棉道袍慢慢地走下臺階,來到院子當中。他仰頭看了看天, 天光下可以看到他有一張出眾的臉, 尤其是兩道劍眉直插鬢邊, 這兩根眉毛就透出了主人不馴的氣質, 雙眉之下的一雙眼睛形狀甚美,因為已經有了些年紀,眼角便有了不少皺紋, 卻更襯出了滄桑之美, 但是他的目光之中透著的卻是漠然, 冷色如霜,與漫天漫地的雪花似能混為一體。鼻子很是挺拔, 只是因為太過瘦削嘴角便有了很深的紋路。

他的年紀已經不小, 似是三十多,又似是四十多。

他在雪地裏站了許久,鵝毛大雪慢慢地在他頭上、肩上薄薄地堆了一層,連眉毛上都沾上了。仆人和丫頭探頭探腦,卻不敢出聲。直到一個丫鬟打扮卻氣質雍容的女子從內堂走出來, 見狀輕輕嘆了口氣,也下了臺階走到他身邊, 低聲勸道:“天寒地凍,老爺若有什麽難決之事,不如回到屋內思索。若是寒氣入體,便是事情能有轉機,豈不是也無能為力了?”

男子似是全沒聽到女子所言,並沒有理會她,甚至連眼中的漠然也絲毫不變。女子無奈,只好站在他的身旁陪著他。

雪花繼續揚揚灑灑,過了不久,女子的頭頂肩膀也都積起了一層雪,她雖穿的多,到底女子體弱,在寒地裏站久了,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男子轉頭看了她一眼,方才提步走回了廊下。

女子松了口氣,亦步亦趨跟隨著走回廊下。自有丫頭和仆人替他們拍去頭頂和肩膀積著的雪。

女子看看他的臉色,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道:“老太爺和大老爺……”她話未說完,男子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女子此時卻不再看他了,只低了頭,卻堅持著把話說完:“……送信過來,請老爺回府一趟。”男子忽然笑了一笑,笑意不達眼底:“我如今位卑職低,回去做什麽?”

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語聲冷峭,語意冰冷。

女子低聲道:“老爺已有八年未曾回府,如今雖然已經回京,年關卻依然未曾歸家。因說是當值,老太爺才不曾說話。可如今已是二月,老爺就算不掛念老太爺和大老爺,難道也不掛念老太太嗎?”

男子漠然不語。女子嘆了口氣:“大老爺說,若是老爺再不回府,他和老太爺便親自來此問上一問,入了裕王府就可以如此不孝麽?”

她說最後一句話時語聲微顫,顯然也甚是緊張不安,但是又不得不轉述信中所言。

蓋因男子根本不願看那些信。

男子下巴繃緊,眼中的漠然變得微怒,然而片刻之後又恢覆了冷漠。

女子咬了咬唇,嘆道:“哥兒姐兒也大了……”

男子終於嗤笑出聲:“阿緹,他們要來這裏,我還會拒他們不成?只是昔日娟娘不肯走,如今他們也要留在那邊而已!”

女子阿緹勸道:“夫人也是無法,父母愛子女則為之計深遠……”

男子終於不耐煩了,喝道:“深遠個屁!舍不得那裏的榮華富貴罷了!”

阿緹窒了一窒,神情中頗多無奈,男子的語聲仍然冷峭:“你不必替他們說話,也不必勸些什麽廢話。再多說的話你也回那邊去罷。”

阿緹咬了咬唇,道:“我自隨老爺出府也有八年,日常侍奉,老爺教導他人也好與人交談也好,我也不是什麽都不曾聽不曾聞不曾學,就記得老爺常說言行隨心方好,所以我自也說我心中所想,老爺聽與不聽也自有丘壑。”

男子似乎習慣了她偶爾的頂撞,也不生氣,卻揮了揮手,神情中頗見煩躁。

兩人一時微僵,只站在廊下看那大片大片的雪花仍然飛舞不休,似乎要遮盡這世間的汙垢。

門外隱約響起嘈雜之聲,這座房子並不算大,只是他們都站在最裏一進的院子裏,隔了外間兩重院子 ,大門外的聲音便只是隱隱約約而已。男子恍若未聞,阿緹卻提足又下了臺階,往外走去。

沒走幾步便見有仆人急奔而進,險些便撞在她的身上,阿緹退了幾步,皺眉問道:“什麽事?”

仆人看到她便道:“緹娘,府裏有人快馬來報說,說……”

他一擡頭便看到了男子站在廊下,眼睛卻看也沒看過來一眼,全無關心之意。

仆人是跟隨了他多年的人,自然知道緣故,可是這事不是小事,遂大聲說道:“府裏有人快馬來報說,哥兒受了重傷,昏迷不醒。”

阿緹倒抽一口冷氣,她臉上的膚色本來便不大白,此時卻駭得和那地上的白雪也差不了多少了,她迅速一個回身望向男子:“老爺!是念哥兒……”

男子乍聞此訊,也怔了一怔,臉色微微一變,阿緹急步上了臺階,拉著他說道:“老爺需得快些過府去看一看,哥兒……怎的會受傷?”她轉頭看向仆人,仆人搖了搖頭:“傳訊的人沒有說,只是流了好些血,府裏已經找了劉太醫。”

男子自然知道劉太醫是何許人也,他是皇宮裏也數得上的妙手,怕是運氣正好今日不當值。但既請了劉太醫,自然說明情況不太好。

那是他的兒子,就算再不親近,幼時也是懷中嬌兒,父子連心,他終於動容,大步下了臺階,說道:“備馬。”匆匆便往外走去。待到他走到大門口,小廝已經牽了馬在那裏等著了。

雪雖然大,京城當中自然有人不停清掃,中等以上的道路上是絕對不會被雪封的,又因雪大天冷,路上便沒有多少行人,中年男人的馬上功夫又好,馬兒縱躍之間竟然速度不慢,兩刻鐘以後便到了一個占地頗廣的宅第前。

當他叩響門環時,來開門的老門房幾乎呆住了,他只靜靜地看了門房一眼,門房幾乎跳了起來,結結巴巴地說道:“二、二、二老爺,你回來了。”門房身後一個機靈的小廝已經奔下臺階,牽了他的馬,轉眼間又見一個小廝模樣的人縱馬而來,自然便是中年男子的小廝也跟了來了,他便招手一並牽了兩匹馬往側門走去。

此時男子已經跨進了大門,追來的小廝也迅速跟上。

宅第內亦是一片白茫茫,望進去卻寬敞無比,黑瓦高低連綿似無盡頭,房屋和那些雕梁畫棟都已半舊,看上去顯然很有了些年頭,卻是大方潔凈、沈靜低調。

男子看也不看,只直視前方大步向前走。

仆從、丫頭、人聲、驚訝、呼喚等全不入他耳,他熟悉地穿過幾進院子,直奔一個小院子裏。

天寒地凍,但小院子裏全是高高低低的人。

正屋,臥房。溫暖如春。

一個少年人靜靜地躺在床上,但目光穿過眾人從門口望進去,能夠清晰地看到他面如金紙,口角仍有血跡,顯然是剛剛滲出來的。

床邊坐著的是劉太醫,正在為他施針。

所有的人影都虛化,男子的眼裏只看到少年的臉,他的兒子。

一個人影撲了過來,他下意識裏一閃,眼角卻看清了是誰,見她踉蹌,伸手扶住了她,只見她滿眼是淚,嗚咽道:“老爺,念哥兒……念哥兒傷得很重……”

的確是傷得很重,少年因為要施針,半裸著躺在那裏,男子見多識廣,一看之下便知道他的手腳俱斷,胸腹間一片青紫,顯然臟腑也受了重創,雖然在昏迷當中,仍然時不時地抽搐一下。

床畔還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緊緊繃著臉,看著劉太醫施針,聽到聲音轉過頭來,見到他,臉色一肅,走了過來:“你過去看看你兒子罷。”

男子走近床畔,更近了,方看得更清,少年呼吸甚弱,抽搐時似是疼痛難忍,眉頭皺得極緊 ,身上插遍了金針。少年的臉長得與男子有六七分相像,因閉著眼昏迷中,倒看不出有幾分神韻,卻還是俊秀的,只是有些微胖。

男子微微有些茫然,劉太醫卻剛剛施針已畢,說道:“哥兒傷得太重,我也沒什麽把握。手 腳都是骨折外傷倒也無妨,固定了只需時日便會長好。只是臟腑之中卻難以預計,若是臟腑只是輕微破裂倒還好,只怕大破,那便……”

先前那撲向男子的婦人一聲哭泣,抽噎著問道:“如今看上去,只是小破對不對?”她的聲音中充滿了極度的祈求和期望,眼巴巴地望著劉太醫,眼淚如珠一般不斷地流下來,卻連哭泣都忘了。

劉太醫有些為難,只好輕嘆了口氣,搖搖頭又點點頭,和那老人說道:“我開幾張方子,不同時辰不同用藥,今晚我不當值,先住您家看著罷。”他看著滿屋子的人,又道:“散出去一些,不要太多人,阻了氣息。”

前一句話說出來,不僅是婦人,連老人都滿面感激,後一句話一說,屋子裏三三兩兩馬上出去了大半,只留下五六個人。

此時男子方將目光從床上的少年身上移回來,一眼便看到劉太醫望過來的目光,拱手道:“ 多謝太醫了。”

劉太醫嘆道:“你我之間何必客氣。”

男子面上仍沒有什麽表情,只追問了一句:“何時能知是否脫險?”

劉太醫道:“最少三日。我明日要去宮中當值,屆時跟申太醫說一聲,讓他出宮後便過府看著哥兒。”申太醫與劉太醫關系甚好,且醫術不下於劉太醫,這般一來,若這少年仍不得好便再無良策了。

男子點點頭,低聲道:“如此多謝你。”

適才那老人嘆一口氣,上前亦道:“劉太醫醫者仁心,感激不盡。”

劉太醫笑了一笑,斂容走到隔間,隔間裏早備下筆墨紙硯供他寫方子。

這邊臥房裏便只剩下老人、男子、婦人,婦人被一個紫衣婦人扶著安慰著,還有一個丫頭守在一角。

男子看了看床上的少年,轉身便出了臥房,老人和婦人都是一怔,老人臉上便現出氣怒來,低聲喝道:“老二!”

男子頭也不回,站在廊下淡淡地問了句:“說,怎麽回事?”

廊下雪地裏跪著的兩個小廝已經凍得全身僵硬,臉青唇白,見男子一雙寒潭似的眼睛淡漠地看著自己,心下仍然冷得打了個寒噤,結結巴巴地說:“大少爺,大少爺應盧少爺的約請去酒樓吃飯,路上和,和那幾個惡人的馬車刮撞了,他們便打了過來,混戰中那惡人的馬兒便踩踏了大少爺……”

男子細細地看了看他們,冷笑一聲:“是去哪家酒樓?還是去哪家花樓?”

那兩個小廝的臉本來凍得發青,此言一出,他們的臉色卻又硬生生白了一層,低頭不敢再說。

男子轉目四顧,才發現院子正中還跪著三個人,那三人卻是被捆著的,看上去衣料甚好,卻已臟汙不堪,頭臉倒不甚臟破,見他望過去,三人也擡頭看過來,眼神竟也是漠然的。

男子見多了這等情狀:平民與官爵之間有了碰撞,自然無論如何都要脫一層皮去,便算是你有理又如何!

守在那三人身後的一個仆從見他望著這邊,似是要表忠心,狠狠地踢了一腳當中一人,罵道:“敢傷少爺,馬上便送你們去順天府,你們最好祈禱少爺沒事,不然便教你們拿人頭來抵!”

那三人卻像是什麽也沒聽到,其中一人竟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男子的目光本已移開,卻突然轉回,緊緊盯著那露出笑容的人。

那是一個瘦弱的少年,臉容秀美卻透著英氣,跪在雪地裏卻不卑不亢,這眉目,這笑容,這神情。

令遙遠的記憶變得清晰如昨。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在捋第六卷 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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