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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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已經無法用怪異來形容了, 明明連續幾日都是晴天, 何一間上午生病的時候躺在床上還覺得曬,沒想到下午就下起了這麽大的雨。

他穿的不多, 稍微有點冷, 進入大廈之後,他按照沈詩冬發來的地址上了電梯,在六樓出來了。

讓人感到驚訝的是, 過來試鏡的隊伍一路排到了安全通道的下面, 何一間看見許多人擠在裏面, 一時只覺得眼花繚亂的。

“沈詩冬在哪個房間裏頭?”

他隨便抓了個人問了句,那人看到他的時候眼前一亮, 沒回答問題,反倒是驚喜的喊了一句:“嘿, 是何一間!”

“噓,小聲點。”何一間怕自己被擠死, 忙把口罩給戴上了。

“沈導在642號房呢,他今天主要是試的主角張度,但是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我看這隊伍一下午了就沒動過。”

“為什麽?”

“我哪知道呀……不過,我倒是聽說了一個不怎麽靠譜的消息, 聽說他是在等誰過來。”

“不是吧!”何一間驚呆了,這沈詩冬還真瘋了不成?

那個在等試鏡的人看了何一間一眼, 疑惑地問道:“不會是在等你吧?”

“當然不是, 我覺得他在等誰過來這個消息本來就挺不靠譜的, 咱就別亂想了。”

何一間一想到沈大導演無心試鏡,等了他一下午,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他連忙和那個人道別,往642趕了過去。

到門邊後,他敲了幾下門,“沈導,我過來了,何一間。”

過了一會之後,有人過來給他開了門。

何一間看到他的時候,滿臉的表情全都凝固在了臉上,他楞楞的與他四目相對,伸手摸了摸鼻子,灰灰的裝作進錯了門。

“不好意思,走錯路了。”

“何一間,你發什麽瘋呢,就是這沒錯,快進來!”

沈詩冬咆哮的聲音從裏面響起,何一間沒聽,他速度極快的想要消失,這時手腕卻被人給捉住了。

何一間轉頭看了過去,塗慕遠臉上沒什麽表情,那眼神一時叫何一間心裏五味雜陳。

兩人僵了一會,塗慕遠說道:“進去。”

明明兩人之間什麽都沒有發生,可是何一間卻硬生生的感覺到了一股寒意鉆進心裏。

他握了握被塗慕遠抓著的手,沒有順從他的意思進去,而是站在原地不願動。

塗慕遠的表情從始至終就沒有緩和過,他沒有看著何一間,甚至都沒有留出什麽能讓人捕捉到的情緒信號。

與他相處了這麽久,何一間了解塗慕遠的很多地方。而此刻,他真實的在他身上聞到了危險的味道。

有點害怕。

看著塗慕遠這樣,他有點害怕。

“一間,進去吧。”

塗慕遠的喉結上下滑動了幾下,他擡頭與他對上視線,就像是不見何一間進去就不準備放開他一樣。

何一間已經沒有自己身體的主動權了,他被塗慕遠拉著走進了沈詩冬的屋子裏,門砰地一聲關上,何一間驚訝的發現,這個房間裏就只有他們三個人。

沈詩冬坐在椅子上,手裏拿著劇本,他扶了扶眼鏡,喉嚨不舒服的哼哼了幾聲。

“來的真夠晚。”

何一間進來了沈詩冬也沒瞅一眼,只是低頭盯著劇本,何一間滿心的情緒正沒處發,他上去一把揪住了沈詩冬的領子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憤怒的質問道:

“你不是說他不會演你這部電影的嗎?”

沈詩冬可不是願意被人揪著領子的脾氣,他一把推開了何一間的手,說道:“我說了嗎?我是說他跟我的電影沒關系!你這家夥記性能不能行?”

沈詩冬的話剛好又一刀紮在何一間心裏,他隔著桌子狠狠盯著這個大胡子的眼睛,明明眼神厲害得很,可表情看上去卻都快要哭了。

“你這電影又不是沒人來演,你幹嘛非揪著我不放,我他媽招你惹你了?”

沈詩冬看他這樣子,直接一扭頭坐下了。

“話是這麽說,但是你以為我有的選?”沈詩冬厭惡的哼了一聲,說道:“某些人仗著自己是訣老的侄孫,早就把張度這個角色給吃進肚子裏去了,訣老臨死前說希望塗慕遠來演這個角色?笑死人了,他老人家把劇本交給我的時候,怎麽沒跟我說呢?他媽的!別仗著你們都姓塗就過來欺負我這個小導演!”

何一間感覺自己就像被突然掐住了喉嚨,他一時間喘不過氣來,身體的血液一股腦全鉆上了頭,體內的熱度迅速流失。

“可是,訣老他不是姓李嗎?他明明叫李訣圖……”

“李訣圖那是訣老的筆名,訣老真名叫塗覺禮!塗慕遠今天非是跟我說他能演,但是我心裏有更好的人選,他讓我叫人過來比比,我說行啊,那就比,何一間你肯定演的比他強。”

沈詩冬不屑的眼神裏還夾雜著毫不留情的蔑視,他一拍桌子,指向了身後站著的塗慕遠。

“來,比吧,你要是能演的比他好,我就心甘情願的開了你這個後門。”

何一間此時的表情已經生無可戀了,說他是萬念俱灰也不為過。

……他甚至都不敢回頭看塗慕遠的表情。

“不比了,我認輸。”

塗慕遠的聲音就是很普通的那種調,跟他日常說話的語氣沒什麽兩樣。

說完,他沒有在房間多停留一秒,直接開門走了。

何一間聽到了關門的聲音,已經失去知覺的心臟,猛地感覺到了一陣鈍痛。

“媽的,我這輩子最煩這些走後門的,何一間,你……”

“沈導,夠了。”

何一間擡眼看著他,表情很漠然,眼神裏空空的,好像什麽都沒有了。

沈詩冬雖然知道何一間可能會生氣,但他還是沒料到何一間會突然這麽失望,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怎、怎麽?”

何一間扯起嘴角,分不清是冷笑還是苦笑。

“他就是我說的那個男朋友。”

“……”沈詩冬驟然睜大了眼。

“順便再跟你最後道一次別,我可能要去韓國發展了。”

他低下了頭,鼻尖酸的連呼吸都有點困難了。

離開大廈的時候,雨停了。

何一間出來的很快,張貴在旁邊等他,一見何一間就迎了上去,伊花賢這時也剛好拿著鑰匙匆忙趕上來,她憂慮的回了一下頭,看見何一間之後,小聲說道:

“一間,剛剛我好像看見慕遠從門口出去了。”

“你們等我一下,我去找他。”

何一間聞言僵硬地追了上去,所有電梯都在遠離六樓的樓層,他等不了,直接跑樓梯下去了。

到樓下之後,他邊走邊給塗慕遠打了電話,那人沒有接,何一間轉了一圈,最後在大廈後面的沿江大橋上看到了塗慕遠。

天黑的很徹底,剛下過雨,隱約還能在天上看見烏雲飄過的痕跡。呼吸間是清新的雨後城市味道,何一間被夜風吹的有點冷,可是他卻沒有想到把自己的衣服給扣上一點。

他走到了塗慕遠身邊,站著沒有再動,兩人一起在橋上吹著風,看著遠處城市投在江面上的華麗光影,都沒有開口說話。

最後還是何一間實在忍不住了,打了一個噴嚏,塗慕遠這才轉頭看向他。

何一間從口袋裏拿出紙擦鼻子,塗慕遠毫不猶豫的把自己身上唯一能避寒的外套脫下來,披到了他的背上。

“天氣涼,出門要多穿點。”

“老塗,我……”

“沒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脫了外套之後,又站回了原來的位置,伸手扶著欄桿,眺望著江面和夜景。

他這樣讓何一間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才好,何一間憋了好一會,最後實在忍無可忍,沖他大聲問道:

“那我該把什麽放在心上?你能不能別老是這樣對我?”

塗慕遠的嘴唇動了動,明顯是想接上何一間的話,可最後還是閉緊了嘴。

何一間甚至都從他的眼神裏感受到了那句“我又怎麽對你了?”馬上就要被說出來了,但最後入耳的只有風聲,他什麽都沒說。

“塗慕遠,我真的很想問你,你到底是為了什麽所以才和我在一起的?我他媽分明就是個渣,你能不能別這麽認真的對待我?我根本就不在意你好不好優不優秀,我只……”

“一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這麽喜歡你?”

塗慕遠沒有聽何一間說完,他轉頭與他四目相對,片刻之後,何一間仿佛感受到了刀割般的疼。

他第一次發現塗慕遠的眼神居然可以這麽傷人。

“我很欣賞你,一間,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一直都很欣賞你聰明又能幹的樣子,你大概不知道,雖然我看起來好像什麽都有,但從小到大,不管是身體還是理解能力,我都比不上別人,我希望靠自己的努力與你並肩,但我沒想到接近自己憧憬的對象原來會這麽難,我好像永遠也追不上你,不管我再怎麽努力……都不行。”

塗慕遠緩了很久才能勉強露出一個苦笑,而何一間已經被他的表情和這番話擊的潰不成軍。

他不敢觸碰塗慕遠暴露出來的瘡處,所以只能把話題引上自己的傷口。

“不知道因為一個人的才華所以喜歡上他,等不等同於也喜歡他這個人?”何一間感覺自己問出了一句很蠢的話,就像是用我有一個朋友他想問你喜不喜歡他代替了自己的問題一樣。

塗慕遠笑了,他垂下眸,眼神有點傷感。

“一間,你私生活確實是管理的太糟糕了,要是能改改該多好。”

何一間用力憋住了撲面而來的酸澀感,但是不管他再怎麽忍,一下子就湧出來的淚水,還是沒能被他竭盡全力揚起的嘴角給壓下去。

“我知道了,謝謝你一直這麽照顧我。”

何一間用力眨著眼睛,試圖將眼淚給憋一憋,他抿著嘴在笑,笑的可能有點醜。

其實他根本不想承認自己現在很醜,可他就算不照鏡子也能知道,他現在肯定很難看。

塗慕遠沒有說話,他撐著欄桿,死死地咬住了自己拇指的指甲,紅了的眼眶裏依稀可以看到五光十色的影子。

相比之下,塗慕遠就哭的好看多了。

何一間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他只是重生過來想好好和塗慕遠談個戀愛,結果突然發現,塗慕遠之所以不忍心放棄自甘墮落的自己,只是因為不想讓他所看中與憧憬的才華蒙灰罷了。

如果塗慕遠現在可以說出“盡管你私生活管理的糟糕、老愛背著我沾花惹草、不愛收拾房間還總喜歡把屋子搞得亂七八糟,可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你”,那何一間一定馬上就表示,自己完全可以為了他這句話,厚著臉皮留下來。

然後要改也好,要他從此以後一本正經也好,都可以。

但是塗慕遠什麽都沒有說。

所以,“謝謝你這麽照顧我”,好像就已經是他們倆到目前為止,雙方都可以接受的最後一句話了。

何一間有點喘不上氣,他擡起胳膊擋了擋臉,奇怪的笑了一聲,然後很快地轉過頭用力地擦起了眼睛。

他聽到了自己難聽的哭聲,而且這哭聲好像馬上就要控制不住了。

何一間轉身背對著塗慕遠走了幾步,可是壓迫喉管和鼻尖的酸楚根本緩不下來,他用衣服捂著頭,像個逃犯似的,朝著橋的前方,在風中踉蹌的狂奔了起來。

塗慕遠滿眼淚水,他紅著眼圈,側目看著何一間的背影,嘴巴張了張,滿腔話語像是被人粗魯掐斷了一樣,他發不出來一點聲音,只得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大橋上,留在原地的男人閉緊了眼,他握著欄桿無力地蹲在橋前,用頭抵著障礙物,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痛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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