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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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慕遠開始暗戀何一間之後, 因為自身戀愛經歷的匱乏, 曾經困擾過很久。

他在網上搜了不少戀愛指南,還花錢去咨詢過那些看起來經驗很豐富的人, 最後得到的答案很統一,大概意思就是說:

想和你室友這種類型的男生談戀愛,首先得先做好長期當備胎的準備,這是第一點。

其次, 往死裏對他好,他女朋友能做的和不能做的,你最好都無所不能。

如果耐力足夠持久的話,說不定你室友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會彎。

一旦彎了之後, 馬上乘勝追擊,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 兩人最後可以走到一起。

塗慕遠忽略了百分之二十變彎的可能性, 直接被百分之八十的在一起可能給沖昏了頭腦。

還是可能的,知道這一點之後,塗慕遠便把自己的心給捧了出來。

其實當時咨詢的時候,塗慕遠隱隱能察覺到,網友們並不怎麽看好這段感情。

字面意思下全都藏著一句話, 差不多是, 就算把馬牽回了家,你也沒有能容納下野馬的寬闊草原。

你的段位真不夠, 你室友一聽就跟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那些給建議的人, 一開始全都在勸他, 要不還是放棄吧。

就連外人看來都覺得很不放心,他們總覺得,像塗慕遠室友這種人,就算塗慕遠最後把他追到手了,他也肯定只是覺得新鮮,彎著玩玩而已。

這男的不可能來真的。

……可是塗慕遠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的勇氣,他相信何一間,一直都很信。

小時候,塗慕遠經常被他母親帶去聽現場彈奏,他註意到了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

其實大家的鋼琴都彈得很好,塗慕遠一開始之所以會註意到他,只是因為他覺得這個男生長得很漂亮。

他那個時候也就幾歲,對美的事物帶有一種相當純粹的欣賞,他聽了兩年何一間彈的鋼琴,卻不知道何一間的名字叫什麽。

十歲生日那年冬天,塗慕遠的家人給他準備了一場極為盛大的宴會。

在做籌備工作的某一天晚上,塗慕遠和母親一起在聽音樂會,母親問他想要什麽生日禮物。

當時正是何一間的表演時間,年幼的塗慕遠指著舞臺上彈鋼琴的小孩,說道:他。

他母親有點不解,回去之後,又去跟家裏人商量了一下,最後,在塗慕遠生日當晚,他們叫來了何一間來彈奏鋼琴。

這件事情是瞞著塗慕遠進行的,當塗慕遠在宴會上看見何一間的時候,心裏又開心又覺得不真實。

他隔得遠遠地看著何一間,想著待會叫他去玩游戲,可是伴隨著周圍的燈光,塗慕遠看見一顆眼淚從何一間的眼裏掉了下來。

何一間很認真的在彈著鋼琴,可那滴眼淚卻真實的掛在他的臉頰上,順著皮膚滑落到了下巴與脖頸。

沒人註意到他的眼淚。

他為什麽會哭?

他不高興嗎?

塗慕遠從小到大都處在一個相當溫柔的環境裏,他沒有經歷過人世間的疾苦,一直都活在天堂的夢境。

那個人在他生日宴會上流下的一滴淚,就像墜著尾巴從天際滑落的流星,印在了他的眼裏。

一曲結束,他過去蹲在了鋼琴旁邊,把何一間拉到了自己面前。

何一間疑惑地看著他,看起來有點不解。

塗慕遠雙手握成傳聲筒的樣子,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道:

“你為什麽要哭?”

“我媽媽上班的時候從高處摔下來了,她在醫院裏面,我很擔心她。”

何一間說著突然就哭了起來,他用力地憋住了,小小的手捂著嘴,生怕自己發出聲音。

“那你快點回去吧!你的媽媽不會有事吧?”

“不行,我要在這裏彈琴,爸爸說過來彈琴可以給媽媽交醫藥費,我要給媽媽賺醫藥費。”

何一間邊抽泣邊說著,他胡亂的把臉在膝蓋上擦了擦,站起來說道:

“我要繼續彈琴了。”

雖然塗慕遠不是很明白何一間話裏究竟意味著什麽,但他總覺得心裏難受的緊。

以前見他彈琴時的賞心悅目,突然變得有點刺眼。

塗慕遠看著他,終於沒忍住伸手把他拉走了。

“不要彈了,我們去別的地方。”

塗慕遠拉著何一間的手,帶著他往自己的房間裏跑。他的母親在交際時看見塗慕遠帶著那個小孩走了,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去哪裏?”何一間有點緊張,但是塗慕遠態度很強硬。

“去我房間,我不要再看你彈琴了。”

“可是……”

“沒關系的,今天是我的生日,大家不會怪我。”塗慕遠拉著何一間一路跑到了一扇門前,他打開門把手,然後把收到的禮物全都拆了。

這裏面不乏一些貴重物品,他撈了一把塞進何一間的口袋,然後牽著何一間的手,帶他走到了外面。

“你回家吧,去看你媽媽,那些東西你都拿回去,是我送你的。”

何一間看著他猶豫了好半天,但是介於童真與現實認知這兩個世界中,何一間顯然還有些認知不足。

他用力地點頭,然後朝著外面跑了。

塗慕遠看著何一間的背影,終於覺得心裏頭沒有那麽難受。

這件事情過去了幾周,有天下午,塗慕遠在自己的抽屜裏,看見了一個有點眼熟的東西,他明明記得自己把這個送給何一間了。

他拿著這個去問了一圈人,沒有人能答的上來這是從哪裏來的。

最後,塗慕遠在樓梯的拐角處遇見了家裏的管家,管家看見這個,很快就想起來了。

“少爺生日那天晚上,有個小孩偷拿了家裏很多東西,好在被抓住了,您不用擔心,我們已經處理好了。”

這是個誤會。

那是他送給何一間的呀?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那種難受的感覺,突然之間又回到了塗慕遠的心裏。

何一間並沒有做什麽,可是他卻無比真切的在塗慕遠的心裏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

他將塗慕遠從眾人為他建築的天堂拉入了人間,塗慕遠的心裏始終懷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那感覺促使他努力讓自己遠離浮誇與繁華、讓他成為一個腳踏實地,品性優秀的男人。

塗慕遠之所以會成為現在這個塗慕遠,有很大的隱藏成分都來源於何一間。

但是何一間看起來像是早就已經不記得了,年幼時的那場相遇,或許對他而言,並不是什麽值得記住的好事。

塗慕遠活的很冷靜也很平淡,他見過很多常人一輩子都無法見到的光景,他也知道,自己過著絕大多數人羨慕又嫉妒的生活。

他看著那些普通人的時候,總是會想,不知道當年的何一間現在又過得怎麽樣。

小時候那件事發生之後,塗慕遠就再也沒有去聽過音樂會,也沒有去看過任何鋼琴類賽事。

他承受不起那種尷尬,也不知該如何去面對何一間。

慢慢的,就拖到了現在,何一間成為了他心裏的一根刺。

直到後來,兩人成為室友。

塗慕遠一開始並沒有對何一間產生非分之想,他首先是有點不好意思,因為小時候的那件事過了很多年他依然記憶猶新,他覺得他欠何一間一句抱歉。

可是何一間顯然已經不記得他了,他甚至不再彈鋼琴。

以前那個總是在認真彈琴的小孩變得帥氣又耀眼,笑起來的時候比塗慕遠見過的任何人都要溫柔。

他很適合學這個專業。

……可是他為什麽不再彈琴了?

塗慕遠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出何一間的世界,又或者從未走進過。

他從始至終都在固執的嚴格要求自己,對於過去、甚至是對於自己出身的某種歉意,說到底,一直以來也都只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塗慕遠想知道何一間這些年都經歷了什麽,他不斷的通過觀察來填補這些年的空缺以及自己的好奇心。

慢慢的,塗慕遠發現他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的視線。

無論何時,他都習慣性的會去尋找何一間的身影。

何一間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的背脊會繃直,手指會微微握緊,用平常的語氣來回覆問題時,他緊張的就像在說謊。

每次何一間在宿舍給女朋友打電話的時候,塗慕遠都會下意識的把耳機裏的音樂關了,何一間不知道塗慕遠在聽,他眼中的塗慕遠一直都是一個很正直的人。

一開始,他衷心的替何一間擁有一段感情而感到高興,可是慢慢的,塗慕遠開始嫉妒起了何一間的女朋友。

何一間跟她的女朋友分手時,他心裏會有種莫名的欣喜。

每次看著那些女生哭著來找何一間,花樣百出的要求覆合卻被何一間冷冷的拒絕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的思想越來越墮落了。

他居然希望何一間永遠都保持單身……簡直不可理喻。

從十歲那年開始,一直到畢業時即將滿二十四歲。他記了何一間十幾年,然後花了四年把對他懷有的巨大執念變成了愛意。

何一間占據了他人生中絕大多數的特殊感情,讀大學時成為了何一間的室友,這一偶遇讓塗慕遠越發無法放下他。

畢業那天晚上,塗慕遠一直看著何一間,他喝了很多酒,因為校花的眼神一直火辣辣的落在何一間身上。

校花時不時會湊過去貼在何一間耳邊跟他耳語,何一間聲音溫柔的回覆她,眼睛彎彎的,裏面仿佛有月色的光華在流轉。

校花已經追了何一間很久了,何一間雖然沒有正式與她交往,但估計距離他和校花告白也差不了多久了。

這一點上何一間很有風度,他會主動和追求他的女孩告白,但前提是女孩子的追求可以打動他。

他不會讓她們在最關鍵的問題上太折損面子。

何一間總是可以送給與他交往的女孩一副完美男友的模樣,各種不同的風格與說話語氣,她們喜歡的樣子他都有。

女孩子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每天都很開心,可是塗慕遠也是第一次看見,有那麽多女孩會因為和一個男人分手而哭的那麽難過。

他不應該喜歡何一間的。

他跟何一間其實一點都不合適。

那些網友說的沒錯,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塗慕遠不停地勸著自己,用那些很有道理的話就著酒精來給自己洗腦。

他一直在試圖冷靜,可是當他看到何一間被幾個男生催著出去買避孕套之後,他終於還是控制不住了。

塗慕遠下意識的跟了出去,他糾結著自己該如何是好,自我折磨的時候,他看見何一間回來了。

“老塗?怎麽出來了啊,不跟他們一塊玩?”

塗慕遠看見他的手揣在口袋裏,他想到了裏面藏著的東西,心裏霎時變得苦不堪言。

沒等何一間再說點什麽,他就走上前去按住了何一間的手,把他推到墻上去狠狠吻了起來。

這個吻就像是在洩憤,塗慕遠拼命的在撕扯著自己最後的一道警戒線。

他清楚的感覺到了何一間的身體由僵硬變成了掙紮,他用上了全部力氣,堵住何一間即將說出傷人話語的嘴。

塗慕遠沈迷於與他身體接觸的感覺,他一直不知道原來何一間的腰這麽軟,柔韌又很有力度,抱著他的時候,感覺溫暖而甜膩。

他飛快的產生了罪惡體感,他想起了平時在宿舍時,這人懶散的躺在床上玩手機,露出一截白凈又纖細的腰……他自暴自棄的突破底線開始幻想後續劇情,塗慕遠意識到自己終於瘋了。

所有幻想全都誕生於一個強制性的吻,然後何一間用一拳結束了它。

“媽的!塗慕遠!我草你媽!你他媽……”

何一間連話都說不明白,他捂著自己的嘴,使勁的用胳膊來回擦,眼裏滿是失望與痛苦,就像是遭遇到了天大的背叛。

“我拿你當兄弟!當哥看!你什麽意思?你他媽剛剛到底是什麽意思?”

塗慕遠看見了何一間紅了的眼眶,心裏一陣心疼,他想抱住何一間給他安慰,可是他現在就像一只炸了的刺猬,誰都接近不了。

“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他再也忍不下去了,塗慕遠明知會受傷,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何一間。

可是他的接近卻愈發激怒了眼前的人,何一間用力地推開他,最後情緒失控的動起了手。

他異常的激動,聞訊趕來勸架的同學怎麽拉都拉不住。

何一間對他徹底心灰意冷,而塗慕遠的感情,才剛剛開始。

就像上癮了一樣,他對何一間的關註上升到了病態的程度,他知道何一間討厭他,所以塗慕遠盡管喜歡,卻從不去接近他。

很多年之後,塗慕遠也慢慢的變得越來越成熟,他看待事物變得開明,偶爾遇見何一間,還能笑著跟他打個招呼,順便再溫和的同他的女友問好。

他也以為自己已經放下,可是在得知何一間被爆出巨大醜聞,長時間失蹤不露面疑似自殺之後,塗慕遠還是亂了陣腳。

他很長一段時間都沒睡好覺,他到處在找何一間,他動用了自己全部的人脈、甚至是家裏的關系,最後在一個沒有網絡、電視都只能收到幾個臺的地方找到了他。

塗慕遠本來就話不多,但是與他相比,何一間顯得更加沈默寡言。

喜歡的人就在眼前,塗慕遠本以為自己不會再有巨大的內心波動,可直到他長途跋涉的坐車,一路顛簸過來找到他時,他才意識到,他那顆混亂的心,從多年前開始就從未平息過。

他不是忘記了,也不是被時間抹平了,他只是麻木了。

“塗慕遠,你回去吧。”

一日,何一間的精神狀態似乎好了不少,他蹲在屋前的一顆棗樹下,用食指按著一顆落在碎石土地上的棗子,來回的揉搓。

“不了,留你一個人在這,我不放心。”

“你怎麽跟我媽似的。”

何一間戳了戳那粒棗,然後捏起它在地上用力地摩擦了幾下。

“我是你哥。”

塗慕遠想起很久以前何一間說拿他當哥看,於是說出了這麽一句話。

何一間聽後笑了,他笑了很久。

當天晚上,他就用盡了手段,把塗慕遠按到了床上。

雖然還是沒能做到最後一步,但何一間好像很喜歡猥瑣他哥的感覺,硬是把塗慕遠折磨的耳根都紅了。

“塗慕遠,如果有下輩子,畢業你跟我告白那會我肯定不會甩了你。”

“真的嗎?”

“真的,我跟你保證。”

塗慕遠借著屋內淡淡的月光,看著何一間的鼻梁與睫毛,在他額頭上輕輕吻了吻。

“你不欠我什麽,別勉強自己。”

雖然錯過了那麽多年,但此時此刻抱著何一間,塗慕遠只是感覺,這一生終於沒有遺憾了。

他也不欠何一間什麽。

但是小時候的那段記憶就像是詛咒一樣,牢牢的被束縛在了他的心裏。

塗慕遠也不知道他為什麽一直不肯放過何一間,有些感情,雖然說不明白,可它卻就是存在於心底。

喜歡一個人需要理由嗎?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說得清楚答案,或許就是這樣的,一直都在喜歡,那喜歡便喜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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