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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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適的挑弄,並不理他。

“我賭你肯會開口,你信不信?”高舒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掏出一塊折疊整齊的粉色帛帕,明顯珍藏得很好。仔仔細細地攤開在卿落面前,“認不認識這個字跡?”

卿落看了看那帛帕上的字跡,漸漸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哈哈哈。認出來了?”高舒寶貝地將帛帕收好,再度藏進自己的懷中,原本冰冷的臉上掛起一絲溫存,“沒錯,這就是姜嫻露,我的露露寫給我的信。”

多年沒有人再提起母妃的名字,卿落訝異地看著眼前的人。他究竟是誰?他身上藏著怎樣不為人知的秘密?

“你們姓卿的沒有一個好東西!”高舒臉上的一絲溫存轉瞬即逝,轉而一臉厭惡地瞪著卿落,“我就知道卿萬裏是個白眼狼!她當初偏要選擇卿萬裏……我也是傻,為了成全她,就一個人離開了梁國,到了蔡國,想要默默祝福她,重新開始自己的一生……誰會想到,卿萬裏,這個狗賊!”

說到“卿萬裏”三個字,高舒狠狠咬牙,擡起腳重重跺地面,仿佛卿萬裏就在他的腳下任由踩死:“個狗!”

“還有你!”高舒指著卿落,大罵道,“露露是不是梁國的細作我不知道嗎!她那樣天真無邪,那樣溫柔善良,她哪裏是什麽細作!卿萬裏有什麽證據說她是細作!分明是喜新厭舊殺人滅口!你個沒良心的東西,卿萬裏殺了你親娘你還要搖頭擺尾做他的一條走狗!真夠不要臉!真夠惡心!卿萬裏給你榮華富貴就讓你喪盡天良了是不是!狗崽子!”

卿落蹙著眉看著高舒,胸口劇烈地一起一伏,似乎在痛苦回憶中掙紮,有似乎在隱忍著難忍之事。

“你怎麽不反駁我?沒有辦法反駁是不是!我恨不得挖了卿萬裏的心下酒!把你個狗崽子扒皮抽筋千刀萬剮!”高舒對著卿落狠狠一踹,“你全家都該死!”

卿落咬了咬蒼白沒有血色的下唇,頭腦中一片空白。母妃不是梁國的細作?父皇喜新厭舊誣陷她殺害她?這個人說的都是真的嗎?自己這麽多年究竟在做什麽?對著殺母仇人搖尾乞憐?

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高舒稍微冷靜了些,決定好好為他心愛之人澄清:“你也知道嫻露是什麽身份吧?她是梁國貴族姜氏之女,從她高貴的出身開始,她就是不可能當細作的!還有,卿萬裏說她是細作,她給梁國了什麽?害了你們晉國什麽?害過你們晉國一分一毫嗎?你不動腦子想想!你們覺得她是細作,良心都給狗吃了嗎!”

“可是……”卿落雙手緊緊握著拳,全身都在劇烈發抖,“母妃,她說……”

“她說什麽!她說了什麽!”高舒一把抓住卿落的衣襟,“告訴我!她說了什麽!”

“她說她是梁國的細作……罪有應得……叫我不要恨……”卿落眼中淚光閃爍著,突然不知道怎麽開口稱呼那個人。是“父皇”,還是“卿萬裏”?

“哼!你也信!”高舒把卿落往後狠狠一推,“你不會動腦子想想!她那麽善良,她只是不想你活在仇恨中罷了!”

卿落心頭驚雷一震!這麽多年,自己也不敢相信母妃是細作。可是因為母妃臨終的話,自己沒有恨,選擇過在那脆弱的蒙蔽之中,不懷疑父皇賜死母妃的緣由,尊敬父皇,不敢違抗……這一切,真的是因為母妃不願意讓自己活在仇恨之中而已嗎!母妃是那樣無辜,蒙受那麽多年不白之冤!她那樣愛自己,希望自己活得不要那麽累!而自己是怎樣的沒有良心,竟然一直把她當做罪有應得!自己是何等可笑,竟然把殺母仇人當敬愛的父皇!

八年積聚的震驚、愧疚、仇恨……在心頭劇烈碰撞,將心撞得四分五裂。卿落勉強支撐身體的腳尖已無法再支撐自己,全身重量都到了手腕上硌人的鐵環,連帶著鐵鏈都劇烈地顫動。

看卿落如此震驚,想來是被卿萬裏蒙蔽多年才幡然醒悟吧!看來還有希望為嫻露討回公道!高舒看著卿落,問道,“我就問你一句,還想不想為你娘報仇?”

卿落咬著唇,半晌沒有回應,內心有無數的勢力在劇烈掙紮。終於,斬釘截鐵地擲出一個字:“要!”

“明日蔡疏去茂林,我會找機會放你走。”高舒趴在卿落耳邊輕聲道,“希望你別忘了自己說的話。”咬牙切齒,“為嫻露報仇!”

梁軍大營,清晨

臺下將士正在演練,一個個精神抖擻,訓練有素。梁易驍挺立在臺上,指揮臺下將士迅速整齊地變換陣法。

將士整齊有力地奔跑揚起動人心魄的塵土,整齊排列出新的方陣,又在指揮下迅速變換……

若是往日,梁易玄會親自與他們一同訓練,並且高興地鼓勵一番。不過今日,只是坐在臺上看著,有些心不在焉。

落兒在蔡疏手中,不知安危。蔡疏、未時、茂林……太多覆雜的因素交織在一起,令梁易玄心亂如麻。

落兒是被王中書送到蔡疏手中,卿宸殺了王中書,撇清了與此事所有的幹系,一切死無對證。落兒處事向來謹慎,除了卿宸,恐怕沒人能讓落兒逃出軍營,甚至落入蔡疏之手。蔡疏此時又拿落兒的性命相脅,難道是卿宸明裏和梁,實則親蔡?

落兒;不能不顧;茂林,必須要去。但是倘若卿宸真與蔡疏有謀,自己只身犯險,偌大梁國該怎麽辦?

“易驍,過來。”梁易玄現在只能想到這個人。

“停!”梁易驍命令臺下將士停下訓練,連忙跑到梁易玄面前,“皇兄,什麽事?”

梁易玄的聲音不大,而且竟有些沙啞:“讓他們解散,我有話和你說。”

“嗯,好。”梁易驍起身前去解散了軍士,又跑到梁易玄面前蹲下,“皇兄,我在聽呢。”

“好。”梁易玄回了神,臉上卻沒有絲毫表情,“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嚴守營寨等我回來。”

“行啊!”梁易驍拍拍胸脯,“這點小事沒問題。”

“如果,我三天之內沒有回來。”梁易玄頓了頓,把聲音壓得更低,“那你便稱我已回梁國,迅速撤軍回到關內。如有晉軍或蔡軍追趕,你就從容應戰。我來時已早有準備,一切自有接應。回到梁州,你再與太後商議大事。”

“皇兄……你這什麽意思啊……”梁易驍被說懵了,撓了撓頭,“你三天之內不回來要去哪裏?我回去和太後商議什麽大事啊?皇兄,別是你要一個人去找卿落吧?你別傻啊……”

“不必多言。”梁易玄凝重地看著梁易驍,“按我說的做。”

“皇兄!我是為了你好!你去什麽危險的地方帶上我!我一個人去也行!我幫你去把卿落找回來好不好!你可是梁國的皇帝,你要出了什麽三長兩短梁國怎麽辦……”

“易驍,”梁易玄起身,拍了拍梁易驍的肩膀,依舊不容抗拒地說道,“按我所言。”

☆、和他一起逃走

茂林,未時

梁易玄騎馬到了林外,似乎可以嗅到林中的殺機四伏。林中小路狹窄,但勉強可以走馬,梁易玄謹慎地驅著馬進入林中。

沿著蜿蜒小路穿過密林,梁易玄警惕地註意著四周。很明顯,自己正在走進一個嚴密的包圍圈。只是,想到落兒,便不能回頭。

穿過小路深入密林,到了一片略為開闊的地面。梁易玄停住馬,向周圍觀望。

“哈哈,”蔡疏拍著手從林中突然出現,身後是大隊人馬,“梁帝還真準時啊。”

“人在哪裏?”梁易玄眉頭一擰,目光迅速掃過可見的所有人,卻沒有發現自己最想見到的人。

“人麽,你自然會看見。”蔡疏笑道,“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什麽條件?”梁易玄面色陰沈地看著他,“說吧。”

“爽快!”蔡疏取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協議,命人遞給梁易玄,“這是一份協議,很簡單,只要梁帝簽個字的事兒。把越城關還給我蔡國。另外,蔡國覺得土地太少,梁國靠近蔡國那十八座城池土地甚是富饒,蔡國希望拿來做耕種之用。如此小事,梁帝不就是動動手指頭的事麽?”

送協議的人捧著蔡疏的協議,跑到梁易玄的馬前。梁易玄剛要接過,那人卻突然“砰”地倒地身亡,協議也掉落在地。

“梁易玄!你耍的什麽陰招!”蔡疏立刻戒備,四周□□手齊齊把弓箭對準梁易玄,“一點誠意都沒有!”

梁易玄一怔,這蔡疏又在耍什麽把戲?

“蔡疏太子,你真看得起我。我哪裏能值得梁國十八座城池?”

頭頂傳來的聲音使蔡疏一個激靈,擡頭一看,樹上竟然站著一個人!而此人不是還被自己關在地牢裏麽!

到了這一步,不論如何不能讓梁易玄活著離開!蔡疏立刻下令:“放箭!”

卿落從樹上一躍而下,在箭矢抵達之前把梁易玄撲下馬,一同滾在地上。

瞬間,梁易玄方才騎的駿馬已倒地身亡,身上不知插了多少箭。

意識到梁易玄已經變了位置,蔡軍立刻改變方向,箭矢紛紛往地上的人射去。

卿落摟著梁易玄在地上翻滾,箭矢“嗖嗖”在身邊擦過,一著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如此躲避自然不是辦法,奈何卿落沒有力氣拉著他逃脫包圍。

眼看卿落撲在自己身上,臨近幾支箭已絕無逃脫的可能,剛反應過來的梁易玄一翻身毫不猶豫地將卿落壓在身下。

背後一陣猛烈的刺痛,梁易玄一手狠狠拔出幾支帶著血肉的箭,一手拉住卿落的手一躍而起。

帶著卿落加上箭傷,梁易玄雖然借著高枝頭跳出弓箭手的包圍,卻終究出不了蔡軍的包圍圈,更出不了樹林,只能拉著卿落在林中往外圍跑。

“快追!別放跑梁易玄!”蔡疏安排一面派人堵住茂林北面回往梁國方向的所有通道,一面派人在林中仔細搜索追捕。

樹林雖然不利於逃脫,但也是躲避蔡軍很好的屏障。卿落一邊和梁易玄借著樹林隱蔽小心避開林中羅網,一邊拉著他往南面蔡國的方向跑。

“落兒,南面是蔡國。”梁易玄拉住卿落,“豈不是自投羅網?”

“可是北面道路狹窄,通道更少,蔡疏一堵截就皆是死路。”卿落道,“南面有一條河,想來往南蔡國追兵會少。何況,他們一時也不會料到我們會往蔡國跑。”

“嗯。”梁易玄覺得卿落說的在理,北面回梁國的方向定是重重追兵堵死,也許往南進入蔡國反而才是辦法。

卿落拉著梁易玄一路往南,似乎對這一帶十分熟悉。

“發現了!在這裏!”

突然聽得身後一聲大叫,梁易玄知道事情不妙,彎腰拾起一根樹枝飛快擲出,直刺穿了對方的心臟。

“蔡軍如果已經聽到聲音,恐怕馬上會追來。”梁易玄道,“我們要馬上想辦法藏身。”

“很快了!”卿落拉著梁易玄繼續往南飛奔。

南面樹林盡頭沒有路,是丈高的斷崖,崖下是湍急的河流。

“落兒?”這不會就是你說的河吧?蔡疏是不會想到我們往這邊跑,可是我們往這邊跑只是死路一條啊。梁易玄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可愛的落兒,真是太能折騰了。

“玄,對面就是蔡國騎田關內。”卿落望著十數丈外遙遙可見的對面,轉頭對梁易玄道,“我們只要到對岸,就擺脫追兵了。”

北方梁國少水,梁易玄向來不谙水性,頂多就是在水中不淹死而已。面對如此湍急而寬廣的河流,自己估量也是不能活著渡過對岸的。何況箭傷似乎越來越痛了,痛得沒力氣。只是,現在別無他法——陪著這個人,就算葬身此處也認了!

生於南方深谙水性,卿落胸有成竹地望著梁易玄:“我們一起去對岸好不好?”

“好。”梁易玄拉緊了卿落的手,“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跳。”

“嗯!”卿落望著水面,也攥緊了梁易玄的手。

“一……二……三!”

“呯!”本就湍急泛著白浪的水面濺起一陣碎碎的白珠,倏忽便歸於本來的狀態。

耳邊只充塞著急流轟鳴聲,水流的巨大力量將人重重往下游推去。卿落知道梁易玄生長在北方不谙水性,一邊緊緊抓著他,一邊手腳並用,使勁往對岸游去。

起初梁易玄還緊緊拉著他的手,隨他一起用力往對岸游。到了河中央,卿落發現他的手漸漸松了,也沒有動一下。

卿落心中一緊,忙伸手探他脈搏。不是溺水,而是毒發。剛才的幾支箭竟然有毒!卿落的心咯噔一下涼了半截,若不及時救治,到時恐怕神仙也回天乏術。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趕快游到對岸再想辦法救他!為了防止他昏迷中溺水,卿落用左手托住他的下巴,保證他的順暢呼吸,右手配合著腳拼命往對岸蹬去。

與水鬥爭是一件極其耗費體力的事,卿落本餓了幾天就沒有力氣,加上水流湍急,托著梁易玄游得十分吃力。

對岸還有幾丈,對於平時的卿落只是倏忽之間的事兒,現在卻不得不空望眼前的對岸,似乎怎麽也到達不了。精力的極度虛脫帶來巨大的困意,卿落使勁搖搖頭,抹一把滿臉的水,準備繼續奮力往對岸游。

突然,腳邊似乎觸到一個光滑又有些黏膩的東西。卿落心中一驚,迅速抽出衣中的短刃。

小腿處一陣尖銳的刺痛,似乎有什麽利器深深紮進了肉裏,卿落舉起匕首,回手向水下猛刺。

一抹血紅色泛起,卿落不知是水下那東西的血,還是自己的血。

“嘶……”似乎咬得更深了,卿落痛得不禁深深吸了口氣,一頭猛鉆下水面。

一手還要托著梁易玄,卿落從水中回頭一看,不禁傻了眼。

那是一只見所未見的巨魚,鋒利的牙齒深深嵌進自己的肉裏,自己的一條腿都在它口中。剛才的一劍,根本不足以阻止它把自己當做食物。

卿落毫不猶豫得再次舉起匕首,從它上唇狠狠插入它的口腔。

那東西暴怒起來,張開大口向卿落的手狠狠咬來。

卿落豎起短劍,猛然向它的下牙齦刺入。利刃刺穿了它的下顎,眼前一片渾濁血色,又瞬間被水流沖散。

抵住它上顎的劍柄顯然不夠長,一排鋒利的牙齒尖端還是刺穿了卿落的手臂。

卿落緊握手中的短劍,將它下顎狠狠劃開。

那魚痛苦扭動著,合不上自己的嘴再次咬人,便沖著卿落狠狠撞來。

畢竟是水中之物,它在水下的速度不是人可以比的。卿落只能拉著梁易玄,猛然向水底一沈。

只差分毫便不知後果有多可怕!那魚在卿落微上方猛沖而過,卿落仰起頭,舉著匕首向那巨魚雪白的肚皮上最脆弱的部位狠狠刺入。滿眼血紅在水中蔓延開來。

梁易玄已經不知嗆了多少水,卿落忙托著他浮出水面,使盡最後的力氣沖向岸邊。

好在臨近岸邊,水越來越淺,沖擊也不似之前那樣猛烈。到了水正好沒過膝蓋的深淺,卿落站起來,把梁易玄扛在肩上,踉蹌著往岸邊走。

岸邊又是一片茂密的樹林,卿落吃力地扛著梁易玄,只希望盡快找到安身之地,看看他的傷勢如何。

自己本就沒有力氣,加之腿上又受了傷,卿落扛著梁易玄,可謂舉步維艱。

“砰!”卿落腳下一軟,重重撲倒在梁易玄的身上。

梁易玄悶哼一聲,背後的傷被摔在地,加上卿落的猛然一撲,雙重打擊下竟痛醒過來。

“玄……”卿落本摔趴在他的胸口,聽到他的聲音,忙擡起頭,“你醒了?”

“嗯……落兒……”梁易玄伸出手,撫了撫卿落的臉,發現自己和他渾身都濕漉漉的。已經從河裏上來了?自己是怎麽了? “我們在哪兒?”

“我們已經到了對岸了,玄。”卿落趴在他懷裏,累得不想起來,“我好累……”

“辛苦你了……”梁易玄摟著卿落,擡眼看陽光從葉間細細碎碎穿過,投下疏疏密密忽閃忽閃的光點,明媚活潑得自在。那麽一瞬間,只想摟著他永遠躺在這裏,不再起來。

卿落搖搖頭,趴在他的胸膛,安靜地閉上眼。實在,太累了……

☆、我是個幼稚鬼(上)

卿落再醒來時,一陣陣令人戰栗的寒意透骨襲來。

周圍已是一片漆黑,自己還趴在玄的身上。感到全身都像著了火,卻又冷得發抖,定是濕著身子趴在野外受了涼,卿落的第一反應不是自己,卻忙摸索著拉起他的手,去探脈搏——冷熱相激,毒氣上湧……卿落不禁內疚,自己怎麽就在他最需要及時治療的時候睡著了呢!絕不能再耽誤!

全身冷熱相交,軟弱無力,卿落勉強起身,幾乎站不穩。俯下身子抱住梁易玄的腰,艱難地往肩上一扛……卿落幾乎是拼盡性命站起來的,一站起來就是頭暈目眩,哪裏還分得清東西。

然而絕對不能停留在這裏等死,一定要走……帶著玄走出這裏……卿落告訴自己,走下去,一定會有希望的,為了玄,千萬不要放棄。

扛著梁易玄在肩上,卿落渾渾噩噩、沒有方向地走,不知走向哪裏,也不知走了多久。

一片無窮的黑暗與絕望中,卿落竟然看到遠處有隱約的燈光閃爍。莫不是虛脫過度產生了幻覺?可是,不相信希望,又如何能得到希望?卿落決定朝著燈光的方向走去,抓住一絲渺茫的希望。

向著燈光漸漸走近,卿落驚喜地發現,眼前竟然是一座簡陋的小茅屋。

卿落不知哪來了力氣,忙快步上前敲門:“有人嗎?”

不一會兒,門被“吱”一聲打開,一個花白頭發的老人從門縫中探出頭來。

“老伯,我和我……哥哥在林中迷了路,可不可以……”雖然不是養尊處優,卿落畢竟是一國皇子,從來沒有求過借宿,面對這樣的處境,也不知道如何開口求人。

“啊……可以!可以!”卿落雖然沒說,老人似乎已經明白卿落的意思,連連點頭,忙把門打開,“孩子,快進來吧。”

“謝謝!”卿落忙向老人鞠了一躬,扛著梁易玄走進小小的茅屋。

“啊呀。你哥哥這是怎麽了?”老人走近昏迷不醒的梁易玄。看到一個年輕人面無血色沈沈不醒,就如同擔心自己的孩子一樣,“他好像是病了吧?快把他放床上。我去給你弄點熱水。”

“謝謝。”卿落把肩上沈重的梁易玄放下,身上總算勉強輕松了些。然而這顆心卻沒有放下,忙再次去探他的脈搏——情況雖然不好,卻好在沒有惡化。

“水來了。”老人端著一盆熱水進了房,水盆邊緣上掛著一塊雪白的毛巾。把水盆放在桌上,毛巾在水中浸濕擰幹,再遞給卿落,“毛巾是新的,幹凈。給他擦擦。”

“嗯。謝謝。”卿落忙用雙手接過毛巾,又鞠了一躬,才坐到床邊,小心地掀開梁易玄的衣服。

身後的箭傷被水長時間浸泡,加上箭頭上的□□,使得傷口血肉模糊,皮肉潰爛,青紅又泛著一片慘白——簡直慘不忍睹。

“啊呀,怎麽還受傷啦?”老人忙跑近了看看梁易玄的傷,再打量打量卿落,開口道,“我看你們的穿著打扮像有錢人,是在樹林裏遇到強盜了吧?還把他射傷了?”

“嗯嗯。”卿落點點頭,“是的……”

“唉!喪盡天良啊!”老人嘆了口氣,搖搖頭,“這年頭的強盜越來越多,越來越猖狂了。蔡國啊,恐怕不行咯。”

一個蔡國人,卻說自己的國家不行了?卿落心中疑惑,也來不及細問,只是低頭仔細擦拭著梁易玄的傷口。

處理幹凈了淤血,然而□□卻還在擴散——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用銀針止住毒,再把那些□□侵蝕的肉,一點點剜掉。

79.處理幹凈了淤血,然而□□卻還在擴散——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用銀針止住毒,再把那些□□侵蝕的肉,一點點剜掉。

卿落取出七根銀針,在床頭燭火上炙烤,找準穴位,一根根紮入梁易玄的經絡,遏止毒性的蔓延。

“嗯……”一陣一陣鉆進肌膚逐漸深入骨髓的刺痛,梁易玄抓緊了身下的被褥,猛然睜開眼。

“玄?”卿落忙按住企圖起身的梁易玄,“不要動,我給你處理一下傷口。”

“不是什麽要緊的傷,幾支箭而已。”梁易玄毫不在意背上的傷,抓過卿落的手,“只要你陪著我,我就沒事。”

卿落忙抽回手,不好意思地對一旁的老人笑了笑。

梁易玄這才發現一旁有人,忙放開了卿落的手,也有些不好意思。

“嘿嘿。”老人似乎什麽都懂地笑笑,“你們沒吃晚飯吧?我去給你們做晚飯去。你們聊,你們聊……”

看老人轉身出了房門,梁易玄輕聲問道:“落兒,那是誰?這是什麽地方?”

“玄,這裏是那位老伯的家。他幫了我們……”卿落轉過頭看看梁易玄背上的傷口,還是揪心,“玄,那些箭上有毒,你背後的傷有些潰爛,需要把它們剜去。”

“哦?”梁易玄笑道,“有毒?那就剜了吧!”

卿落掏出一把短劍,仔細在清水中洗凈,細細在火中灼幹,小心翼翼地靠近梁易玄背後的傷口。

“沒事,別緊張。”梁易玄笑著安慰道,“隨便來就好。”

“怎麽能隨便來?”這樣的傷並不足以讓卿落感到恐怖,可是看著他的傷口,卿落的手卻微微顫抖,遲遲下不了手,“玄,會很痛,你……”

“沒關系。”梁易玄淡然地笑道,“手抖了頂多就是多流點血,你放寬心吧。”

“不要胡說。”卿落舉起短劍,穩了穩手,輕輕靠近梁易玄背上猙獰的傷口。

切著傷口的邊緣,一點點推入,卿落的手沒有顫抖,心卻在劇烈地顫抖。

“落兒別緊張,一點感覺都沒有。”梁易玄咬著牙勉強地笑了笑,“不用這麽小心,隨便點,你開心怎麽樣就怎麽樣。”

“你別逞強。”卿落小心翼翼地剔出一塊血淋淋的潰爛得慘不忍睹的肉,放進一旁準備好的盤中,心疼地看看梁易玄,“你痛就說吧,我又不笑你。”

“有你在,我怎麽會覺得痛呢。”梁易玄皺了皺眉頭,背後又是一刀痛得他深吸了一口氣,卻笑道,“再深些我也不覺得痛。”

“你就知道騙我。”卿落又一刀切下,發現潰爛比想象得還要深,只能再深,已經可以看見森森白骨。手中已經嫻熟不怕了,可是一看他的傷口,心裏就顫抖得厲害,“玄,你別強忍著……”

“嗯。落兒,你在就好。”梁易說完話,忍不住咬住牙握緊了拳頭。

“我給你講故事吧。”卿落突然想到,轉移他的註意力也許能讓他少些痛苦,“你要聽嗎?”

“好啊。”

“嗯。很久很久以前……”

第二天,清晨

卿落不記得昨晚何時枕著手臂趴在床邊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原本昏昏沈沈的頭疼也好了些。

樹林裏隔絕人煙,清晨格外清新寧靜。卿落借著小窗透過的微光,看梁易玄睡得很好,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臉頰,已經不像昨晚那樣滾燙了。

看著他,一直看著他,不覺就癡癡地笑了。卿落意識過來時,雖沒有被人看到,自己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起身走出了屋子。

“孩子,起這麽早啊。”屋外正在菜地裏彎腰拔草的老人笑著對卿落點了點頭。

“老伯好。”卿落忙對老人一鞠躬。

“我還在拔草,早飯還沒做。”老人笑呵呵拍拍手上的灰塵,“該去做早飯啦。”

“有什麽能幫您的嗎?”卿落看老人拔了一半草,便忙著去做飯,提議道,“我幫您拔草吧。”

“哈哈哈,不用不用。”老人笑著搖搖頭,“一看你就是出身好,哪裏會幹活?看你也挺累的,還是歇歇吧。”

雖然真的不會,不過卿落還是希望自己能幫上忙,便瞎說道:“我會的,我在家經常幹,閑著挺無聊的。”

“哈哈那好吧。那我就去做飯。你隨便玩吧。”一看就是個富家公子,哪裏可能幹過活,老人心裏不信,不過估計他大概是年輕人的好奇心作祟,就讓他玩玩吧。老人拍拍卿落的肩,傴僂走進屋子。

卿落走到田壟上,蹲下好奇地觀察了一會兒。也不認識老人種的是什麽,不過,田中間那一排整齊茁壯的應該就是老人的菜,只要拔去剩下的雜草就是了。

對於卿落來說,拔草是一件新奇又有趣的事情。拔出一把草,觀察觀察它們都長什麽樣子,丟到一旁,再拔一把……

卿落在其中發現了一些可愛的紫色小花,便用手指把它們挑出來單獨放到另一邊。

拔完一排雜草的時候,卿落放在一旁地小紫花也有了一把。

卿落拿起放好的野花聞了聞,沒有花香馥郁,有的只是芳草的清新。這是卿落最向往的生活,多自在,多有趣,多愜意……

卿落握著手中的紫色小野花站起來,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樹林中的清晨,好寧靜,寧靜得能聽到林中此起彼伏的悅耳鳥鳴;好清澈,清澈得能聞到空氣中泥土混著草木的清芳。

手中這束花,沒有艷麗繁覆,有的只是簡單自然。簡單自然是這樣美好,可想保持這美好卻總難如願。

卿落喜歡這束花,勝過喜歡這十六年來見過的任何奇花異草。自己最喜歡的東西,就想到一個人——這麽美好的小花,玄也會喜歡吧?進去給他?

“在做什麽?”

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卿落忙轉過身,背手把小花藏在身後:“你怎麽起來了?”

“我說過有你在我就沒事啊。”梁易玄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卿落的頭,“我醒來看不見你,自然要尋你。”

“我就出來走走,”卿落笑著湊近梁易玄,“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發現了什麽?”梁易玄一副淡定的樣子。習慣了別人主動告訴自己,很難表現出追問的濃厚興致。

“你一點都不好奇。”卿落撅了撅嘴,“那我不告訴你。”

“好好好,我很好奇!”梁易玄故意瞪大眼睛做出一個好奇的表情,伸手使勁搖了搖卿落,“我好好奇!快告訴我!”

卿落笑了,神秘兮兮地取出身後的小花:“喏,你看,小花。”

☆、我是個幼稚鬼(下)

卿落笑了,神秘兮兮地取出身後的小花:“喏,你看,小花。”

“給我的嗎?”梁易玄伸出手,要接過卿落手中的小花,“我喜歡。”

梁易玄差點碰到花的時候,卿落又眼疾手快地將小花收到身後,“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我才給你。”

“我的小落兒還學會談條件了?”梁易玄笑著敲敲卿落的頭道,“說。”

“你收下這束小花,以後不能再欺負我。”卿落擡起眼睛認真地看著梁易玄。

一看他的眼,梁易玄頓時怔住,不知心中是心痛還是欣喜更多。他的心是有多純凈,還能在經歷那麽多炎涼後保持這樣的純真?他到底埋藏了多少苦在心中,才能這樣真心地笑?他是真的完完全全相信了自己,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梁易玄一把將卿落摟緊懷裏不住撫摸:“傻落兒,以後不光我不能欺負你,任何人都不能欺負你!快把你的小花給我!”

梁易玄的手中握緊了卿落的小花,卿落相信他會緊緊握著,他會好好珍惜,放開了自己的手,放心地把它交給他。

在梁易玄的懷裏趴了一會兒,卿落忽然瞪大眼睛,拍了拍梁易玄:“你快看!你身後有一只好肥的鳥!”

“啊?”梁易玄放開卿落轉過身,看見身後菜地裏一只灰色的肥鳥在菜地裏低頭啄食。

“哈哈。”卿落表現出少有的興奮,高興地拽著梁易玄的手,指了指菜地,“好久沒有吃肉了,我們抓住它來吃好不好?”

“好啊。”梁易玄沖卿落使了個顏色,拉著他悄悄逼近菜地中那個低頭認真啄食的小東西。

那鳥雖然肥,畢竟是靈敏的野物,迅速察覺了兩個人的悄悄逼近,展開雙翅飛上了院子裏的棗樹枝頭。

卿落的目光隨著鳥迅速落在了棗樹的枝頭,往日的他可以一躍而上,現在只能擡頭望著。

“我上去把它抓下來。”卿落走到樹下捋起袖子。

“你上去,它不是還會飛走麽?”梁易玄笑著拉住卿落,“我幫你抓住它。”

“我自己來。”卿落推開梁易玄,借著樹幹躥上樹的最低處的枝,攀著稍高處的枝條一步步往上爬。直到小鳥停留的枝上,卿落小心翼翼地趴下,手抓著小枝,一點點輕輕逼近小鳥。

趴在指頭,連呼吸都不敢太重,卿落的左手輕輕往前夠一分,右手再輕輕往前夠一分……

梁易玄在樹下饒有興致地看著。若說從前覺得他是循規蹈城府深邃的晉國皇子,後來和他經歷的事兒越多,越覺得他其實也還是個天真可愛調皮貪玩的孩子罷了。

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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