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再過兩天，瀅漣在服務中心遇上居文儀，後者留神細看看她，然後笑道：“聽琇言說你在找房子，可找到合適的了？”

瀅漣看見她總有特別的親切感，當下也不隱瞞：“沒有啊，可不正為這煩心。看了兩天，如果不遠，又幹凈整齊些，必定是貴的，真真著急。”

“我倒有個朋友，前兒才嫁人移民去了，原先開的一家小花店連同鋪子上面的一間房間正空著，地方是小了點，卻是好的。你若不嫌棄，看過了這就能搬進去。”

居文儀說的果然不錯，那是一排臨街的老式房子，每棟都只有兩層，底層有的開咖啡店，有的做書店，有的是禮品屋，每一家有每一家的妙處，玲瓏錯落，並不覺嘈雜。

她們去的那家是一間小花店，簡單的門面，大幅落地玻璃，倒像一座玻璃屋。從店後的木頭樓梯上去，便是一大間房間，木頭地板，這頭是小小的開放式廚房，那頭是沖淋房，並不間斷，到處一目了然。

“若是一個人，又不常起油鍋炒菜，這裏住得倒也舒服。” 居文儀閑閑地說。

瀅漣一進去就愛上那高高的屋頂，上面還有一只天窗，窗外恰是泡桐樹的枝子，花是早謝了，大片的綠葉搖曳，簌簌作響。

“是啊，正合適呢。我喜歡這裏，謝謝你，居小姐。”她猶疑一下，“只是不曉得租金要多少。”

居文儀道：“這倒不打緊，那朋友本來也不在意，只是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請人打理花店，不要叫它荒廢了。住在這裏方便看店，你可願意幫這個忙？”

這兩天下來，瀅漣白天忙來忙去，臉上看不出任何跡象。也只有她自己知道罷了，一到入夜，不得不回去住的地方，進門前要深深吸一口氣，才有勇氣再叫自己開門進去。眼淚是再沒有的了，為他？太過浪費；為自己？時間精力有更重要的去處。她躲在窗簾的暗影裏，把身子縮到很小很小，握緊拳頭，指甲都嵌進掌心，渾不知痛。

然而，就是這樣，胸中那一口真氣才不會洩，她後面的日子還長，而生命無常，要做的事情太多，她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終於，她要離開這個地方了。口袋裏是居文儀給的鑰匙，她要幾次三番地去看確定它還在那裏。

是，她的運氣這次竟然這麽好。要看到居文儀淡而精光四射的笑意，她才相信她說的都是真的。

怎麽不願意？

她當即回來理東西，只想快快離開是非地。

瀅漣撿出貼身和輕便耐穿的衣服裝個包，就沒有任何別的要帶走的了。

那些晚裝首飾擺設古董，累累贅贅地塞了一屋子，到頭來還是帶不走。是不能，也是不願意。沒有什麽舍不得，本來就不是她的東西，更不是她今後生活裏面的東西。

物是人非，多大的一個笑話。

正要離開，門鈴又響。冷清清的屋子被這聲音一激，慌亂地打個寒戰，連回音都格外大聲。

瀅漣倒不再害怕，還有誰要來？還有誰會來？趁這一遭都了結了才幹凈。

外邊的是曾太太。

到底是從小敬之愛之的長輩，瀅漣趕緊迎進來：“伯母，什麽事情勞動您來這一趟？”

曾太太身上是瀅漣自幼聞慣的茉莉花香味，瀅漣總疑惑究竟是衣服上的熏香抑或曾太太還保留著抹頭油的習慣。正胡思亂想間，曾太太過來拉住她的手：“這麽說，是真的要搬走了？”

瀅漣不說話。

“鈺龍這孩子，本以為結了婚能成些人樣，誰知道竟更沒有章法起來，連娘家的表妹都……”曾太太這一唉聲嘆氣，眉眼落下來，老態都顯出來了，“還有那新媳婦，哪有新媳婦的樣子，進門一個多月就不把婆婆小姑放在眼裏，調弄著鈺龍幹這幹那，還三天兩頭這不滿意那不順心，拿出在娘家的款來。說她兩句，就給臉色看……”

“伯母，可要喝什麽？”

曾太太毫不知覺，醒一醒鼻子：“現在想來，那時候有你照顧著他，連我都省好多心，哪像今天……好孩子，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伯母，要不我給您沏杯茶？”瀅漣退後一步，把手抽出來。

“啊，是，是，我竟糊塗了。” 曾太太苦笑一下，“你不用費心，快坐下。有一張支票給你，我想著我在家也是生氣，不如自己出來散散，順便和你說說話。就給你送上來。你既忙著，我也不好多耽誤你的。”說著從包裏拿一個信封出來，塞進瀅漣手裏。

瀅漣也不好推老人家的，漲紅了面皮不願意收。

忽聽曾太太道：“芷芳說，你若狷介，就只是個傻孩子了。她不會看錯的。這些錢本不算什麽，也沒個名目，你這一搬出去，用錢的地方多的是，你要計較認真不用的話，留著防身也是好的。我們都是看著你長大的，到這時候，也沒別的什麽可以幫你，只盼著你不要太吃苦才好。”

這番話說得誠懇，再看看曾太太頭發裏絲絲縷縷的銀色，瀅漣不禁心酸。待半晌才慢慢說：“好，那就留下來吧。他求個心安，我就給他。”

住進新居，瀅漣晚上睡得出奇地安穩香甜。想是沒有了過去的魅影，她也心安。

新居裏樣樣色色都是齊全的，連灰塵都沒有，好像昨天才有人來打掃過的樣子，想來主人走了沒幾天，又是個愛幹凈的。

奇就奇在小花鋪子也是窗明幾凈，抽屜裏放一個大厚本子，從進貨聯系人到價目，從每種花的生存時間到打理方式，有用的信息一樣不缺。瀅漣一坐下來就看得入神，好在學得快，花一個下午的時間就全弄明白。

她一天都不願意閑，興沖沖地張羅起來。很快，花店就重新開了。

小鋪子並不掛招牌，人客也不多，瀅漣心靜，每天八點開門，一直坐到下午五點，閑了翻翻書看看街景，從不覺悶。

那天一早，送花的孩子過來，交代清楚當天的花，又笑嘻嘻拿出一把瀅漣從來沒有見過的葉子：“送給你噠。”

“謝謝你，這是什麽？真好看。” 瀅漣接過來，那把葉子全是菱形，翠生生水靈靈，啊，原來中間還開了一簇簇的小花，有的白，有的淡紅。

那孩子黝黑的大眼睛轉一轉：“是菱花啊，是菱花。塘裏都開遍了，等花一謝就該有菱角吃了，媽媽說到時候再給你送來。”

菱花。

這竟是她第一次看見真正的菱花。

“湖上微風小欖涼，翻翻菱荇滿回塘”，說的就是它了。

瀅漣找一只小小的水晶花瓶，把花插起來。不知是真的還是錯覺，她鼻端隱約有清芬縈繞，不是門口的香水百合，也不是桌角的大蓬梔子，倒像是風動水面霧起池塘又兼雨潤煙氳，縹緲如絲，直升上頭頂去。

這麽說，已經又是初秋了嗎？這個苦夏，終於還是過去了。

把新送來的花一一歸整好，該灑水的灑水，該修剪的修剪，忙完，她坐下來。新泡的蓮芯茶清香略帶點澀，瀅漣喝一口，歪著頭再去看那菱花。

她再沒想到，這一會兒的工夫眼錯不見，葉子也蔫了，花也閉了，方才鮮亮的顏色通通退去，竟和死了一般無二。

一眨眼，一轉頭，菱花就謝了。

如果說還有什麽能比花開花謝來得更快，那一定是人心的變化了。

菱花謝了。她做小菱的日子，也已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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