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待居走後，瀅漣問琇言：“這居小姐卻是什麽人？這通身的氣派，不像是普通人呢。”

“你可看晨報上的專欄不易居？她就是那個專欄作家。沒想到真人年紀竟然一點都不大，聽說她還在讀文學博士……”

瀅漣點頭。她最羨慕的也許正是居文儀這類人，雖然她知道自己永遠也到不了那境界。

從中心出來已是下午，瀅漣走回家去。到底好幾年沒有同曾太太一起吃飯，甚至都還沒有去過曾家在這個城市裏的新居，說不在意是假的。她洗一個頭又吹幹，找一身素凈整齊討大人喜歡的衣服，再做一個甜點，全都打點好這才早早出門。

曾家還是住獨立的一棟房子，雖然比起從前那棟是小得多了。瀅漣七點整上去按鈴，自有工人開門。

走進大廳，瀅漣一陣恍惚，她太熟悉這一切，簡直是把過去原封不動地整個搬了過來。哪裏都是少女時候的記憶和在這裏度過的那些年。曾芷芳出來招呼：“小菱，來，到這裏。”

她一下子就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時候，曾太太接了瀅漣過來，替她梳好頭發，著她去換一件芷芳的幹凈裙子一起吃晚飯。衣服稍稍有點大，空落落掛在身上，教她有一種奇異的不踏實的感覺。正躊躇要不要穿鞋，曾芷芳敲門：“小菱，來，到這裏。”帶她到飯廳去。一路上都是陰涼實在的大理石地面，從腳底一線傳上來，末稍是心裏，傳到那裏的時候是一絲輕輕的顫。瀅漣忽然想：從此以後，就是在這裏了吧。

就是在這裏了吧。

即使是後來發生這麽多事情，到了今天，一回來這熟悉的地方，她還在想：就是在這裏了吧。

曾太太坐在飯廳裏，穿一件家常對襟織錦緞上衣。自瀅漣認得她的那時候起，就知道曾太太總愛在家裏穿中式衣服，每一件都是手工量身訂做的，式樣花樣從不重覆。頭發一絲不茍盤個光亮的髻，更顯出尖的下巴俊的眉眼，年輕時的一點影子留在今天，就是十分的韻味了。

“小菱來啦，坐這裏。”曾太太示意開飯，“鈺龍這次去得急，你也知道，到底是一家子的生意整個曾家的事，他自己也作不得主，所以關照了我們好好照顧你。”

看菜上齊了，竟都是南方菜，更有一味鹹蛋黃南瓜是瀅漣搬了家這些年都不曾吃到的。

“來來，吃這個。” 曾太太放一勺八寶醬丁進瀅漣的碗。

瀅漣舉箸，心裏不知是暖是酸：原以為曾太太自曾鈺龍為她傷人那件事以後就不待見她了，沒想到還是掛著她的，連她愛吃的菜式都還放在心上。

就是在這裏了吧。

三個人靜靜吃完一頓飯，和從前一樣，瀅漣想：和從前真是一模一樣啊。那時候，曾鈺龍時常不回家吃飯，或者是她們快吃完了才滿頭汗地進來，胡亂扒一碗飯。總是只有她們三個。

待到甜點上來，曾太太皺眉：“還不到季節，弄什麽桂花芋泥，沒有桂花拿香精來充數，異香異氣的。”

瀅漣笑道：“伯母不愛吃這個，剛好我帶了栗子蛋卷過來，是下午才做的，伯母試試？”

“是了，小菱一向手巧，媽從前就愛吃你做的甜點。我叫他們拿過來，我們一起吃罷。”曾芷芳道。

吃罷甜點，茶也喝過，城裏那些新的話題通通聊了個遍，眼見著曾太太有些神思不屬，想來是倦了的緣故，瀅漣起身：“我走了，伯母也該早點休息，真是打擾了。謝謝伯母和芷芳姐。”

“媽，媽！”見曾太太仍呆呆地，曾芷芳推一推她，“瞧你，小菱要走了，你也不說話。”

“啊？”曾太太回過神來，看一看曾芷芳，再看一眼瀅漣，“不多坐一會兒？”像有話要說又不願意說的樣子。

曾芷芳伸手扶她：“今天就算了罷，你也乏了，小菱一個人回去晚了也不好。倒不如周末你在翠園請客吃飯，再叫了小菱一起來說話豈不更好？”

“是是是，你不說我倒忘了。那就說定了，小菱你周末一定要來啊。”曾太太竟似松一口氣。

瀅漣出來曾家，早有工人替她叫好出租車。

搖下車窗，外面有微醺的風湧進來，帶春夜的甜香，教她心情更加愉快。就是在這裏了吧，她又想。

她怎麽也不會想到，這時候，曾家母女說的正是她。

“媽，你不是準備了一下午要告訴她的嗎？”

曾太太嘆息：“我一見這孩子怎麽都說不出口……還是像小時候那麽乖巧懂事，這些年她跟著鈺龍也不容易，叫我們也少操好多心。本來我還怪她，看到就只顧心疼了，可叫我怎麽說！”說著伸手去抹眼淚。

曾芷芳遞過紙巾給她：“你也別想太多了，事情已經這樣，早告訴她只有好，我看小菱也是個識大體的人。周末趁著在外面吃飯，你就直說了吧，那種場合說完大家各自回家，倒不用擔心。”

“就聽你的，也只有這樣了。”

翠園永遠坐不滿人，但永遠也只有預約才會有桌子。環境服務菜式自是樣樣可心，最難得的是安靜。

瀅漣到的準時，卻有人比她更早。

她絲毫沒有發現有人正註視她，一徑穿過玻璃門，腳步輕盈，黑鬒鬒的頭發整齊地攏在耳後，露出小小一粒珍珠耳墜，臉龐也似珍珠般皎潔。細看有些嬌嬈的五官和欲語還休的憂傷神情本該是格格不入的，集中在她身上忽然就顯出難得的古典美態，越發有了楚楚動人的味道。年輕人的眼光追隨著她，一直到她走到近前，才發現自己的失態。

“伯母，芷芳姐。” 瀅漣看見桌旁另有一個年輕人，溫文清秀，長得竟和曾芷芳有幾分相似，見瀅漣看他，先就紅了臉。

曾芷芳笑，拉瀅漣坐下：“這是大哥和我的堂弟，五叔的兒子，曾鈺銘，剛從英國拿了學位回來，要在這兒大展拳腳呢。鈺銘，快叫小菱姐。”

“我能比他大多少，就叫我的名字好了。” 瀅漣有些不好意思。

曾鈺銘笑起來有些靦腆，掩不住濃濃的書卷氣。瀅漣想起曾鈺龍和她偶爾說起過，曾家上一輩那些兄弟姐妹只有老五不從商，管自在學校裏做研究，也不讓自己的孩子出來跟叔伯們做事，意思裏還有一些不屑。待重病纏身才發現自己兩袖清風，連身後孤兒寡母的生活都無法安頓，只得托付給和他最親的四哥。虧得有曾鈺龍的父親和曾太太，曾鈺銘才償了出國留學的心願。

“鈺銘，這次回來可想到公司裏學做事？”曾太太問道。

“姑姑你也知道，我這個專業可是冷僻，況且我又不懂生意場上的人情世故，想著還是在學校裏謀職位罷。”

“你倒和你爸是一個脾氣……不過卻不要忙著先找工作，回來也該要些時間安頓休息，再說了，你回來剛巧趕上你鈺龍哥的好事，也一起熱鬧一陣，啊？”

瀅漣正給曾太太斟茶，忽然手一頓，茶水險險濺到手上，然後擡起頭，帶一點點不能置信的神氣，看了曾太太，又看曾芷芳。

曾芷芳正留心看瀅漣的表情，一時間不忍，轉過頭不語。

曾鈺銘的電話正在這時候響。他起身：“姑姑，芷芳姐，小菱姐，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一下電話。”

曾太太嘆氣，不看瀅漣：“小菱，你也該知道了，鈺龍下個月結婚。”這句話說出來，她好像卸下千斤重擔，背也直了，頭也擡了起來，借著一股氣越性快快地說完，“實在也由不得他還有我這個當媽的作主，誰叫他是曾家的孩子呢。叔叔伯伯們早想找一頭親事做，幫得上家裏的生意，對曾家的地位也有好處。我知道是委屈你了，可是你是個明白的孩子，從小就最懂事，一定不會讓鈺龍難做的是不是？”

瀅漣慢慢放下茶壺，臉上茫然的表情越甚，像是聽到了一些太艱深叫她不能懂的東西，或者是根本沒有聽清楚曾太太說了什麽。

這表情讓曾太太想起那一年瀅漣聽說爸爸媽媽不會再回來的時候。現在，她像又變成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躲在自己的心裏不願聽不願接受一切她不能接受的東西。

曾太太的眼淚又掉下來：“這孩子，可叫我怎麽好……”她求助地去看女兒。

曾芷芳去握瀅漣的手：“小菱，大哥這次急著去歐洲就是去見閔家的長輩和閔家大小姐去了，他也想拖，已經拖了太久，家裏都催他，不得不去了。我和媽心裏都不好受，大哥也一樣，可實在是不能再瞞你了，早一天告訴你也是對你自己好啊。”

瀅漣的臉上僅有的一點血色褪盡，大眼睛裏有霧氣漫上來，亮晶晶的攝人心神。她顫巍巍地站起來：“我明白，芷芳姐，伯母，我都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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