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依然熱鬧非凡，到處都是歡聲笑語；顧良秋卻是僵坐在原處，木著一張臉扭頭便是一句，“梅香，這種話你不要亂說！”

“奴婢哪裏能無中生有？”梅香趕忙辯解，“這樁事八成就姑娘您自己沒發覺，其他人都給看到了。您若是不信，也可問問柳絮姐的。”

顧良秋下意識地看向了默不吭聲的另一貼身丫鬟，而後者握著筷子，正聽著二人在說話；故而，一撞見自家姑娘望著她，她便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姑娘，這事兒是真的。”

顧良秋只覺得面上一陣陣發熱。

這事兒若是真的，她又不傻，心裏頭自然多少能猜出點什麽來；只是……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她當真也沒個心裏準備的，只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只想過借他的力改變命運，卻是不敢在他身上打其他的主意；亦是沒想到他一個高高在上的大京官之子，怎麽會……

顧良秋咬著帕子，擰著眉冥思苦想，竟連擺在她跟前的各類美味美食都不顧，只捧著臉沈浸在自個兒的沈思裏。

梅香原本還想多說上幾句，還是柳絮懂得多，一把攔下了梅香。

“你就別再去添亂了，好好吃你的，讓姑娘自個兒想一想。”她瞥了看似很是苦惱的少女一眼，才又小聲說話，“左右感情的事，我們著實也幫不上什麽忙。”

梅香想了想，只得點了頭。

與這處院子的熱鬧相比，正廳裏頭只坐了葉炳天及葉瑾初父子二人，氣氛安靜得甚為詭異。

葉炳生大抵是匆匆從朝上過來的，身上還穿戴著十分嚴謹的官服及官帽；雖人到中年，卻還顯得十分俊朗。

他拿了茶慢慢地飲，將茶盞擱下的時候，便直接開門見山道：“你總是住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有家不回的，這讓別人怎麽想？今日得知你得了會元，我也十分開心，也因此得到了許多同僚們的祝賀，卻也有不少人旁敲側擊地問我是不是家裏處得不夠和睦……”大抵是想到跟前犬子這次春闈取得的好成績，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面上難得露了一絲笑意，“我之前就跟你說了，朱家的那樁事我們都已經處理好了。從事發到現在也兩個多月了，他們那邊的人不會有人敢再挑事；至於府裏頭的，更是沒人會不要命的。”

葉瑾初原本坐得筆直，聽得自家爹爹這麽一番話，頓時就嗤笑了一聲，“這麽說來，父親為了這樁事還煞費心思的，仿若為我做了許多。”

葉炳生皺起眉，自然聽出了他話裏頭的嘲諷之意。

“你說話也別陰陽怪氣的，這樁事鬧得這般大，如今人家朱家小姐活得比死了還痛苦。若非是我死死壓著，你母親又成日裏上門去賠禮道歉還一次次與他們溝通，只怕你當時就算是避去了臨安城，也是逃不過厄運的。為了挽回葉府的顏面及形象，我們答應了朱老爺所提出的要求，屆時把那癱瘓在床的朱家小姐擡進府，走個納妾的形式也就沒了這些糟心事了；至於你要不要與人家有什麽接觸的，我們倒不管這些，不過是給朱家一個交代罷了。”

葉瑾初忽地大笑起來。

葉炳生坐在邊上，兩只眸子沈沈看著他，隱隱的，已經含了幾分怒意。

“你這是什麽態度？整個葉府因著你的這出荒唐事已經雞犬不寧了許久，你一躲出去倒是省事了，我們倒是給你收拾了許久的爛攤子。如今好容易與朱老爺取得了共識，你卻是這個反應。”

他一面說，一面抿著唇，大抵是越說越生氣，就連聲音都高了幾分，“我告訴你，就算你得了狀元，這個朱家小姐你不要也得要，誰讓你當初幹出那樣的醜事來！若是你娘親在天有靈，怕也是讚同我的做法的……”

葉炳生還沒說完話，俊俏的公子哥忽地直勾勾望著他，“你倒是說得義正言辭，是誰跟你說那樁事是我幹的？是否有任何證據？從頭到尾我可承認了？”

他頓了頓，笑得極為諷刺，“你所認為的一切，不過都是從她的嘴裏聽來的罷？”

葉炳生皺著眉頭，“別一口一個她的，成何體統？你母親都進門多久了，你自小便不老實，給她吃了不少的苦頭；她性子是高傲了些也嬌氣了些，你一個男子漢，總是與她計較這個計較那個的……”他說著說著，大抵也是倦了，忽地便頓住了話頭，不願意繼續糾纏在這些在他眼裏無關緊要的事情上。

葉炳生揉了揉眉頭，看那模樣，仿若十分頭疼，“罷了罷了，不談這個，只要一涉及這個話題，我們的談話總是要不歡而散。”他很快調整好了情緒，“我下午臨時調了休沐，便是想要與你好好聊聊。原本我也不敢指望你的，誰知你倒是拿了個會元回來，出息了，以後葉府是需要你來傳承的。我是葉府的老爺，你是葉府的嫡長子，若是我們父子都談不攏，以後葉府如何再發展下去？”

葉瑾初又不給面子地笑了出來，“葉府由我來傳承？那葉書懷呢？父親千萬別這麽說，若是被那位聽到了，只怕連屋子都不讓你進的。”

葉炳生一張俊臉難得漲了紅，他斥了一聲，“亂說什麽話？還有沒有點嫡出長子的樣子了？”

葉瑾初擺明了不是個好相與的，他喝了一口茶，不假思索地懟了回去，“我只是說了實話，你也用不著惱羞成怒。”

“你——”葉炳生被氣得夠嗆。

可因著坐在身側的公子哥在春闈取得了好名次，若是殿試能保持這個好勢頭，保不準便是今年的狀元了……葉炳生這般一想，也不再如往常那樣，沒談攏便直接甩臉走人。

兒子今非昔比了，說起來，他心裏頭也是開心的。

自家長子奪得會元一事讓他在同僚面前很是揚眉吐氣。

葉炳生穩了穩心神，心裏頭彌漫著的怒氣淡去了些；他端坐著不動，一雙濃眉皺得死緊，平生第一次動了讓他們父子二人之間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緩一緩的念頭。

卻不想，旁側的年輕公子哥突兀地開了口，聲音聽起來有些飄渺虛幻，“父親，您可曾真把我當您的兒子對待過？”

葉炳生楞了一瞬，正要答他，那人卻又輕輕笑了笑，“我娘親若是還健在，您怕是要讓她失望的。”

葉炳生一楞，“你說的什麽混賬話——”

還沒說完，又被一個哼笑聲給打了斷，“我亦是對您十分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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