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崢怎麽說都是客人，她身為臨安城人，還沒來得及盡地主之誼，坐馬車出門一趟的，總不能還讓人家來付錢。

那噙笑的公子哥自然是沒讓。

梅香與方崢爭了爭，最終還是沒爭過，捧著錢袋回來的時候，顧良秋已經自己摸索著下了車。

如此也只能作罷。

馬車一走，四人便準備爬起一層層的石階。

與下車就能直接抵達馬蘭寺的大門口相比，寒山寺顯然就沒那麽方便了，若是想到寺裏頭去，還得先爬五六百層的臺階。

臺階雖多，爬得也累，可勝在清凈，放眼望去，這高陡的幾百層臺階上竟只有空蕩蕩的他們四個人。

方崢望了望階梯兩邊長得十足高大的古松，一棵接一棵的，幾乎是遮了半邊天；更遠一些便是懸崖峭壁，地勢當真是兇險，也虧得在崖壁邊沿圍出了一圈結實的柵欄，這才不使得人心慌。

他又背過身子到處望了望，嘖了一聲，“在京城也有幾處香火很旺的寺廟，但大多都是規模宏偉富麗堂皇的形容，當真是看不出寺廟的妙處。我私以為寺廟應如寒山寺這般，隱於山中，傍崖而建，才有那種山中自有神仙來的神秘之感。”

葉瑾初斜了他一眼，“方大公子，不如你先把這幾百個臺階走完了再說。”

方崢摸了摸鼻頭，一時語塞。

幾百個臺階說多不多，說少卻也不少，對於顧良秋這般一輩子幾乎都在宅子裏安分過活的人來說，著實是有難度的。一開始走得還算輕松，慢慢的兩腿便使不上勁，主仆相互攙扶在一起，停停走走的，慢慢便落在了後頭。

方才還發表了一番感受的方崢並沒比她們好到哪裏去，雖不似後頭兩位姑娘家那般磨蹭，卻也不時走幾步就停下緩一緩，雙頰都透著紅。

葉瑾初走在最前面，步子落得不急不緩，穩穩當當的，與後面三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站在高處看他們。

目光先是在顧良秋主仆二人身上轉過了一圈，大抵是體諒姑娘家體力差，倒沒出口調侃她；待眼神落到了站在臺階上扶著身側大石頭喘氣的方崢之後，唇角便彎出了一抹嘲諷的弧度來。

“早就讓你沒事多練練了，如今爬點臺階都喘得如牛一般，若是哪日你遭了什麽人暗殺，只怕是連跑都跑不過人家，命都保不住的。”

方崢喊冤，“我又不是武官，哪裏會想到學一身的好本領？再者，你也知道我平時若是遇到有案卷，忙起來是沒日沒夜的，根本抽不出時間來。”道完，又嘆了一聲氣，深覺得自家好友說得有道理，“……你說得對，我那差事容易得罪人，待我回了京定會找個能打的師父好好練練，難保不會有被暗殺的時候。”

葉瑾初嗤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顧良秋自然也聽到了，不自覺抿著唇偷笑，心裏頭不免有些感慨。

她之前只猜到方崢是富家公子哥，卻不想，人家還是個京官。

等四人總算都站在寺門口的時候，日頭已經在了頭頂正中。涼風習習的，夾帶著山裏花草樹木的清新，當真愜意十足。

寒山寺白墻黑瓦，驚人的素樸；可被棵棵高松圍在中間，若隱若現，又難得的和諧，咋一看，當真很有廟裏有高僧的意境。

顧良秋緩了緩，正欲往寺裏走。

幾乎在同一時間，方崢卻是往寺廟的左邊走出了幾步路，見地上有一條路通往林子的深處，雙眸亮了亮，回頭便問她：“顧五姑娘，你可曾走過這條小路？是否知道通往何處？”

顧良秋點了點頭。

她記得那條小路是走過一次的，原本以為路的盡頭定是一處不可多得的美景，哪曾想到，穿過黑壓壓的樹林之後，她所站的腳下竟是一處十分陡峭的崖壁，迎面便是一陣狂風撲來，那會當真把她嚇得差點沒腿軟。

方崢嘿了一聲，“那就對了。”

回頭又喚上葉瑾初一起走。

就這樣，顧良秋主仆二人一頭霧水地跟在了他們的身後，她心裏頭有諸多的疑問，卻又礙於與方崢還不算熟而不好問出口。

因著是林子裏的路，又小又窄，幾人默默走著顧不上說話，專心致志地註意著腳下防止摔跤之類的事情發生。

顧良秋被放在第二位，後面跟著的是梅香，再是方崢，在前面帶路的則是葉瑾初。

雖一個只是庶女，一個只是個丫鬟，倒是被兩名富家公子保護得極好。

可饒是如此，即便有梅香時不時搭把手，顧良秋還是走得有些吃力，到底是深閨裏的姑娘家，鮮少有爬山的時候。

她額頭上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葉瑾初回頭察看的時候自然註意到了，直接從樹上折下了一截的松枝，草草除掉上頭的松葉或小枝杈，便直接伸到她的跟前去，“唔，你接著。”

顧良秋也沒多想，一下子就拽住了松枝的另一頭。

待她接著從松枝傳遞過來的氣力輕松地往前邁進的時候，才體會出了葉瑾初的用意。

定是看她走得辛苦，才想了這樣的方法來拉她一把。

後頭的方崢則是發出嘖的一聲，顧良秋即刻臉就紅了，她覺得她得說點什麽。

她回了頭，方崢一臉暧昧的神色正好映入眼簾，她噎了一噎，才訕笑著道：“這是同盟情誼。”

方崢擡頭望了望天，很給面子地回應，“嗯，同盟情誼。”

可面上暧昧的笑容似乎又擴大了些。

她眨了眨眼，決定不去搭理。

又走了一段路，小路變寬了一些；待幾人爬上一個小陡坡，眼前忽地一片豁然開朗。

白白的雲，藍藍的天，及遠處高低起伏的山。

顧良秋開口道：“就是這裏，我們到了。”

方崢這會兒倒是極有興趣就往前走，他瞅了瞅幾乎要與地面成垂直九十度的峭壁，又是嘖的一聲，喃喃道，“當真是兇險，若是人摔下去了怕是屍骨無存的，也怪不得當年何閣老幾乎掘地五尺也沒能找到小千金的屍體。”

葉瑾初也緊跟著上前來，朝著看不見底的懸崖之下看了半晌。

他忽地道了一聲，“……或者，何家小千金未必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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