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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落盡梨花月又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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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文袖安說完便已經安全落地,姍姍來遲的妙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擔憂同阿淺一起上前扶過她。

“皇後娘娘,您沒事吧?您額頭……”

妙人一邊將手中的傘撐起來遮在三人頭頂,一邊關切地詢問,但還未問完文袖安便搖頭表示無礙。

隨即有大批禁衛軍趕過來了,黑影原本就式微,見狀更是毫不戀戰,冷冷地盯了一眼文袖安轉身便飛身離開,元定沒有追過去。

大雨滂沱,夜風怒號,西宮。

文袖安正在沐浴,阿淺已經將文袖安的處境和這一系列所發生的事情連夜都傳給了文相,希望他早做準備。只是她還是有點疑惑文袖安重傷皇帝的原因,這似乎除了將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以外,沒有別的用處啊。

她沒問,但妙人卻忍不住了,苦著臉問道:“娘娘您這是何苦?洩憤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洩憤啊……等皇上一醒過來,您不就完了嗎?刺殺皇上這種罪名……”

文袖安揉搓了一把花瓣,冷笑道:“等皇上醒過來的時候,的確什麽都完了。不過是他什麽都完了——在他昏迷的這段時間,丞相將率大軍逼宮,皇上縱有隱藏的實力但彼時也是群龍無首,不堪一擊!等他醒來,想必江山已經姓文了,本宮還需要擔心什麽刺殺皇上的罪名嗎?謀朝篡位都做了,何況刺殺皇帝……而已。”

妙人和阿淺恍然大悟,的確,這是一個絕佳的好法子,如果皇帝在逼宮那天清醒著的話,要是他刻意韜光養晦有大批隱藏人馬,那麽打起來就要困難得多,且勝負難料。但如果皇帝人事不知的話,縱有十萬人馬那又如何,一盤散沙不值一提。要不怎麽說擒賊先擒王——無疑文相一定是知道這個捷徑的,但他沒有跟文袖安提起過,顯然是不願意她去冒這個險。

因為在她刺傷皇帝到丞相逼宮大勝這一段時間裏,她隨時有可能因為這個消息傳出來而喪命。

現在,只能靠元定和禁衛軍保護了,希望他能堅定到縱使百官問罪也絕不退後一步。

“關西宮大門,任何人不得進出!宮裏有小廚房,一切飯食用度自己做,堅持這一兩天不是問題。”文袖安起身擦幹水漬穿好衣袍,深呼了一口氣對兩人說道:“時辰也不早了,你們去睡吧。”

“是,娘娘早些休息吧,也不必太擔心了,宮門有元統領守著呢,他武功蓋世,想必沒人進得來。”

妙人勸了一句便和阿淺一起退了出去。

但關上寢殿大門後兩人都不約而同地一左一右站在一旁沒有離開。

阿淺朝妙人輕輕地笑了笑,隨即看到殿內滅了燈。

這一夜瓜子臉睡得不安穩,總是翻來翻去,文袖安躺在榻上卻怎麽也睡不著,她聽著殿外的雨聲,忽然在這個寂寥恐怖的夜裏想到了許多往事。

有她前世的經歷,有她地府的見聞,也有她今生的牽絆。

“你終於也還是喜歡我……可惜,怎麽這麽晚。”

寅時三刻。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殿外那一地都是被打落的花朵,艷麗而淒冷。雨下得更大,卻大不過這一刻阿淺陡然喊出來的那一句:“娘娘——!”

恐慌,驚懼和頹然。

一直沒有睡著的文袖安聽到這一聲呼喊竟然不自覺渾身打了個哆嗦,她坐起身來問道:“是阿淺在外面嗎?進來回話。”

殿門被推開了。

面色疑惑帶著疲憊的妙人和同樣憔悴疲憊卻更加驚恐的阿淺一起走了進來。

還尚未走到榻前,阿淺就雙腿一軟跪了下去,臉色比驚雷更蒼白嚇人,她雙眼發直,呆呆地對文袖安說:“娘娘……丞相府所有人都被抓了!”

“你說什麽?”

文袖安怔了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剛收到丞相傳來的最後一個消息……皇上提前發動政變,趁著所有人都在歇息的時候,借著大雨的聲音掩護……醜時過有大軍包圍了丞相府,同一時間他收到了另外數十名大臣的求救信……丞相在即將破府的時候傳了書信來……丞相說——請娘娘逃吧!”阿淺說到這裏已經痛哭流涕,朝著文袖安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再次說道:“趁著天還沒亮,請娘娘逃吧!”

仿佛腦中一聲巨響炸開,文袖安眼前一陣發黑,幾乎要吐出血來。她沒想到居然在這種時候功虧一簣,這就像是個夢……皇帝他不是應該還在昏迷中嗎,怎麽可能提前發動政變,還把時間掐算得這麽好?!

“……逃?能逃到哪裏去……本宮不逃,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她強自鎮定下來,掩在錦被裏的雙手卻在發抖。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她還不能完全相信,或許這只是一時兇險,明早他爹就挺過來了也說不定,或許這只是誤傳,不到宮裏傳出這個消息,她絕不相信!她爹的勢力盤踞整個朝野,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就被瓦解了,不會的,不會的。

就是死,她也要死得明明白白,堂堂正正。

“娘娘!奴婢求您了,您快逃吧——否則明日一早……”阿淺沒有說完就已經哽咽到無法繼續說話,妙人也“噗通”一聲跪下來,渾身顫抖著說道:“奴婢也請娘娘逃吧!再留在宮裏,就是死路一條,娘娘沒必要……”

事到如今,妙人也說不下去了。

“阿淺,把爹給你的信拿給本宮看看。”文袖安說著阿淺便從懷中掏出了那一卷小小的信紙遞過去,她伸手去接的時候手指骨關節已經泛白。

字跡潦草簡短,可見當時情形有多刻不容緩,寥寥數語的確如阿淺陳述的那般無二。

最重要的是,這筆跡文袖安熟得不能再熟,確是丞相親筆所書無疑!

文袖安眼前再次黑了黑。

她把那張小紙條握得死緊,似乎這樣就能從中汲取到面對一切的力量。

終於到了清晨,因為大雨的緣故天色還是陰沈著並未大亮,文袖安收回了關西宮大門的意思,果然很快便聽到了那個消息。整座皇宮都傳遍了——皇帝昨夜子時轉醒,便立即召了幾位黑衣男人悄悄面聖,據一位當值的宮女回憶,那幾人中有一位她是認識的,年輕有為執掌軍機大權,那是丞相最信任的門生,當朝第二人,嚴辰。

後來又有人從外面送食材進宮的菜農那裏聽到,安寧大街那一片京中貴胄的府邸門前全是鮮紅的血液,大雨沖刷了這麽久還是沒有洗幹凈,反倒連積壓的雨水也都染成了深紅一片,打這裏過路的百姓個個心驚膽顫,還能嗅到空氣中濃郁不散的血腥味,看上去猶如森羅地獄,鬼魅驚悚。

屍體都被人清理幹凈了,不知道昨夜這裏到底死了多少人。但挨個看過去那些貴族大臣的府邸門匾,百姓們都猜出了一個大概——丞相完了。

“以丞相為首的所有二品以上大臣全部下獄……除了那幾位將軍和嚴辰仍舊安然無恙。”

阿淺說到“嚴辰”這兩個字的時候恨不得將他五馬分屍,毫無疑問,皇帝能把時機把握得這麽好,勢力隱藏得這麽深,完全是因為有嚴辰這種級別的內奸在。若所料不差,那面聖的黑衣人裏除了嚴辰以外便是尚且紋絲不動的幾位將軍了吧。

以前也都是對丞相忠心耿耿的人啊。

文袖安怔怔地看著殿外狂風驟雨,沒有說話,臉色帶著一股決然的死意。

元定看著她許久,終於自己走進來跪在她面前,那甲胄叩擊在殿石上的聲音十分清杳而又十分不詳:“娘娘擔心什麽,卑職願替您走一趟。”

“你……劫獄?不要。”

她望著元定搖了搖頭,說道:“我只想知道我爹他怎麽樣了,可還活著嗎……”

宮中傳言一說丞相當夜便已經伏法就地格殺,一說丞相並沒有死只是被一同關進刑部大獄了——刑部早已不是當初的刑部,當初的刑部官員現在正待在刑部大牢裏,或許這一天他們早就料到了,或許這一天他們從沒有想到。

文袖安沒有再自稱本宮,她想她的死期快到了。

“卑職領命。”

元定點頭,那沾了雨的眼神分外柔和,無聲安慰她,隨即便轉身出了西宮。他沒有打傘,那雨中的背影金戈鐵馬錚錚傲骨,堅毅而寡言,被淋濕的長發高高束起,風一吹還是在飛揚。

他一去再也沒有回來。

快到晌午時才有消息傳進西宮,禁衛軍元統領同為文相亂黨,已經革除一切職務下獄待斬。同時文相一幹人等已經定罪,於五日後午門斬首示眾!

於是西宮外所有的近衛軍都撤走了。

於是文袖安知道他爹還沒有死。

“娘娘……”妙人還想說點什麽安慰她不要傷心,卻發現她面色如此鎮靜,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文袖安轉身回了寢殿換了一身雪白的長裙,什麽花式都沒有,長發隨意批散著,簪環盡去。她打開門沈靜地說了一句:“擺駕上書房。”

然而宮裏忌穿純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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