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此時還恨薄情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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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當然聽出了她話中隱含的嘲諷之意,但他並不在意,連頭也不擡氣定神閑地應了:“皇後說得也是,有沒有問出阿雀為什麽刺殺你?”

文袖安別過眼去低下頭不願再看他,眼神游弋在地面上似乎在看又似乎沒看:“什麽都沒問出來。”

“是嗎。”這個答案早在意料之中,只是從她口中說出來卻隱約又覺得別有深意。皇帝漫不經心地答了一句,過了好一會兒也不見皇後說話便擡頭看過去,只見皇後雙手攏在貴雅寬大的袖中,雙眉緊皺,欲言又止。

“皇後想說什麽?”

“……不,沒什麽。”

文袖安心底有很多話想說,卻什麽也說不出來,正好這時候太監總管急急忙忙地跑了進來,手中抱著一只滾圓的灰毛狗,渾身都濕透了,由此更加凸顯出它“曼妙”的身材。

“皇後娘娘,您看這只狗是不是您丟的那只?”

太監總管這麽一說,皇帝便也順便看了一眼,可不就是——那只狗兩只眼睛在看到文袖安的一瞬間驟然就明亮了起來,四只爪子胡亂一蹬就順利被放到地上,然後雄赳赳氣昂昂地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悉悉索索就要往文袖安身上爬。

這麽極品除了瓜子臉還能有誰?

文袖安見到瓜子臉安然無恙心底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但隨之而來的就是憤怒,她一腳將直沖而來的瓜子臉撬開,目光兇狠地對它道:“友盡了,以後你少往我身上爬!老實交代,剛才怎麽回事?不說出個讓我信服的理由,你吃不了兜著走!”

瓜子臉哼哼唧唧了一聲,眼神格外明亮,神秘兮兮地叫道:“老子剛才發現了一個秘密,如果你不大叫老子三聲白澤大爺的話,老子是不會告訴你的。”

“嗤——誰稀罕聽呢。”文袖安高冷地諷笑了一聲,然後揮手讓太監總管下去給找到瓜子臉的人打賞,畢竟下著這麽大的雨要在禦花園那一片地方找一只狗,還真是比較麻煩的事,尤其是他們可能連瓜子臉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瓜子臉見吊不起她的胃口,便退而求其次,靠近她幾步搖晃著小尾巴幽幽地問:“真的不想知道嗎?”

“不想。”

文袖安連考慮都不帶考慮的就斬釘截鐵地回答了,乍一眼看上去瓜子臉此時的表情就好像一只偷了腥的貓,著實比較具有喜感。

瓜子臉又靠近了幾步,將耳朵豎了起來,但無奈它年齡太小,怎麽豎看上去還是耷慫下來的:“不然你獎勵老子一只烤雞也成……老子發現的這個秘密可非同小可!”

“我看不然你還是先去洗澡吧?瓜子臉你看你身上多臟……”文袖安實在懶得和它廢話,想來它也沒什麽真正有意義的秘密可言。

正提起它向殿外走的時候,瓜子臉叫了起來:“你還別不信,老子在一個山洞裏發現了一張你的畫像,那畫像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她腳下一頓,有些疑惑,皇宮一個山洞裏有她的畫像?皺著眉將瓜子臉提到與自己相同的高度對視問道:“寫的是什麽?”

“興嘉書於南朝元昌二年春,寒食節。”瓜子臉異樣的語氣也證明它自己都不太敢相信自己所見是真的,那時剛到亭子裏它就感覺到了那個山洞裏有東西吸引著它,故而才會不顧一切地沖進雨裏。但說起來一幅畫像也應該不會給它那種必須去的責任感才對,應該有可能是時間太倉促,山洞裏還有什麽東西沒找到吧。說完它又添了一句:“而且還蓋了印,好像是篆書——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

文袖安如被雷擊,腦中轟然一響,木然而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滿臉震驚不敢相信,南朝元昌二年正是興嘉帝建立南朝政權後退位消失的第二年,算起來那時候她文袖安應該才不過兩歲!而那用篆書所刻的“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印必定就是興嘉四十三年丟失了的國之禦璽!

如果不是皇帝高如律繼位的時候沒有禦璽在手,使得一些心懷叵測之人趁機造勢散播謠言,南朝又怎麽會發生那麽多內憂外患?當然如果不是這樣,她爹也不可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上。

禦璽自秦始皇開始沿用自今,時隱時現也不知歷朝歷代丟了多少回了,故而有一種說法便是“得國璽者當為天子君臨天下,無德者縱登大位亦不受命於天,氣數將盡也。”皇帝和她爹文相這麽些年明裏暗裏都在尋找禦璽的下落,但至今並沒有一點有用的消息,不知興嘉皇帝到底把禦璽丟到哪裏去了。

而現在竟然在一個山洞裏發現印了禦璽的畫像,時間更是在所謂的禦璽已丟失的第二年,這很清楚地表明了一件事,那就是皇帝高如律登基的時候,禦璽一定還在興嘉皇帝高璇璣手中!

那麽為什麽興嘉帝要謊稱禦璽已丟,不傳給高如律呢?

並且還有一件荒謬絕倫的事,為何這幅畫像上所畫之人竟然會是她?

文袖安楞了許久還是消化不了,終於她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皇帝,然後轉過頭來提著瓜子臉快步出了大殿,來到偏殿屏退所有人,一邊給瓜子臉洗澡一邊嚴肅地問道:“瓜子臉你要想清楚,那畫像上的人真的是我嗎?”

“不是你還能是誰?老子眼神這麽好不可能會看錯的……額,你別說,仔細想想又覺得有點像你又有點不像你……”

“你敢靠譜點麽?!”文袖安對它這種似是而非的言論十分不滿意,這麽重要而又荒謬的一件事可不能用“覺得”和“有點像”來揣摩。

瓜子臉癟了癟嘴,眼睛向上翻了一會兒好像是在回想,洗幹凈爬出浴盆的時候它終於眼神又亮了,洋洋得意地回答:“老子記起來了,畫像的背後還寫了一句詩。”

“什麽詩?”

“啊……老子有點餓了,中午有烤雞嗎?”瓜子臉精明起來,趁勢開始要好處。文袖安翻了個白眼不知道說它什麽好,烤雞烤雞烤雞,特麽瓜子臉鉆烤雞眼兒裏了是怎麽的!就不能換成別的麽!

雖然這麽想,但是還是答應了瓜子臉:“有,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快說正經的,是什麽詩?”

瓜子臉用爪子抓了一下耳朵,吐出十四個字,字字斬金斷玉,一遍遍在腦中回響,讓人覺出一抹悲愴孤獨的意味來。

“露晞明朝更覆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

西宮大殿中,皇帝坐在這裏有點煩躁,他每每回想起剛才皇後走出大殿時的那個眼神就覺得渾身不自在。那眼神深谙無邊,帶著一種震驚看過來,各種情緒覆雜難明,使得他心臟陡然一停。

她那只狗到底說了些什麽?

沒過多久文袖安便和瓜子臉回來了,又沈默了一會兒,有宮女進來請示要不要傳午膳,她摸了摸瓜子臉的毛,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皇帝:“皇上要傳午膳嗎?”

皇帝心下越發疑心她可能已經知道了他計劃中的一部分,否則剛才的眼神不會那樣震驚且帶著難以置信,現在她表現得越平靜越說明有問題。那麽現在擺在他面前只有三條路,一是不聞不問,任由她把消息傳遞給文相,然後坐等江山易主,這顯然不可能。第二條路是趁其不備殺了皇後,但這也不可行,打草驚蛇的後果幾乎和第一條路一樣。

那麽就只有最後一條路,他得對皇後好,非常好,比對皇貴妃還要好,好到讓她不忍心把這個消息告訴文相來害他,哪怕只是拖延一陣,只要能過了十月份……

這天下就真的是他的天下了。

“皇後餓了就傳膳吧。”

皇帝擡起頭對她微微一笑,頓時滿堂金碧輝煌皆化作虛無破碎消亡,僅剩他超然的笑容迷人眼瞳,攝人心魂。

文袖安臉色有些難看,果然還是擺脫不了他的蠱惑嗎?說來她也真是賤,皇帝都那樣對她了,都說好死心了,偏偏他不過一個微笑就能讓自己既往不咎,心猿意馬。

“嗯,傳吧。”

用膳的時候皇帝雖然並不怎麽殷勤地給她夾菜,但每每將溫和帶笑的目光落到文袖安臉上的時候,她仍免不了心跳加速。

看,她愛得真是卑微。

只是一個眼神而已,居然讓她覺得感激,覺得開心。

用完午膳沒一會兒皇帝便去了檀如宮,晚膳也在那裏用的,但就寢的時候卻來了西宮,這倒是讓文袖安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了。

那晚皇帝的動作恍惚跟第一次新婚夜的那一晚一樣,動作輕和極盡溫柔,再看到皇帝儒雅秀麗的笑容,文袖安竟然開始懷疑之前自己經歷的一切會不會只是一場夢?

如果是夢境那麽她的肩頭為何有傷口清晰入骨?

如果是現實那麽她的身邊為何有皇帝溫潤如玉?

夢境還是現實,這一晚她早已分不清了。

殿外傳來夜雨聲。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影月妹子第一個萌物!然後有妹子說我擅自改了古詩會誤導妹子,所以以後文中出現了古人詩句我都會解釋一下的奧。如果是我自己胡謅的我就不解釋了,嘿嘿,希望這下妹子看見我認錯態度良好能不給差評,麽麽。(露晞明朝更覆落,人死一去何時歸。)這一句出自漢代李延年的《薤露》,全文共四句: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覆落,人死一去何時歸。薤讀音為(xie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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