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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此時還恨薄情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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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皇後嗎?

皇帝幾乎下意識就回答了出來:“我怎麽會喜歡皇後?皇後很好,可是她畢竟是文相的女兒。”

聽到他不帶任何猶豫的回答,皇貴妃眨了眨眼,眼神變得深邃起來,這回答,怎麽看都像是在……

“既然皇後很好,那阿律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皇貴妃笑著伸手替皇帝寬衣,垂下眉眼並不看他,只是說話的語氣婉約如一江春水,令他無法拒絕:“什麽事?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皇貴妃伸手擁住了他,兩具溫暖的身體貼在了一起,她閉眼聽著皇帝強而有力的心跳,放任自己沈淪下去,這是她應該得到的幸福。她用短暫的生命換得如斯幸福:“像對我一樣對皇後好,不要遷怒她,不要欺負她,對她也溫柔關懷,阿律能答應我嗎?”

皇帝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一把抱起皇貴妃倒在了榻上,簾幕重重,溫柔鄉暖,言笑晏晏。

連月光都羞澀地躲在雲後。

冷不防他奇怪地說了一句:“我何時欺負過她?聽檀你別胡思亂想了。”

皇貴妃搖搖頭,雙手抵住皇帝的胸膛,難得地帶起一絲狡黠:“阿律你忘了?我肚子裏有小阿律,你可不能亂來。”

皇帝一怔,回神頓時洩了氣,苦笑著老實地躺下準備就寢。

而皇貴妃卻不依不饒將剛才的問題再次問了一遍,表情異常認真:“阿律能答應我嗎?”

他沈吟許久。

“不能,我做不到。”

“不,你一定要答應我,你一定要……不然我再也不會理你了。”皇貴妃說這句話時已經轉過身背對皇帝,眼角的熱淚順著臉隱沒在發間,你不能明白,讓自己深愛的男人對別的女子好是一件多麽難以啟齒的事情,尤其當你還發現他已經開始對那個女子有好感的時候就更加苦澀。然而她還是做到了,甚至要以他們的愛來作為威脅。

因為,因為她就要死了。

她原本就有先天不足之癥,現如今加上有孕就更加危險,禦醫告訴她隨時都可能死去,只是可憐了這個孩子……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為什麽,不來得早一些?

若是這樣,她也好能留下一條血脈。

可是人生就是這樣,它即便錯得離譜也沒有你可以反駁的地方。這時候她除了讓皇帝愛上皇後,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這是她臨死前唯一還能為皇帝做的一件事。

等她死後,皇帝悲痛難過時,還有皇後這樣好的女子在他身邊陪伴,她也就放心了。

皇帝終於察覺出今晚的皇貴妃有些不對勁,每句話都離不開皇後,還說出這麽奇怪的要求,以往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情況。他想到皇後下午曾來看過她,便湊到她耳邊低聲問道:“是不是皇後下午跟你說了什麽?”

“皇後是什麽性子難道你不清楚嗎?她當然不會說什麽,但是這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阿律,不要負了皇後。”

“朕絕不答應。”

皇帝只需用出這個自稱便已是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決定。

皇貴妃終於忍不住翻過身去將頭埋進他胸膛,他頓時感覺到一股溫熱順著她的臉沾染在他的真絲睡袍上,他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像在哄她睡覺,但心中卻更加難以理解。既然這麽難受,為什麽還要說出這樣的話來?難道事到如今,她還不能看清自己的心嗎

在試探自己?

她的性子皇帝最清楚不過,應該沒那麽無聊。

“你答應我,算我求你。”皇貴妃聲音顫抖著吐出這一句話,縱使她感動皇帝對自己的感情,可是越是這樣,她就越希望他以後能幸福。

月光隱沒,晚來風急,看起來明日似乎有一場大雨。

開得正盛的花朵在風中歪歪斜斜,姿態曼妙無比,突然,一朵開的最艷的花在風中無聲萎落。

黑暗的檀如宮寢殿中傳出皇帝深深的嘆息,他的話又像是動聽的天籟,又像是刺心的囈語,讓皇貴妃十分欣慰卻笑不出來。

他從來對自己有求必應呢。

皇帝說:“我答應你。”

……

翌日清晨,果然下起了大雨,傾盆而來,夏天就是這樣反覆無常。

雨打蓮花落,珠滾荷葉歪。

下了雨的早晨空氣格外清香,枝葉也新綠得發亮,傳進西宮大殿裏讓文袖安心情好了一些。

她喜歡下雨天。

“來,瓜子臉你吃東西優雅一點,不要把碎屑飛到我碗裏來了,這樣我吃不下去。”文袖安淺笑著將瓜子裏的盤子放到了椅子上,這樣就能以防萬一,瓜子臉十分罕見沒有和她犟嘴,因為誰都看得出來她不過強顏歡笑罷了。

而它的感應告訴它,文袖安心底漆黑一片,所有美好都在一夜之間坍塌成廢墟,荒蕪空曠。

文袖安有點奇怪,瓜子臉怎麽變得這麽安靜了?習慣了它的自吹自擂,它默不作聲倒有點不適應:“你為何突然之間這麽賢良淑德了?”

“賢良淑德個鬼!老子只是用膳時比較優雅,不喜歡說話你懂不懂!”竟然敢把“賢良淑德”這個令人發指的詞用到它身上,它脾氣再好也忍不了,何況它脾氣本來就不好。

“喲,還學會用膳這個詞了?我得糾正一下,你這頂多算個進食,我才叫用膳,明白?”

一旁伺候的宮女對於皇後跟這只叫瓜子臉的狗說話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了,反正她們也覺得這只狗有時候的確挺人性化的……比如拉屎的時候會自己跑去茅坑。

用完膳文袖安伸了個懶腰,決定去禦花園裏賞雨景,反正也無聊不是嗎。心裏沒了要努力的目標便覺得日子也就這樣了,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夜就多了一天,時間讓人變得心煩。

她不再奢望皇帝會回過頭喜歡她,也不會因為他殺了前世的自己而百般報覆,因為她根本不知道前世皇帝為什麽要殺她,毫無頭緒恨不起來,只是,心死絕望了。

她癡心一片愛著的皇帝,在記憶中完美如同超凡脫俗的謫仙,他一笑如春風拈花,他皺眉迷離讓人醉,他聲音溫柔低沈韻,他氣度儒雅貴不可攀。能被他毫無保留地寵著縱容著的皇貴妃一定很開心吧。

只是這樣的皇帝,在她的生命中。

將不覆存在。

文袖安今天穿了梨花白的襦裙,外面配了一襲天水青對襟束腰長裾,抱著瓜子臉撐著宮傘一路雨中漫步,姿態似乎分外悠然。傘面繪有橫來的幾枝桃花,灼灼盛開,大雨打在宮傘上再匯成一股水柱從花上滾落下來,倒顯得桃花更加清新艷麗。

宮女都遠遠的跟著,連妙人和阿淺也不例外。

進了亭子裏剛坐下,瓜子臉卻驟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狗叫,速度極快地跳下文袖安的大腿,嗖地一聲沖進了大雨裏。從未見過瓜子臉這幅模樣的文袖安楞了一楞,隨即奔出亭子也跟了上去,但一時匆忙竟忘記了拿傘,一群宮女見她淋著大雨就跑了出去臉都嚇白了,還是阿淺和妙人最先反應過來,兩人都急忙拿過傘沖進雨裏,只不過阿淺是往太醫院去的,妙人大步跟上文袖安的身影,大雨中她的喊聲也朦朧破碎:“娘娘,皇後娘娘……您拿了傘再走,這麽大的雨您身子受不住啊……”

也不知文袖安到底聽沒聽到,但她並沒有停下來等妙人。

眼看著平日裏瓜子臉的體型那樣圓潤,竟沒料到一跑起來能快成這樣,三下五除二就不見蹤影了,這麽大的雨,可別遇上個不安好心的人,要是瓜子臉出了事她恐怕會難過死。

“瓜子臉!……瓜子臉你在哪兒?你聽到我的話就叫一聲……”

大雨淋得文袖安全身濕透,隨意綰好的發髻也七零八落,雨水順著額頭往下淌,讓她連眼睛都有點睜不開,委實是狼狽到家了,可別被什麽熟人瞧見。她心底此時除了能找到安然無恙的瓜子臉以外,最大的心願莫過於此。

然而,天不遂人願。

元定帶隊巡視禦花園時正好看見她,隔著一座假山萬千草木花枝,大雨如幕,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也不過一日未見,卻恍惚覺得過了很久,她的身影更消瘦了。

她不打傘一個人跑到這麽偏僻的地方做什麽?看她的表情依稀有些慌亂,是丟了什麽東西?

元定皺眉,冷酷肅然的臉上浮現糾結,想了想擡手讓身後的禁衛軍停下,自己一人走向皇後。走得近了,他便聽到皇後口中喊著“瓜子臉”這三個字,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那條狗的名字……

然後他猛然停下腳步。

他看到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緩緩走到皇後面前,將一把傘撐在了皇後的頭頂,頓時漫天風雨被擋在傘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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