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不過是因為她終於明白，皇帝對自己更生疏罷了。

文袖安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的手臂從他手中抽離，面對面與他對視。那雙眼睛無比深沈亮如星河，初見時就驚艷了她的心跳，可是如今——

她莞爾一笑，美好不可言論：“皇上說笑了，莫不是因為在宮中與皇貴妃親昵慣了，乍一瞬又接觸到臣妾的莊重略有不適？”

款款溫言軟語，句句帶刺。

皇帝笑了一下，不知聽在心裏是什麽感覺，只是攬過她坐下。文袖安正要掙脫，忽而他右手驟然用力牢牢扣住她，那親密無間的模樣使得亭外的宮人太監和兩位妃嬪都默默低下頭去不敢再看。

生怕驚擾了這千古難見的帝後溫情。

“皇後又在跟朕鬧什麽別扭？”皇帝雖然攬住她，但目光卻看著那壺初沸的新茶，微微皺起了眉頭，無奈地問。

文袖安冷笑，就是這樣的飄忽不定，就是這樣看似寵溺的態度讓她望而卻步。

“臣妾不敢。”

“皇後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總是跟朕鬧脾氣。朕在朝上應付百官政事已經夠煩心了。”皇帝說著給自己沏了一杯茶，單手送到唇邊正要入口，冷不防他聽到文袖安的回答：“皇上，您掐著的是臣妾的肉，您以為臣妾默不作聲就真的不痛嗎？”

皇帝端著茶杯的手一顫，隨即松開了她，同時也將那杯茶一飲而盡。

“那倒真是朕的不是，來，朕為皇後倒一杯賠罪茶。”

望著他笑意盈盈的雙眼，文袖安一言不發接過了他手中的玉杯，慢慢地啜飲了一口，淺嘗即止。

亭外萬艷同輝，姹紫嫣紅，霞光萬丈拂人暖。

亭中相顧無言，爭鋒相對，一杯新茶惹人醉。

皇上，你為我斟的茶，果然好苦。

徐才人的貼身大宮女此時正好領了兩位貴人過來，她們原本趾高氣昂的臉色在看到亭中不辯喜怒的皇帝之後片刻便笑顏如花，柳腰橫生媚態，一股香風襲人來。

“皇上您想邀嬪妾來何必假借徐才人之手，這樣讓徐才人和施良媛如何自處呀？”

張貴人顯然會錯了意，還以為是皇帝想跟她玩點情調，於是在所有人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目光中，她極為輕佻活潑地手提宮裙小跑到皇帝身邊，緩緩一倒，不偏不倚正好倒在他懷中，巧笑著撒嬌：“皇上這麽壞，要是日後她們記恨嬪妾怎麽辦？嬪妾不依，不依啦。”

候在外面的太監總管饒是見過許多大風大浪，但這種情況下聽到這句話仍是禁不住抖了抖，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皇帝冷如寒冰的臉色，又覷了一眼旁邊面無表情高深莫測的皇後娘娘，他瞬間跪倒在地，心下明白了一件事。

張貴人完了。

這一點徐才人和施良媛也明白得很，心中幸災樂禍十分爽快便也一聲不吭跪了下去，頓時亭外所有人都紛紛跪倒，只除了懵懂茫然的陳貴人。

皇帝沒有回答張貴人的話，那眼神似乎要把玉石桌盯出一個窟窿來，此時他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咦？皇上您看，他們為什麽都跪下了啊？”

張貴人完全弄不清楚狀況，不過看這景象似乎有點不對勁啊……

等她後知後覺終於有了一點懷疑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文袖安將手中的茶杯重重擱在桌上，輕哼一聲，氣氛陡然一降到底，山雨欲來風滿樓。她轉頭看向美人在懷的皇帝，語氣中的酸楚成功被掩蓋得幾不可聞，似笑非笑道：“難怪皇上覺得臣妾生疏了。”

“放肆，你一個剛進宮的……啊——！”張貴人訓斥的話還未說到一半便被暴怒的皇帝猛然推開，她踉蹌了幾步還是沒能幸免摔下樓梯去，這樣一滾後披頭散發，什麽威儀風采都蕩然無存。

張貴人還從未見過這樣恐怖的皇上，一絲溫雅謙和也不見，有的只是帝王淩厲的桀怒與居高臨下俯視她如同俯視螻蟻蒼生一般的尊貴蔑視。

如此陌生。

她終於不可抑制地恐懼起來，痛哭流涕著往上爬，口中剛喊出一聲哀怨淒慘的“皇上恕罪……”便已被太監總管捂住嘴讓人拖了下去。

那動作和力道可不帶一絲憐香惜玉。

“嘭！”

陳貴人臉色慘白，雙目也失去了神采，渾身癱軟著跌坐在地，她身後的宮女沒有一個趕上前去扶。

“朕以前還當真不知她敢放肆到這種地步！”皇帝半瞇著眼說出這句話，跪了一地的宮人竟然同時瑟瑟發抖。

從來不發火的皇帝一旦發起火來，的確比殘暴的昏君更可怕。

文袖安站起來，眼神意味不明地從陳貴人驚恐的俏臉上游移過去，最後落在皇帝的肩頭，那裏正好繡有一條五爪金龍，氣勢磅礴腳踏祥瑞，而龍頭高聳，好似在與她對視。

“哦，是嗎？那皇上覺得張貴人應當怎麽處置？”

皇帝連猶豫都沒有猶豫，直接開口：“貶為庶人，逐出帝京。任何人不得接濟探訪，違者，斬！”

這完全相當於給張貴人判了死刑。

陳貴人與張貴人一同入宮，因為兩人父親同朝為官又師出同門，便早年經常聚在一起，成了無話不談的閨中密友。此時見到張貴人落得個這樣慘淡的下場，縱然她自身難保，她還是忍不住要為張貴人求情：“求皇上開恩，念在張貴人並非故意又是初犯的份兒上饒了她吧！張貴人的娘與皇貴妃已故的母親相識，故張貴人入宮後與皇貴妃相談甚歡情同姐妹，皇貴妃若是知道貴人出了事一定會很難過的，求皇上念在皇貴妃與她腹中胎兒的份兒，就饒了張貴人這一次吧！”

陳貴人以為皇帝發火只是因為張貴人言行不端目無禮法，故想著扯出皇貴妃來應該就能讓皇帝心軟，至於皇貴妃與張貴人情同姐妹什麽的自然是瞎掰，但是她們的確是擁護皇貴妃的，想來皇貴妃溫柔善良，若是皇帝問起，也應該會幫她們一把吧。

不過……

太監總管聽了這句話，只覺得張貴人會死得更慘。當著皇後的面，張貴人就倒在皇帝懷裏撒嬌，也不曾給皇帝和皇後行禮，完全當皇後不存在，這可是穢亂宮闈，藐視皇後的大罪，尤其在這個丞相當權的時候！

然這就罷了，陳貴人偏偏還在這種時候提起皇貴妃來，意圖壓過皇後威嚴。（陳貴人不知道文袖安是皇後所以她求情的時候並沒有想過要壓倒皇後威嚴，但其他人都知道那是皇後，這句話聽在別人耳朵裏自然變了味道。）

這知道的是陳貴人想替張貴人求情，不知道的還以為兩人之間有什麽深仇大恨。看張貴人摔得不夠痛快，非要在這種關鍵時刻再補上一刀。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篇文真的不是小白文呢，只是開頭的時候我想要營造的是一種少不知愁不明真相的歡快輕松氛圍，所以導致好多妹子看了覺得是小白文……現在文風已經漸漸趨於正劇，所以妹紙們麽麽，不要拋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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