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Chapter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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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南京多待了幾天,過了幾天無人打攪的自在日子。泛舟玄武湖上時,兩人都覺得從未有過的放松與愜意。

嘉嵐拖著顧昭逛街,信手買了不少東西,給李嫂、裴子義和嘉沛都各自置辦了禮物。

臨走前一天,她收拾行李,從顧昭的包中翻出一雙女士的皮手套,佯怒著丟到他跟前:“這是什麽?”

顧昭沒料到會被她翻出這個,臉上登時有些尷尬,好一會,才道:“給、給你買的禮物。”

嘉嵐這才記起他是有一次在電話裏說看中了一雙皮手套,可……

那已是去歲的事了。

“給我的,你怎麽不拿出來?”嘉嵐問。

顧昭不好意思地轉開了眼:“當時買的時候是冬天,現下這麽熱,拿出來怕你笑話……”

嘉嵐怔了一怔——他被軟禁了一年,這手套還是那之前買的,他卻時時帶在身邊,逃出來時連錢都沒有,卻沒忘了它。

心中湧起一股暖意,立刻將手插進去試了試,大小正好。

“正好,這兩天降溫了我還覺得有些冷……”

其實降溫也不過是兩度三度的降,哪裏就至於在初秋的季節用上了皮手套?

兩人到上海的時候裴子義和嘉沛各開了一輛車來接,連一向不喜出門的李嫂也來了,換了一身簇新的衣裳,頭發梳的格外光亮。

一見了兩人,還沒來得及和顧昭打招呼,先對著嘉嵐十分爽利地叫了聲“太太”,並說這聲早就該叫了,從她第一回 來顧公館時她就想叫……嘉嵐一下子紅了臉。

裴子義也跟著妞妞捏捏地叫了聲“九嫂”。

嘉沛一聲“姐夫”卻叫的格外親熱響亮,顧昭滿意地揉了下他腦袋。

李嫂做了一大桌子菜,顧昭和嘉嵐也都到廚下幫了忙,顧公館難得這麽熱鬧,比過年氣氛還濃。

菜上上來,幾人圍坐一團說笑。嘉嵐招呼大家別光顧著說話,嘉沛也不客氣,當先向最近的糖醋小排伸了筷子,卻被顧昭眼疾手快,忽然夾住筷頭:“這是你姐做的,有風險,我先替你試試!”邊說邊笑著搶先一步,夾了一塊小排,送入口中。

嚼了兩口,又含混道:“味道一般,你吃別的。” 說著卻接連往自己碗中撥了好幾塊。

嘉嵐嗔怒,嘉沛笑著看兩人一眼,知趣地將筷子伸向了別的菜。

回來後顧昭說要重辦婚禮,嘉嵐不願意,說親戚自她逃家後就不再來往,辦給誰看,徒給自己添麻煩。顧昭拗不過她,只好作罷,然仍備了份禮送去沈家,沈父當著面不敢不接,他一走,就開始罵罵咧咧,揚言要將那禮扔出去。

但最終也不過只是逞了下口舌之快,一來那禮到底值兩個錢,二來他也不敢。

餘小婉聽季言庭說了報紙上的消息,一刻也等不及地打電話來,一面數落她瞞的真緊,一面得意洋洋地說自己早有先見之明。

電話打到後來,不知怎麽話頭落到了梁淞銘身上。餘小婉快嘴快舌,意識到時已經晚了,只好硬著頭皮罵了那廝幾句,道:“活該!我聽我們老季說,他現下很是潦倒,都是報應!許端儀他爸原來在政/府裏就是個擺設,還想借人家平步青雲,做夢!如今人財兩空了吧……”

梁淞銘和季言庭畢竟是多年好友,他能這麽說,可見梁淞銘境遇的確不好。

餘小婉的憤怒是代她伸張正義,可她自己,其實從未恨過梁淞銘。

顧昭將華亞銀行的股票給她之後,她去找過銀行的行長,想幫梁淞銘恢覆職位。

沒兩天,梁淞銘卻到船廠來找她,謝絕了她的好意。

短短半年,他和從前判若兩人,兩鬢生出白發,精神憔悴,無半點當年溫潤清致的樣子。

兩人相顧許久無話。

臨走前,他說“對不起”,道聽說了顧昭的事,他去找了護軍,找了北平的熟人,但他現下的面子實在有限,沒幫上什麽忙。

嘉嵐知道他少年得志、為人清高,從不肯輕易求人,求的最狠的一次,是當時她被護軍丟進了牢裏,第二次,可能便是這回。

聽餘小婉提起他,嘉嵐忍不住問:“他現下在做什麽?”

餘小婉道:“他啊,老季說有幾個學校請他過去教書,都在內地,他一開始沒答應——這兩天,好像是改了主意,說是去湖南,可能這個月就走。”她沒有提的是,他決定的改變,恰恰是在看到嘉嵐結婚消息之後。

嘉嵐有一瞬的恍惚,沈默了片刻,道:“學校挺好,環境比較單純,適合他。”

回上海後,顧昭的生活很快忙碌了起來,九個月的空白讓他需要一段時間重新熟悉公司的業務。每天他白天去興亞皮貨公司和碼頭,嘉嵐去船廠,兩人只有晚上回到家中才能見面。

然他還是盡可能地早回家。一應應酬皆是能推則推,亦慢慢培養兄弟接手起幫中事務。這一兩年出了個叫周宏的年輕人,做事很是利索。

嘉嵐有一次曾問過他,為什麽不把幫中事務交給裴子義,他回說,他把子義當親弟弟。

幫會中很多危險人事,打打殺殺不在少見。易地而處,她也不願意嘉沛涉險。

每天但凡回來還早,他都會親自下廚。飯後兩人趟靠在書房的長沙發上,他找一本書出來,耍賴讓她讀給自己聽。

日子過的平淡而愜意。很快就這麽過了一個月。

北方的戰事每天都在更新,報紙上硝煙彌漫。十月中,直軍明顯現出頹勢。二十三日,“北京政變”爆發,吳大帥逃出北軍。月底,奉軍大獲全勝。

十一月初,在江浙軍閥的逼迫下,護軍退出上海。奉軍的章大帥新派了護軍過來。這些年來來往往,當真是鐵打的蘇州河,流水的兵。

護軍要撤出的消息傳出來後,蘇雲仙來找顧、沈二人辭行。顧昭神色平靜,反是嘉嵐有些驚訝。

她雖見過幾次蘇雲仙奉承陸新錚,但總以為不過是逢場作戲。她們是在人情世故裏摸爬大的,哪裏會看不清局勢。

除非是動了真心。

陸新錚如今狼狽退出上海,往後日子定不會好過。跟著她,恐怕會吃苦頭。

嘉嵐記得那晚送衣和叫車的周顧之情,忍不住有些為她憂心。

蘇雲仙看出來,遂笑著說起前事。當初吳大帥公子來上海,要強迫她,陸新錚直接拔了槍。

她道:“唱了這麽多年杜麗娘,沒想到最後碰到了個西楚霸王。”

霸王兵敗垓下,她一個虞姬,自然是他去哪,她跟去哪。

新護軍到後,顧昭更加忙碌,忙著四處周旋,向新來的菩薩上香,和各地的軍閥搞好關系。不知從何時起,每晚不到十點聽不到腳步聲,回來時一身酒氣,怕吵著她熏著她,直接去了客房。

睡的迷迷糊糊時,卻被一只細軟的手吵醒。他睜開惺忪睡眼,見嘉嵐正在解他領帶:“換身衣服睡,舒服些。”

他忽然一個伸手,將她帶入懷中,貪婪地擁著她,感受著她的溫度。

“對不起嘉嵐……”

嘉嵐輕輕打了他一下:“說什麽醉話!”

就這麽連續過了一個禮拜,第二個禮拜一他終於回來的早了些,也沒怎麽喝酒,然而臉色卻不怎麽好看。

一回來後就回了書房,嘉嵐給他端水進來,見他似要忙,放下水就走,卻被他一把拉住:“嘉嵐……”

“怎麽了?”嘉嵐忍不住問。

“我如果、如果……”

“別如果如果的,有話直說,我扛得住……”嘉嵐幹脆道,下意識挺了挺身子,似要給自己、或給他勇氣:“奉軍的人開始為難你了,是不是?”

顧昭看著她,苦笑著點了點頭。

“這次又要什麽?”嘉嵐皺眉問。

顧昭沈吟片刻,將她拉到沙發上坐下,道:“之前我還在天津時,有一回你我通話,你問我吳大帥究竟想從我這得到什麽,你記得嗎?”

“記得。”嘉嵐道,垂下頭,手指交疊著上下翻了幾翻,就在他要開口接著往下說時,忽然一咬唇,揚臉向著他反問:“他要的……是不是軍火?”

她過後細思,吳大帥當時的刁難其實並非突如其來,那一向陸新錚也在想盡辦法磋磨他。陸新錚又不真是個閑人,而且顧昭向吳大帥已孝敬了有些年頭,就是當時工人之事上有氣,也不至於、不敢這般百折不撓地向他找茬。

除非,顧昭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軍閥最想要的,是什麽?

顧昭楞了一楞,須臾,一個笑自唇邊蕩開:“果然什麽都瞞不過你。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是猜的。我思來想去,實在想不到你手上有什麽東西能令他這麽相逼。”嘉嵐說。聽到他肯定回答時心裏咯噔了一下,然而還是強自鎮定,沈沈問:“奉軍也想從你這裏得到軍火,是嗎?”

顧昭點了點頭。

“你手上真的有軍火?”嘉嵐問。

“有。”顧昭定定望著她,毫不避諱,答。

嘉嵐手心下意識捏了捏,須臾又問:“其實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你手上既然有軍火,為什麽不肯給他們?而且為了這個,不惜以性命相爭……”

“為什麽不肯給他們?”顧昭眺望窗外,沈默了一會。月影單薄,投入萬千人家,多少個人家此刻正在顛沛流離。他若有所思片刻,輕嘆:“這些年軍閥互相打來打去,攪地全中國沒一塊好地方。今日我助了這個打了勝仗,作威作福幾日,過幾日另一個又打過來,老百姓又得遭一遍殃。”

“而且……”他苦笑了笑:“軍閥勢力此消彼長,我助了誰,最後都不會落個好下場。”

嘉嵐怔了一怔,起先聽他說在販運軍火時還以為他只是為了在這上頭謀一份暴利,沒想到……然而一轉念,眉頭還是凝了凝:“不給直奉兩軍的人,你的軍火要給誰?”

“你還記得我們在漢口路遇到時的情形嗎?”顧昭道:“我那天見了一位從日本來的高野先生。”

當然記得。那天的情形她這輩子都不會忘。他在漢口路上殺了一個人,連累她遭了一場無妄的牢獄之災。

嘉嵐回想那天情形,還沒來得及感慨今夕之別,忽然一震:“你在幫革命黨人做事?”

漢口路上那人死前喊得是“打倒軍閥除列強”,是革命黨的人。

嘉嵐一直以為,顧昭讓裴子義拔槍,只是因為嫌那封鎖誤事,要清理障礙。

可如果他是有目的的呢?

或者說,是那人要他開槍的呢?那聲高喊,完全可以是一個信號,不是嗎?

而且日本人就日本人,為什麽一定要強調從日本來的?

“孫先生當初還在檀香山,不是一樣的調兵遣將?”

嘉嵐垂眉凝思片刻,腦中不知怎的,霍然跳出他在牢中和她說的那句話,當下驚愕看向他:“你那天見了孫先生?”孫先生早年曾在日本留學,據聞還有個日本化名。

短短這麽一會她能猜到這種程度——顧昭欣賞地點了點頭,徐徐道:“漢口路上的那個人,原本在外交部任職,借著職權之便,為革命黨解決軍火的門路——當天本來我們二人一起要去見孫先生的,後來沒想到遭人出賣,他暴露了,當時大喊——”

“就是為了讓你殺了他?”嘉嵐接口。

“沒錯。”顧昭笑道:“沒想到吧,我當時抓了你,其實自己才是那個同夥……”

她的確做夢也想不到。

“他一死,軍火之事就落到了我肩上……”顧昭道:“我並非國/民黨人,只是……受孫先生所托。”

嘉嵐有些驚訝。非革命黨人而行這等拿自己身家性命冒險的事,為什麽?

她很想問,但想起他方才說國內軍閥混戰的話,忽然有些理解了他。沒有再開口。

顧昭自己卻笑道:“都怪我以前做小工時的那個書局老板,他是個熱血的革命黨人,我當時年紀小,看了很多雜書,稀裏糊塗受了他很多影響……”

這句話輕描淡寫,似乎有意掩蓋他為革命奔走背後的熱血。就像當初他拿電影公司和舞廳抵押換鑫陽鐵廠時一樣,非要說出一腔冠冕的生意經來,好像生怕讓人看出來他的一點赤子之心,看出他……

其實並沒有那麽壞。

嘉嵐看著他,不由笑了笑。

顧昭被她笑得不好意思,立刻繼續道:“那時候因為凡爾賽和約,德國軍工業強制被砍,一些武器廢置,我動了點這方面的腦筋……”

德國?當時情形……德國……

“那沙福德……”嘉嵐腦中齊齊抽出數根線頭,立即反應過來。

顧昭笑道:“你真是聰明!不錯,沙福德以船廠為幌子,背後其實還私底下做德國軍火買賣的掮客……”

“這麽說來船廠……”

“放心。”顧昭打斷她:“我雖然是靠沙福德搭上的軍火這條線,但其實早將這生意和船廠剝的幹幹凈凈……”

“但你總要靠一個明面上的遮掩將武器運進來……”嘉嵐道,邊說邊想,忽然反應過來:“是興亞皮貨公司!沒有什麽比皮貨進出口更不惹人耳目!”

“沒錯。”顧昭讚賞地看著她,點了點頭:“若非當時天津去的急,我應該早點將這些都告訴你。”

當時嘉沛的事事發突然,誰也沒有料到,後面會接連發生這許多變化。

嘉嵐道:“現在告訴我也不晚……”話落忽然想到什麽,臉色一變:“那我當時接到的電話……”

顧昭再次點頭:“電話裏說的貨,就是軍械。但這軍械分兩批,一批是德國貨,一批是蘇聯貨——我和你說過早年到過蘇聯,那時在師父介紹下,也接洽了一些軍火商……”他徐徐道:“德國的貨都是從印度洋運過來,穿馬六甲海峽繞到香港,香港猶太人和印度人多,我早已打通關節,到廣州卸貨,十分便宜——就是電話裏說的北上。”

“德國武器一向最精良,革命軍最喜歡,但繞大半個世界過來,期間要經重重關卡,缺點就是十分費時。而當時見直奉戰爭打起來,廣州那邊覺得機不可失,也急著做準備……”他繼續道:“當時給你打電話的就是廣州那邊的聯絡人,是個新來的楞頭青,行事有些莽撞,就覺得蘇聯貨也行。還自作聰明地想趁著上海海關換防時打通關隘,在這邊換船。”

“這就是他所說的南下?”嘉嵐道,直覺告訴她有什麽事已然發生,聲音不自覺地,有些微微顫抖:“而他問過我意見,我回的是南下。”

顧昭見她樣子,將她的手包入掌心,生怕她自責,連忙道:“那哪裏算問過你意見,他就是瞎鬧!”

嘉嵐原本發冷的手被他一握,立刻感覺到一股暖意通過手臂傳到了心裏,她漸漸從恐懼和麻木中回過神,悠悠地問:“後來呢,發生了什麽?現下究竟是…什麽情況?”

顧昭將她的手握地更緊,又伸出一只手在她上臂上摩挲了下,方緩緩道:“那艘船剛到渤海灣就被截了。你知道,現下山東是日本人的勢力,日俄戰爭爆發後,日本人最警惕從俄國開過來的船——那船裝了武器,比皮貨重了數倍,明顯吃水重,一眼就讓人看出了異樣——”

“而日本人支持的是奉軍。如今北方已成了奉軍的天下……”嘉嵐續道,眉頭不由已皺了起來:“護軍的人這兩天找你麻煩了?”

顧昭忍不住伸手在她眉間撫了撫,笑道:“軍閥都是一個樣子,你不必太過擔心。我能從姓吳的手上逃出來,他姓章的也一樣奈何不了。跟你說這些,只是怕你東想西想,我答應你了的,往後再不瞞你……”

嘉嵐側身靠進他懷裏,頭倚著他肩窩:“我相信你……你想好怎麽辦了嗎?”

“拖。”顧昭伸手攬住她肩,輕道:“姓章的和姓吳的不一樣,不是一根筋。現下他才打完一場大仗,元氣大傷,不會輕易和人大動幹戈。實在拖的不行了,就將蘇聯的路子給他——論軍械,當然還是德國的最好。現在德國自己越來越不緊氣,軍械廠也難運轉,一戰剩下的東西都賣了個七七八八,有錢無處下手,只有捷克的幾家軍械廠,還在私下裏轉——捂好沙福德這張牌,就是我顧老九的救命稻草。”

他口氣輕松,嘉嵐明白他是有意要讓自己放心,目光定定看著他,眼底水光閃動。

他低頭見了她這模樣,心頭不由一動,忍不住一個吻落下來,印在她的唇上。

吻著吻著,他有些燥/熱,手不覺觸到了她的衣襟上,卻被她推了推,兩手抵著他胸膛,掙脫出來。

他停下來,看著她,眸底暗色未退:“今天不、不方便?”

嘉嵐紅著臉,點了點頭。須臾,又低聲補了一句:“我明天約了看醫生,日子推遲有些天了……”

顧昭楞了一下,一時不知是沒聽懂,還是沒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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