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義將嘉嵐送到家，未說一句話，沈著一張臉就走了。

他跟著九哥這麽多年，從未見他對哪個女人、或者說哪個人這樣過，這女人簡直不知好歹！

嘉嵐開門上樓，腦中嗡嗡回響著兩人方才的爭執，胸口一陣陣發悶——其實不是什麽說不開的事情，不知怎麽最後就吵起來了，她還……動了手……

雖然那巴掌打得不重，對他而言那力道不過是在臉上拂了一下，但她畢竟打了他。

誰的自尊都受不了這樣。

她恨他瞞她，恨他背後那些不擇手段。可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不是嗎？

他穿的那麽少，一路走回去，也不知怎麽樣了？

管他幹什麽，誰讓他那般不擇手段，還事事都瞞她，活該！

可活該也不一定要以受凍這種方式……

……

……

嘉嵐翻來覆去地想著，快到天亮的時候才沈沈睡去。窗外枯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不時發出烏拉拉的聲音。

早上顧昭沒有來接她，來的是裴子義，仍舊和前天晚上一樣黑著一張臉，沈默地為嘉嵐開關車門，沈默地開車。

鑫陽鐵廠一早就來了人，帶著鐵廠的一摞材料，要和瑞隆簽供應合同。嘉嵐雖和顧昭置氣，但她畢竟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分得清輕重緩急。

她欣然表示樂意，將來人引到會議室招待。鋼鐵供應問題有很多細節要談：分多少批次，每一批次多少噸，什麽時候交貨……都是問題。一場會開的很長，等散會的時候已經是中午。

嘉嵐只好又做東請他們吃飯，席間接著聊了一些後續問題，畢竟一方有顧昭持股，一方就是他自己的公司，整場談判非常順利。

下午回到公司，嘉嵐松了口氣，但連歇一會的空檔都沒有，又想起另一樁事來。

嘉沛還被扣在天津，她必須盡快去救他。秘書小宋剛剛進來，說已經幫她買好了火車票，是明天下午的火車。

可要救嘉沛光她人去了還沒用，得有錢。

她手上並沒有多少積蓄，唯一值錢的東西一個是仁濟堂，一個就是華亞銀行的股份。

仁濟堂短期內很難找到買家，華亞銀行的股票要脫手卻十分容易。

然那股票還在顧昭手上。而要迅速脫手，找他亦是最快的。

但昨晚他兩吵成那樣，顧昭現下不知還在不在氣頭上……

罷了罷了，生氣就生氣吧，他要怎麽罵怎麽冷待她就讓他去，嘉沛性命攸關的事，她不能置這點閑氣。

想著，她捏了捏手，打通了顧公館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後，被人接起來：“您好，顧公館，您哪位？”是李嫂的聲音。

“李嫂，是我。”嘉嵐道：“我找顧先生……”

“哦是沈小姐啊——”李嫂疏淡客套的聲音立刻變得十分親熱：“顧先生出遠門了，沒來得及跟你說吧……顧先生早上留了一封信，說是等你打電話來就送去給你。”

“出遠門？去哪裏了？”嘉嵐問，忍不住又多追了一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嘉沛的事經不住耗，顧昭不在，她一時竟想不起還能找誰幫忙，不免有些慌張。

李嫂道：“對啊，說是去天津，什麽時候回來沒說……沈小姐現在在船廠嗎？我叫人把信給你送過去……”

天津？

嘉嵐心頭咯噔一跳，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還沒來得及想老，就道：“不用送過來，我現下就過去取。”

嘉嵐很快就驅車到了顧公館。李嫂顯然沒從顧昭那聽說什麽消息，見了嘉嵐，十分開心地迎出來，將信遞給她。

嘉嵐不等回家，當著李嫂的面就急急拆開了信，拆信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信上是一手清致的行楷，是顧昭的筆跡。她曾當著他面感慨過，一個人那麽大了才開始習字，居然還能習的這麽漂亮！

顧昭輕描淡寫地回了句：“也不難，無非是多費點工夫。”

多費點這個點是多少，他沒有說，但她憑著幼時練字的經歷也可以想見，那是多少。

信上寫：

“嘉嵐：

你見到此信時，我已坐上了去天津的輪船。

你大約也猜到了我去做什麽，嘉沛的事我已知曉，我在天津直軍中有熟人，而且昨天下午我去船廠找你時，碰到了小宋，她也和我說了情況。是我讓她給你買明天的火車票的。

看到這裏，你肯定又要罵我“不擇手段”。的確，我這人行事不夠端正磊落。這一回，我不再找任何借口。我承認錯誤，只願你能給我個改正的機會。

昨晚是我不對，我不該說那樣的話，但我當時太心慌了，我著急、吃醋，生怕你離開我，沒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我知道你們在一起那麽久，我害怕自己在你心裏始終比不上他。

你指責我瞞你，我並不冤枉。故此我思前想後，決定寫下這封信，一五一十告訴你我心中所想，不再隱瞞。

許端儀之事確實是我一手促成。

其實我本不欲打攪你和他的生活。我自知與你隔如天淵，並不奢望能與你相守。只願你能平安喜樂、諸事順遂。若梁淞銘能給你這些，我絕計不會去打攪你們。可我有次見你從梁家出來，似乎並不開心（我承認你回國後，我遠遠註視過你幾次，我只想確認你過得好。）。我去梁家附近打聽，聽到梁母為人固執苛刻、不好相與，而梁淞銘又是個大孝子，在她跟前唯唯諾諾、唯命是從。

我很是為你擔心。

後來得知梁母逢人就托著為其子介紹對象，更是厭惡，才策劃了許端儀之事，令你二人生出芥蒂。

雖然如此，但我不得不承認，當我得知梁淞銘就範時，內心是狂喜的。

我不是個好人。梁淞銘這個評價其實很中肯。

後來的事想來不必多說了，湘腴偶遇亦是我所設計。拿華亞銀行股東身份免他的職亦是我做的，我供認不諱。

我確實想教訓他。我曾親見你為他郁郁寡歡，甚至萌生死志。在我的角度，他實在是不配，甚至該死。我想教訓他。

如今教訓也已教訓，我並非一定要將他置於死地。華亞銀行的股票在我書房右手邊第二個抽屜裏，此事如何處理，由你做主，那股票如何處分，也由你抉擇。

除此之外，我的所有產業權證也皆在那個抽屜，亦盡數托付給你。事發突然、時間倉促，請原諒我不能及時辦理轉讓手續。

行筆至此，實話說，我心中有些慌亂。有千言萬語堆在胸口，卻不知從何落筆。十四歲與你相遇，迄今已堪堪十年。這十年，你我與這世道俱滄海桑田，唯一不變的，是見你時的感覺。

歲月在我心裏種下了一枚琥珀，那琥珀裏，是你的影子。

看到這裏你是不是有些擔心，擔心這是一封絕筆信。放心，嘉沛之事遠沒那麽嚴重，我只是習慣早做安排，就像在鋼鐵一事上。陸新錚與我早已有隙，我不得不多做幾手準備。不告訴你，是因我一向思慮過重，這些擔憂或許只是莫須有，怕到頭來連累你多操一場心。

空操心的事，一人足矣。

還有，有些說不出口的話，借助筆寫出來，更容易些。譬如你今晚著那戲服很漂亮，我不想讓別人看見。

譬如我此刻很想你。

再譬如，我愛你。

寫完這句我起立兩次，裝模作樣地喝了一杯水，才勉強平覆下心情，坐回到桌邊，繼續提筆。

我忽然有些慶幸明天的遠行，因我不知該如何面對你的反應。

直到今日我才知道，自己原是個這麽怯懦的人，這麽沒出息。

總之，不必為我擔心，我從不做沒把握的事。不要北上來找我，船廠和公司的事都需要你照顧。等我回來。

對了，既說不再瞞你，我就再坦白一事：那個鵝女小像，其實並非友人贈予，而是我自己所購。那年我隨師父去蘇聯談生意，談好後又獨自乘火車去了德國。恰逢聖誕集市，我聽說中國學生都會去。我連去了五天。上天待我很好，竟真讓我看見了你，遠遠的，看見了你。

那一刻我只覺四處燈火輝煌，雪打在臉上，亦是暖的。

我見你買了個小像，就也買了一個。我想看看這小東西握在手裏、擺在房中是什麽樣的感覺，感受你的感受。”

信到這裏戛然而止，後面是他的落款和日期，十二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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